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评估

管风琴的旋律像一条温热的河流，在教堂高耸的穹顶下缓缓流淌。

彩绘玻璃将冬日的晨光切割成蓝、红、金三色的碎片，落在深棕色的橡木长椅上，落在阿形蓬松的鬃毛上，也落在戍孝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四人坐在会场中间偏右的角落位置。

这里远离前方宾客席的低声交谈，也避开了过道上偶尔往来的工作人员，安静得像一座被暖光包裹的小岛。

阿形把灵鞠拽到身边当扶手，短粗的双腿在长椅下悬空晃荡，木屐偶尔磕到椅腿，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他眯着青色的眼睛，鬃毛舒展开来，尾巴搭在坐垫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整个人的状态比刚才在神社庭院里放松了不止一星半点。

约哈克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雪白的萨摩耶尾巴从椅背缝隙里伸出去，蓬松的一大团差点绊倒一个路过的小花童。

他赶紧把尾巴捞回来抱在怀里，对那个抱着一篮玫瑰花瓣的小女孩露出歉意的微笑，蓝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戍孝坐在阿形旁边，和服衣摆被他仔细地整理好，折扇已经收回袖中。

他的目光正沿着管风琴的音管一根根往上数，柴犬耳朵偶尔转动一下，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声响。

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他的耳朵忽然往后转了转——有脚步声，沉稳有力，正朝这边走来。

霄拢靠在长椅扶手边，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管风琴的节拍，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婚礼布置。

他最先察觉到那个人影的靠近，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哦，这真是罕见高贵的客人啊。”

一个低沉而优雅的声音在四人耳边响起，音量不大，却在管风琴的旋律中清晰可辨。

说话之人的声线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光滑、厚重，带着一种沉淀过的质感。

四人同时转头。

站在过道上的是一位雪狮兽人。

一身纯白如雪的毛发在教堂暖光下泛着浅浅的银泽，没有一丝杂色，仿佛刚从暴风雪中走出来。

他的身形高大而结实，黑色执事服的剪裁极为考究，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衣襟上一排银色纽扣打磨得锃亮，每一颗都精准地反射着同一个小小的高光。

白色手套一尘不染，左手腕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餐巾。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被精心雕琢过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威严却不压迫，优雅却不做作。

他的眼眸是淡金色的，瞳孔是竖的。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霄拢，里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尊敬与熟稔，唇角挂着含蓄而有分寸的笑意。

“这不是霄拢大人嘛。”雪狮微微欠身，右手优雅地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执事礼，“自从上次圣诞节运动会之后就没见过了。

吾主克劳德对那次活动非常满足，一直念叨着要再找机会和您切磋冰上曲棍球。”

霄拢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轻松：“嘛，这次来是有一些其他原因的。

不过要说我对婚礼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管风琴下那排装饰用的白玫瑰，“那是假的。”

“原来如此。”雪狮微微颔首，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追问。

一个好的执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好奇。

他直起身，转向戍孝和约哈克，依次微微欠身致意。

每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既不过分热情显得失礼，也不过分冷淡显得傲慢，当然还有对强者的敬意。

“戍孝大人，约哈克大人，新年快乐。看到二位气色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新年快乐，雪狮阁下。”戍孝从座位上微微欠身回礼，柴犬耳朵礼貌地向前转了转。

“好久不见。”约哈克抱着尾巴微笑点头，萨摩耶的耳朵轻轻晃了晃。

然后雪狮的目光落到了阿形身上。

阿形正抱着他的灵鞠当扶手，仰着脸，那双青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白色狮子兽人。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鬃毛不自觉地蓬松了几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惊叹。

这个人的毛色好白，比约哈克还要白，比神社冬天的雪还要白。

而且他好高大和强壮，比霄拢还高，肩膀宽大。

“这位倒是生面孔。”雪狮微微偏头，淡金色的竖瞳落在阿形身上，目光沉稳而深邃，但语气依旧温和有礼，“霄拢大人说的‘其他原因’，难道指的就是这位小客人？”

阿形回过神来，意识到轮到自己说话了。

他从长椅上跳下来——因为腿太短，跳的动作比预想中多了一个弹跳的缓冲——然后挺起圆滚滚的胸膛，把灵鞠往身边一拽，清了清嗓子。

脖颈的铃铛随着这个动作叮铃响了一声。

“你好！”他的声音拔得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强行撑出来的气势，“我叫阿形！是一名修行中的狛犬！

来自和之国，寄宿于神社石像的神使！请多关照！”

他一口气报完，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发髻上的黑色飘带跟着晃了晃。

整套自我介绍行云流水，但细看就能发现——他短粗的手指正紧紧攥着和服裤的布料，尾巴也在身后绷得笔直。

雪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以极快的速度、极其隐蔽地扫过阿形全身——从额间那枚一百八十度方正的朱砂神印，到脸颊两侧青蓝渐变的卷曲鬃毛，到那身制式规整的日式神职服饰，再到身后那条蓬松的巨型卷尾。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却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每一个细节都收录归档。

他在心底默默做了一个评估：外形——幼年期，体脂率偏高，肌肉线条不显，战斗力应该不算突出。

方才扫过他周身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气息波动起伏，像刚学会控水的新手。

气质——强行逞强，有明显的孩子气成分。

结论：以目前来看，无论是从身心方面，还是其他方面看起来应该不属于我喜欢强者的范畴。

但他当然不会把这些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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