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万道盟

　　方辰蹲在夏初面前，伸出手拨开她脸上那些被血粘在一起的乱发。
　　那张脸比记忆里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白得像纸。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和迷茫。
　　他认出来了。
　　夏初。
　　他在金川城武校相识相恋了三年的初恋女友，那个永远笑得像春天一样温暖的女孩。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从脑海深处涌出来。
　　武校的训练场上，她总是偷偷给他带水。
　　食堂里，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
　　周末的傍晚，两人沿着操场散步，她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说以后要上同一所武道学院，两人以后要成为最厉害的武者。
　　毕业后两人就分手了，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是和平地、互相理解地结束了那段感情。
　　他以为她会过得很好，以为她会遇到更好的人，以为她会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她浑身是伤，作战服碎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新旧交叠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风吹散的枯草。
　　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蜷缩着，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瞳孔里没有焦点。
　　她的嘴发出含混的“啊呜啊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哀鸣。
　　连语言能力都丧失了。
　　方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夏初以前的样子。
　　她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女孩，相处三年，两人没有吵过一次架。
　　她处处为他考虑，从来不嫌弃他出身低微、没有背景。
　　在觉醒异能之前，他知道方辰每天连一顿有肉的饱饭都吃不上，就打着“一起吃饭”的名义，经常给他加餐。
　　偶尔也会吃醋，阴阳怪气地说两句，但从不过火。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女孩。
　　方辰扪心自问，如果不是当年对前程未知，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说不定真的会和夏初走到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回忆压了回去。
　　方敏和宁雨薇从后面赶了过来。
　　方敏看见方辰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嘴一下子张开了，眼睛也瞪圆了，脸“唰”地红了。
　　她刚才听见方辰喊“夏初”，脑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大嫂子和二嫂子相见了！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哥啊，你可别犯糊涂啊……”
　　宁雨薇看了方敏一眼：“那就是夏姑娘对吧？”
　　方敏连忙点头，声音又急又碎：“嫂子，哥还是爱你的，只是看着夏姐姐受伤了，可能……有点……而且夏姐姐好像失忆了，连我哥都认不出来了。”
　　宁雨薇看着方辰的背影，看着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
　　她转头看着方敏：
　　“你怕我会吃醋？呵呵，我可没那么小心眼。如果你哥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我还不会选择他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初身上，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夏姑娘不是失忆了，是灵魂出了问题。”
　　方敏愣了一下：“灵魂？”
　　宁雨薇没有回答，她已经朝方辰飞了过去。
　　夏初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的瞳孔收缩，目光从方辰身上移开，落在宁雨薇身上。
　　她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她单手结印。
　　血液汲取。
　　那是在金川城时，方辰知道她觉醒了四阶水元素亲和异能之后，两人一起研究出来的魔法。
　　他知道，她会的魔法远不止这一种，但她已经忘了如何操控其他的了，只记住了这一招。
　　然而这一招对宁雨薇似乎无效。
　　宁雨薇的实力比方辰还强，这点攻击对她来说和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夏初的攻击没有效果，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
　　方辰伸出手，轻轻按在夏初的肩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一只受惊的小鸟：
　　“夏初，不要这样。这位是宁雨薇，一个很好的大姐姐，也是我的妻……”
　　“别。”
　　宁雨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温柔：“我是方辰最好的朋友。”
　　她笑了一下，很开心方辰能在夏初面前这么说，但是当务之急是稳住夏初的情绪。
　　方辰愣了一下，看着她，她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明白了，夏初现在受不得刺激，如果告诉她“妻子”这个词，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点了点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夏初听到“方辰最好的朋友”这几个字，眼神里的恐惧淡了一些。
　　她的目光从宁雨薇身上移开。
　　她的嘴还张着，但不再发出声音了。
　　宁雨薇走过来，和方辰并肩。
　　她的目光在夏初身上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开口了：“夏姑娘好像灵魂有失，导致精神出了问题，甚至记忆都丧失了不少。”
　　方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宁雨薇，声音有些发涩：“雨薇，对不起，我只是……”
　　宁雨薇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哎呀，这个时候说这些干嘛？我理解，支持你做的一切。”
　　方辰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以方辰和宁雨薇的精神力，很容易看出夏初的问题。
　　她的识海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到处都是裂痕。
　　灵魂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飘飘荡荡，没有根。
　　宁雨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辰能听见：
　　“夏初妹妹之前一直在天岚城，可是没听到天岚城出了什么事情。”
　　方辰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个被冻在天上的执法者尸体上，又移开。
　　还有一个活着的。
　　方辰站起来，朝那人飞去。
　　方辰飞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只说了一句：“问一问就知道了。”
　　他伸出手掐住那人的脖子，悬在半空中。
　　那人的脸涨成了紫色，腿在蹬，手在抓，但方辰的手像一把铁钳，纹丝不动。
　　方辰看着他的眼睛：“说，天岚城对夏初做了什么。”
　　那个执法者已经被吓破了胆。
　　方辰刚才那几招，一拳打爆同僚、一剑斩杀同伴，干净利落得像杀鸡。
　　他的眼神里还有一丝倔强。
　　抬起头，看着方辰：“方辰，你杀了我吧。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任何一句话。”
　　方辰看着他：“杀？便宜你了。”
　　他睁开慑魄瞳，精神力被念力压缩到极致，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针，刺入那人的识海。
　　这一招，连霜噬都被他把识海都击破了，对付一个小小的天阶，绰绰有余。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张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的痛。
　　像有无数只手在他的识海里翻搅，像有无数把刀在他的灵魂上切割。
　　他带着一种被折磨到极致的哀求：“杀了我……杀了我！！！”
　　方辰没有停。
　　持续了一分钟，但对那人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眼泪流了出来，鼻涕也流了出来，嘴角溢出了血，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烂的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我说了……你就会放过我吗？啊？你这心狠手辣之辈，杀了那么多长老，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一说你就会灭口？还不如给我一个痛快，这样至少在天岚城的家人得以存活。”
　　方辰看着他，说了一句：“我答应不杀你。”
　　那人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呸，你以为我是骗大的？”
　　就在这时，一股滔天的气势压了过来。
　　宁雨薇从后面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一座山在移动。
　　“辰哥，夏初妹妹需要你照顾，我来。”
　　方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夏初身边。
　　宁雨薇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瘫成一滩烂泥的执法者。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冷漠到极致，仿佛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在方辰面前是她挤出来的温柔。
　　“那好。我杀了你，然后我会屠掉整个天岚城。”
　　执法者的瞳孔猛地收缩：“屠城？你……你敢！”
　　他正想说“你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女人是人族的圣尊，是站在这个时代最顶端的存在。
　　天岚城虽强，但面对一个圣尊的攻打，又能坚持多久？
　　现在人族内忧外患，各地城池自顾不暇，谁会为了一个天岚城去得罪一个圣阶？
　　没有人会。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在天岚城的那些牵挂，能保得住吗？
　　宁雨薇看着他，等了几息，又开口了：
　　“想好了？我答应你，我只杀主凶。若是你再隐瞒，我立刻前往天岚城，屠掉所有人。那里可没有我的朋友，我也只需要守护我的家人、我在乎的人。”
　　执法者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终于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他妥协道：“好……我说！是万道盟发布的追杀计划。”
　　宁雨薇的眉头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万道盟？”
　　她听说过这个联盟。
　　天岚城自从王朝崩溃、异能局解散之后，各个世家为求自保，自发地形成了联盟。
　　天岚城势力盘根错节，光是天阶世家就有二十来个，其中万道盟就是其中一个汇聚了七个世家的联盟。
　　宁雨薇又问了一句：“这万道盟为什么要针对夏初姑娘？”
　　执法者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为了窃取她的异能。”
　　宁雨薇的眉头皱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词：“窃取异能？吞噬者？”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一些：“不是吞噬者，只是一种魔法，但是成功率不高。”
　　宁雨薇追问：“成功率不高是多高？”
　　那人沉默了。
　　宁雨薇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人终于开口：“目前为止还没有成功过一例。只是一门远古魔法，似乎有缺失，还在试验阶段。”
　　宁雨薇的怒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不确定的事情就拿人做试验，你们这些人和那些鬼族有什么区别？”
　　执法者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宁雨薇没有停，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忽然觉得不对，如果只是试验，那为什么不拿一阶二阶的异能者做试验，而拿夏初这样的天阶一灵蕴强者？
　　恐怕不只是做试验，而是仇杀，只是顺带看看能不能剥夺异能。
　　这也是拉拢联盟的手段吧。
　　她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执法者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是。一开始我也知道，夏初姑娘好像是和一个世家有仇，好像是因为婚姻的事情，最后演变成了仇人。
　　最后，好像是在夏初姑娘的父母帮助下，让她服用了施展窃取异能魔法需要吞食的灵物。
　　随后那道灵物在夏初姑娘体内炸开，后面窃取魔法开始。
　　具体怎么样就不知道了，大概是失败了。
　　但是那以后，夏初姑娘就这样……灵魂受损，失去了理智。”
　　执法者说完又补充道：“夏姑娘自那以后，就变得六亲不认，见人就杀。”
　　“由于夏姑娘四阶水元素亲和的异能，她可以轻易的把人体内的血液榨干。”
　　“看起来很邪乎，威力也很强大，最后万道盟为了名正言顺的追杀夏初姑娘，便将其定义为嗜血魔女。”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受命追杀夏姑娘，但夏姑娘即便失去了记忆，实力依然很强，普通的天阶根本无法对抗。”
　　“我们这次出行也是拿到了幽蓝镜盾，可以克制夏初姑娘的水元素，这才有机会重创到她。”
　　此刻别说方辰，就是宁雨薇都已经够愤怒到了极致！
　　为了对付一个姑娘，居然如此卑鄙的捏造事实，只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灭掉一个人族的四阶异能天骄！
　　宁雨薇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那个世家是什么世家？”
　　执法者抬起头，看了宁雨薇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天岚城，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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