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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3 章 没有改变


桌子上的气氛也有一丝缓解。

戴志远没有动筷子。他坐在那里,手还是贴着桌布,眼睛看着碗里凝了白膜的菜,喉结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戴梦瑶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粥慢慢喝完,粥已经温了,不烫嘴。她喝完,把碗搁在桌上,说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经过她父亲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但走到客厅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轻轻塌了一下,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泄出来了一点点。然后她继续走了。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

顾盼梅看了志生一眼。志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动。

戴志远忽然伸手端起了面前的粥碗。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大口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碗底碰着桌面,磕出轻轻的一声。

"我出去抽根烟。"他说,站起来往阳台走。

阳台上那扇推拉门被拉开又合上,隔着玻璃,能看见他背对着屋里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夹着烟,烟气在暗色的背景里散成一缕灰白的雾。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阳台的瓷砖地面上。

客厅里只剩了四个人。明月伸手把桌上那碟凉了的腊肉端起来,说:"我去热一下。"

"明月,"志生叫住她,"先放着吧,一会儿再说。"

明月端着碟子站在桌边,碟底的热气已经散了,腊肉的油脂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她看了看志生,又看了看窗外阳台上戴志远的背影,把碟子放下了。

"行,那一会儿再热。"

她坐下来,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墙上的挂钟又走了几格,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跳过六点五十分,跳过六点五十一分。窗外有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隔着一道玻璃门,阳台上的戴志远把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戴梦瑶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眼圈已经擦干净了,只是鼻尖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她低着头走回餐桌边,脚步比去时慢了一些,像在数地砖上的缝。走了一半,她看见阳台上父亲抽烟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到了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回餐厅。

顾盼梅放下粥碗,对志生和明月使了个眼色,轻轻说:"我去看看她。"

她站起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沙发旁边,在梦瑶身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梦瑶的胳膊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看见顾盼梅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顾盼梅没有立刻说话。她侧过身,和梦瑶面对同一个方向坐着,两个人肩并肩,看着茶几上那盆明月刚买回来的兰花。叶子密密地垂下来,在电视柜旁边投了一小片青灰色的影子。

"心里头堵得慌?"顾盼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犯困的小孩要不要睡觉。

梦瑶没转头,下巴还搁在手掌上,过了几秒才点了一下头。

顾盼梅伸手把她卫衣帽子上面沾的一根线头摘掉,动作随意又自然。"我听简总说,你爸在南京这些天,几乎每天给她打电话,问你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梦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怕你不接他电话,"顾盼梅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所以打电话给简总,这是爸妈对孩子无可奈何的关心!"

梦瑶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卫衣的布料,又慢慢松开。

顾盼梅看着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这个人你也知道,虽然在村里有头有脸,但各方面还是不能和你相比,梦瑶,我们在大城市里,接受了新的生活,工作理念,有的事还是要想开点。"

梦瑶终于转过脸来,眼睛里的红又泛上来一点,但没有掉眼泪。"盼梅姐,我不是想不开。我就是想不通,我妈这辈子跟他过了那么多年,苦也吃了,累也受了,最后是一个人孤孤单单走了,我一想起我妈临走时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样子,我就说疼,那时候,你知道我爸在哪里了吗,我爸在田月鹅家。"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音。

顾盼梅没有急着回答。她低头想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看着梦瑶说:"你爸跟田月鹅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从小就知道了,他和田月鹅在一起,不是一年两年了。"梦瑶说,"小时候不懂,我妈也知道,只是管不了我爸,我想到我妈受的委屈,我就心疼我妈。”

顾盼梅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伸手过去,把梦瑶攥着卫衣布料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梦瑶的手有点凉。

"梦瑶,也许你不理解上一辈人的情感,你妈在事时,都对你爸和田月鹅的关系,睁一眼闭一眼的,你妈去世了,你较劲有意思吗?你阻止你爸和田月鹅在一起,无非是想给你妈出口气,如果真的有在天之灵,你这样做,你妈也许不愿意,也许你妈不希望你爸孤苦伶仃的过下半生,希望田月鹅能照顾他。”

梦瑶的手在顾盼梅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明月说:"梦瑶,你爸这个人不怎么会表达感情,说白了,就是个粗人,一辈子自由惯了,没人管得了他,现在岁数大了,你妈的好,他肯定记着,田月鹅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爸也都记在心里的。他想跟人家领证,不全是因为感情,还有一份是亏欠,他说过,亏欠你妈的,下辈子还,但不能再亏欠另一个女人。"

梦瑶偏过头去,看着阳台的方向。隔着玻璃门,戴志远背对着屋里站着,烟已经抽了第二根,夹在指间快要烧到滤嘴了也没有吸。他的肩膀比几年前塌了一些,后脑勺上的白头发在灯光里泛着银灰色。

"我就是接受不了田月鹅进那个家。"梦瑶的声音哑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没办法和杀害我妈的凶手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顾盼梅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声音细细碎碎的。阳台上的戴志远终于把烟掐灭了,推拉门拉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一股,又被他合上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犹豫。

顾盼梅轻轻握了握梦瑶的手。"梦瑶,你现在要做的是放下怨恨,把你爸照顾好!”

梦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淌到下巴尖上,滴在卫衣的前襟上,洇出深灰色的一小片。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但抹不干净。

顾盼梅从茶几下面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她,梦瑶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就湿透了。

"盼梅姐,"她的声音被纸巾捂着,闷闷的,"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爸都快五十的人了,我还在拿我妈的事绑着他。"

顾盼梅等她擦完了眼泪,把用过的纸巾接过来捏成一团放在茶几角上。"你不是自私。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跟你妈告别。这需要时间,你爸也在学。你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但你也要想清楚,无论你爸和谁在一起,你妈在你心里的位置,是没人能替代的!"

梦瑶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团被纸巾揉湿的印子,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来回摩挲。

餐厅那边,志生站起来走到客厅边上,看了看沙发上的两个人,没有走近。他对顾盼梅点了点头,顾盼梅回了他一个"再等等"的眼神。志生便退回去,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白开慢慢喝。

阳台门又响了一声。戴志远走进来,带进来一点凉气,身上有烟草的味道。他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过道上,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半张揉皱的纸巾,愣了一下。

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了。

顾盼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子,给梦瑶那边让出一点空间来。她轻声说了一句:"志远书记,你先坐一会儿吧。"

戴志远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了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没有开口。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三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安静的河。梦瑶低着头,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湿的。她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小心翼翼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戴梦瑶看着戴志远,上前鞠了一躬!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处女作《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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