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安德瓦利

然后一个声音从过道那头传来。

那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极强。

不是低沉磁性的悦耳，也不是清脆干净的清亮，而是一种——被商业热情充分浸润过的、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的中年男声，像集市上经验老到的摊贩，能在嘈杂的人声里精准找到每一个潜在顾客的耳朵。

“唉——有没有人要买喜糖礼盒、定制伴手礼、喜酒整箱、礼盒装、婚庆文创——还有今天特别推出的‘婚礼年糕’哦！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呢——”

戍孝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后背几乎是瞬间挺直，柴犬耳朵唰地竖直，然后迅速向前转了三十度——这是他在进入警戒状态时的本能反应。

他的右手已经从袖中滑出了折扇，虽然没有展开，但握在掌心的力道已经加了几分。

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霄拢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眉梢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这个声音是……”

“是他。”戍孝接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整整一拍，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警惕。

约哈克和阿形同时转头看向过道。

约哈克的萨摩耶耳朵轻轻晃了晃，澄澈的蓝色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

阿形还咬着半块黄油饼干，腮帮子鼓着，青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两人都不明白戍孝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紧绷——刚才面对那个高大的执事时他明明还很放松。

声音的主人从过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矮人。

“矮”是客观描述——他的身高大约只有一米48出头，比阿形还要高一些。

但“矮”绝对不是“弱”的同义词。

他的体形结实得像一块被铁锤反复锻打过的钢锭，肩宽腰厚，短粗的双腿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仿佛脚下的石板地都要被他踏出坑来。

一柄厚重的单手战斧背负在后。

一头灰棕色的短发，眉毛浓密，给那张粗犷添了几分精明与狡黠。

他的眼睛是橙色的，小但聚光，眼珠转动极快，像两颗不停扫描的算盘珠子。

此刻那双眼睛正飞速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大脑显然在进行一套独立的、与婚礼完全无关的运算——潜在客户，四个人，其中两个老熟人，两个生面孔，生面孔还有一个看起来是小孩，小孩手里的饼干看起来已经快吃完了，正好可以推销——

“霄拢大人，还有各位——”安德瓦利在四人的座位前站定，把身上背着的大包袱往上掂了掂，嘴角咧开一个职业性的灿烂笑容，“新年快乐！”

霄拢微微点头，语气礼貌而平淡：“新年快乐，安德瓦利。”

社交环节结束，商业环节无缝衔接。

“霄拢大人，新年新气象，来点喜糖礼盒怎么样？”安德瓦利的右手已经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喜糖礼盒，丝带是玫瑰金色的，在暖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今年限定款，包装可重复利用当首饰盒——当然，如果您不喜欢，我这边还有定制伴手礼，可以印名字和日期的那种，今天订明天就能出货——”

他一边说一边变魔术般地从不同的口袋里掏出样品：喜糖礼盒、红酒迷你瓶、印着“LOVE”字样的亚麻手帕、一枚做成鸽子形状的蜡烛、一本婚庆主题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块用糯米纸包裹的年糕，真的在冒热气。

他的手指短粗却极灵巧，每掏出一件商品就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展示，展示完又瞬间塞回去换下一件，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商品展示的传送带。

霄拢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等他展示完一轮，才微微摇头，语气温和但干脆：“不用了，谢谢。”

他其实不是没钱。

随便一张卡买下安德瓦利整包商品都绰绰有余。

他只是扫了一圈那些样品——包装漂亮但用料一般，设计花哨但缺乏巧思，没有一件能让他产生“这个不错”的念头。

安德瓦利被拒绝后的失望只持续了零点几秒，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转向了剩下的三个人。

戍孝抢先开口了。

他没有拐弯抹角，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与审视：“安德瓦利阁下，你为何会在这里？”

安德瓦利闻言，那张精明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他摊开短粗的双手，掌心向上，耸了耸结实厚实的肩膀。

围裙口袋里的商品样品随着这个动作哗啦啦响了一阵：“当然是来做生意的啦——新年啊！新年可是难得的好时间！

婚礼现场，宾客云集，大家心情都好，出手也大方，这种机会一年能有几次？”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荡的商人逻辑，没有丝毫掩饰，反而让人觉得——这就是他，安德瓦利，一个把做生意的机会刻进骨髓里的矮人。

约哈克听完，雪白的萨摩耶耳朵轻轻晃了晃，蓝色的眼眸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微笑起来，声音诚恳而柔和：“原来如此。安德瓦利先生是很会做生意的人呢。

新年也不休息，为了抓住商机四处奔波——这份勤勉很值得尊敬。”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他就是这么一个真心实意看到别人优点并且会真诚说出口的人。

哪怕面对一个刚见面不到两分钟、正在卖力推销的矮人商人，他也能从“新年也要工作”这个事实里找到可以夸奖的角度。

安德瓦利愣了一下。他那只一直在掂量样品的手指停了半秒，深棕色的小眼睛眨了眨。他用短粗的手指微微挠了挠脸颊。

脸颊上似乎浮起了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红晕。

“咳……即便你这么夸我，商品也不会便宜的。”他粗声粗气地说，语气里的商业锐度明显弱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的憨厚。

但他很快调整回商人模式，准备继续向约哈克推销——这个白毛的看起来好说话，说不定能做成今天的第一单——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约哈克身边那个矮壮的幼狮兽人正以一种极其专注的姿态在嗅空气。

阿形的饼干已经咽下去了。

他嘴里留着一丝黄油饼干的甜香，但鼻子里捕捉到的是另一种味道——更糯、更甜、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竹叶的清香。

这味道从安德瓦利打开那个小木盒开始就一直飘着，像一只无形的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的鼻子。

他的兽吻微微张开，湿润的深棕色鼻尖轻轻翕动，青色的眼瞳里亮起一种对食物特有的专注光芒，连鬃毛都微微蓬松起来。

“好像……”他小声嘟囔，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里面有好吃的食物。”

他把灵鞠往旁边推了推，从长椅上滑下来，木屐在石板地上发出哒的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鼻子还在循着那缕糯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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