第16章 016

虚浮的灯影悄悄摇晃着，慵懒的橘色光斑铺陈在餐桌前。

        靳晏北慢悠悠地靠回到椅背上，端菜的服务员礼貌地敲响隔间的门，靳晏北应了声“进”，随即若有所思地微眯起眼眸。

        干锅花菜底下架盆的火焰燃起，锅内很快沸腾，咕噜噜地翻涌起来，他偏开脸，耷拉下眼睑，收了视线。

        “你好像有点不高兴？”姜莱撕开碗筷的包装，她敏锐地察觉到靳晏北忽然忧郁下来的情绪。

        靳晏北惊了下，他前倾身体，本来想矢口否认的话在撞到姜莱澄澈清明的瞳孔时拐了弯，他挑眉，“嗯。”

        意识到可能是所列清单引起的氛围的败坏，姜莱沉静的神情闪过无措。

        “我…”她张了张嘴想再解释几句，话才徘徊到喉间，就被打断。

        “和你没关系。”靳晏北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唇，“是我自己的问题。”

        现在的姜莱和过去救他于危难惊讶他交友不慎的姜莱相比沉稳内敛了很多，或是说，成年人的社交和少年不识愁滋味阶段的社交本就不同，后者天真烂漫畅所欲言，前者被束缚住了枷锁总会有所顾忌。

        毕竟横店遇见恶徒的见义勇为，偶然间的正经，绷着脸认真严肃回答他问题的模样又都是和旧时重叠的她。

        靳晏北眼眸深处藏着笑，他很快找出不让姜莱介怀的理由，“我就是被损友间互相攀比的心理支配住了。”

        姜莱讶然怔住，半晌，她眯了眯眼盯着靳晏北，懒得藏匿她的怀疑。

        靳晏北慢条斯理地舀了勺青豆，不见半点心虚地反问她：“你和你师兄弟们不会这样？”

        把想想就知道确有情况而且很可能她就亲身经历过的实例摆出来，他的解释逻辑自洽了起来，姜莱撇嘴，难以辩驳。

        见她信了，靳晏北想引起她情感共鸣的唉声叹气就更频繁了些。

        他说他可不想输给符笙，他说符笙知道了肯定会拿这件事笑他。

        姜莱眨眨眼，有点理解不了他们的幼稚和这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她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表现在她皱眉的表情上，靳晏北话音微顿时明显是看懂了她的质疑，然而停了几秒，喝了两口水后，他仍旧说的理直气壮的。

        “你不了解她，就明明是我们俩先认识的，现在你关系却和她更好的这种情况，她能耻笑我半辈子。”

        他语气里的无奈很真，真到让原本还摇摆不定的姜莱相信了他的胡扯。

        靳晏北毕生演技都用在此时此刻了，他扶额，挣扎为难的模样不做假。

        他都在想要不要加句“我出钱再买点”来巩固这件事的“严重性”。

        还未付诸行动，就听思索了许久的姜莱格外靠谱地跟他说：“你别这样，清单还没列完。”

        她眼神躲闪，脸颊微红，声音略低，一听就知道是在撒谎。

        靳晏北咳了咳，险些绷不住笑。

        他不是个特别多话的人，就连挚友都曾不留情面地吐槽过他，说跟他讲话费劲，几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来。

        他疲于应付多余的社交，将自己封印在他认为安全的港湾内，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摸索到了有效沟通的乐趣。

        “你慢慢吃，我去下洗手间。”

        隔间窗户对出去的是另条街，夜晚的首都流光溢彩，周遭的喧嚣堆砌着城市的繁华昌盛。

        餐厅的洗手间在一楼往左拐的地方，靳晏北下楼，脚步稍顿，回眸看了眼，随即，匆匆往外走。

        难得迎来了休假，可以排排坐挨一起追剧的室友却被别人拐跑了，晚饭只能点外卖的林淼难过地给偶像刷起了数据。

        九点半，她抬眸看了眼闹钟，既欣慰又说不出来地痛心疾首。

        她捏碎还未拆封的干脆面，以此按捺住她想关心朋友的心。

        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没关，老楼房的隔音很一般。

        楼下的风吹草动林淼听得一清二楚，她听见楼上的夫妻在辅导孩子写作业，辅导着辅导着就崩溃地骂骂咧咧了起来，她还听到隔壁的相伴一生的老奶奶老爷爷就几件小事拌起嘴来，最后，她听见了汽车熄火和车门“砰”地被甩上的声响。

        林淼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推推掉到鼻梁中间的眼镜，准备找部刚上映完没多久口碑也不错的电影。

        夜风吹起归根的落叶，皎洁的月光踩着错落的繁星拾级而下走向人间。

        姜莱看着枯黄的叶子旋起相撞然后听着它们相撞时发出的窸窣声，几秒后，她收回走神的思绪，望向靳晏北，颔首跟他道了别。

        “今天谢谢你了。”也道了谢。

        靳晏北敛眸，腮帮子微动，嗓音低沉，“客气。”

        说完，两人对视了数秒，他绕道走到后备箱，喊住准备上楼的姜莱，“等等。”

        靳晏北拍拍后备箱里封住的纸盒，他俯身抱起堆叠起来的它们。

        微亮的路灯拉长了他们的身影，姜莱走近了两步，看清了拓印在纸箱上的字。

        她寄给师兄弟们还有家人的帝都特产，她也有份。

        脚踩到了被折断被丢弃的树枝，细枝剧烈颤抖粉碎性骨折。

        它的哀鸣在陡然静谧的夜里显得特别响亮。

        姜莱倏地缩回脚，她站在原地，等着靳晏北朝她走过来。

        她拧了拧眉。

        靳晏北垂眼，忽视掉她皱起的表情，半晌，他嘴角微掀，低笑，“这叫礼尚往来。”

        他把东西递过去，“拿着。”

        温润如玉如沐春风的声音诱导着姜莱放下她的纠结，姜莱蜷缩着葱白的手指，犹豫片刻后，她呼气，展颜，伸出手。

        指尖刚要碰到硬纸箱，对面的靳晏北突然又收回了胳膊。

        她仰眸看他，他也低着眼看着她。

        面面相觑，姜莱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在捉弄人，靳晏北看她误会了，满脸懊恼地抬抬下巴。

        “东西有点多，你带路就好。”

        “……”

        回到家后的姜莱意外发现今晚的林淼异常殷勤，她刚要将钥匙插进锁孔，门就有所感应地开了。

        林淼笑盈盈地扒拉在门框上，看到她身后的靳晏北以后，更热情了。

        她撞了撞不懂事儿的姜莱的腰招呼起靳晏北进屋喝杯茶。

        姜莱明白了她疯狂眨眼暗示的举动，立刻顺着她的话搭腔。

        虽说盛情难却，但靳晏北放下两箱零食后还是非常有边界感地选择了告辞。

        晚睡果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靳晏北走后，林淼就跟着她。

        她洗完澡，林淼抱着ipad过来，亮晶晶的眼眸快眯成了缝，“看电影吗？”

        “有部爱情电影口碑很不错，我觉得你作为冉冉上升的演艺界的新星，有必要学习下的。”

        姜莱愣愣地看着林淼，林淼笑颜如花，把冠冕堂皇这套玩的是炉火纯青。

        “演员是多面性的，我也知道你忠肝义胆热爱武侠，但你不可能永远留在你舞刀弄枪的舒适区。”

        相望沉默间，被精准拿捏住的姜莱可耻地心动了。

        少顷，林淼跑回房间拿来了投影仪，她们躺在了同个被窝。

        前几年打着致敬青春的名义的爱情电影都披着虐恋分手打胎的狗血的外皮，人们看惯了这种遗憾和压抑的后，反而开始爱看最简单最朴素的剧情了。

        《秘恋》就出现在这样的拐点里，所以它的票房比同系列题材的都高。

        导演很会拍景也特别会拍人，电影呈现的每个镜头都特别地有质感。

        女主角米惢向闺蜜打听男主角沈越。

        “你们买完东西就只吃了个饭？”

        林淼的声音穿插在里面，没有任何违和感。

        姜莱“嗯”了声，她的视线紧跟着米惢，她在观察米惢是如何处理情绪上的从喜悦激动到后来的难过酸涩的转变过程的。

        剧情她也跟着完全看了进去，耳畔林淼的絮叨让姜莱豁然回神。

        她倏地偏过脸看向林淼。

        她的眼神带着探究，林淼想在线吃第一手瓜的表情微滞。

        “怎么了？”林淼话音突然哆嗦起来，她伸出手在嘴边比出封嘴的手势，“是我话太多了吗？我不说话了。”

        姜莱抿唇，还是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她意有所指地瞄了眼荧幕。

        随即，她委婉地提出，“你现在这模样跟米惢很像。”

        “！”

        林淼惊地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她摇着头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早知会有如此报应，她肯定安静如鸡，“你再认识我久一点你就知道了，我就是话唠特别话唠。”

        靳先生帅归帅，但他冷冰冰的，她看到他就怵得慌。

        “我理想型是如沐春风的暖男，暖男你懂吧？”林淼跳脚解释，据理力争。

        她的反应如此大，都给姜莱给看懵了，姜莱见她这样自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她慈爱地顺着林淼的暴躁替给林淼“啊对对对我懂了我懂了”的安抚的眼神。

        林淼愤慨了会儿，这才罢休。

        她是再不敢没事瞎打听别人家的事儿了，她再次躺下来，盖好被子。

        刚刚光顾着说话电影也没看进去多少，现在再看剧情都不怎么连贯了。

        林淼幽幽地叹气，把脸埋进被窝里，须臾，又扯下薄被。

        她睁着眼，环顾起姜莱的房间。

        潦草地扫了几眼，须臾，她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衣柜旁的行李箱前。

        “你进组那天我送你。”

        综艺在中戏录制，挺近的，刚好开录的时候她的休假还没结束。

        “好。”姜莱低眸看她，眉眼弯起。

        林淼看痴了去，不愧是她此前千叮咛万嘱咐老板说有威胁的人，长得真好看。

        蹙眉不语时酷且拽，锋利的棱角全数收起后，漂亮又温柔。

        林淼嘿嘿笑着，片刻，抱住姜莱，贴住蹭了蹭。

        救命！姜莱她有腹肌！

        “对了。”被揩油的姜莱看到搬进房间的特产纸箱忽然想起来，“靳晏北是暖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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