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文才篇2

"噼里啪啦——！！"

两挂长鞭炮同时炸响，硝烟弥漫，红纸屑满天飞。

文家大宅门前人头攒动，十里八乡沾亲带故的都来了，挤得门前水泄不通。

两个中年汉子挑着竹竿，鞭炮挂在顶头炸得震天响，扯着嗓子朝四方喊："老爷子六十大寿——

乡亲们同喜啊——！"

鞭炮声刚落，道喜声四起。

"恭喜老爷子！福如东海！"

"老爷子长命百岁！"

"文家有福气啊！"

乡亲们围在门口，有的空手来蹭席，有的提着一块红布裹的薄礼，脸上堆着一样的笑。

文家大儿子文老大抢先一步，一把推开正要张嘴的老二，挺起胸膛站到门前正中央，拿出长子的派头朝来人拱手作揖。

"乡亲们！感谢大伙抽空来给咱家老爷子贺寿！这些年多亏各位照应，今儿大喜日子，都别客气，都请进来喝杯薄酒，沾沾喜气——"

"好！"人群轰然叫好，热热闹闹地往里涌。

文老二鼻子都气歪了，一张脸憋成猪肝色，眼睁睁看着大哥在那春风得意，恨不得当场把他踹下台阶。

他也没忍，趁着大哥侧身跟人寒暄的当口，一个手肘狠狠顶过去，文老大猝不及防，"噔噔噔"歪出去三步，险些摔个狗啃泥。

文老二面不改色，一个"超绝不经意"扭身稳稳占据主位，无缝衔接朝人群伸开手臂，笑出一脸褶子，"同喜同喜！乡亲们快请进——"

人群没留意这俩暗流涌动，呼啦啦涌进大门，满脑子想着吃席。

文老大稳住身形回头，正对上二弟甩来一个得意眼神，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捏捏拳头，青筋暴起，差点不顾场合冲上去干架，好歹老爷子六十大寿，当着满堂宾客闹起来，继承权怕是要直接拱手让人。

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忍了。

文老二奸计得逞，春风满面引着客人往里走，经过大哥身边时还故意轻飘飘"呵"一声。

两兄弟目光在空中撞出火星子，一个怒目而视，一个满脸嘲讽。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两人缀在后头进门。

文老大憋不住，压低嗓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寒意满满的警告："你给我等着！"

说罢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往里走，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深谙大哥外强中干人设的文老二嗤笑一声，对大哥背影啐了一口："我呸！真以为你是长子这文家就是你囊中物了？也不看看老爷子最看重谁！想屁吃！"

大摇大摆撞开文老大的肩膀，抢先一步迈进大厅。

文老大被撞得晃了晃，胸口起伏不定，盯着二弟的背影瞪了半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起伏着跟上去，生怕迟一步。

大厅里更是热闹。

文家虽只是普通村子的富户，但有几十亩良田在手，日子比寻常百姓强了何止百倍。

也正是为了这几十亩地，文家三儿两女闹得是鸡飞狗跳，各显神通，致力于把兄弟姐妹踩进泥里、永不翻身。

两个儿子在门口斗法，大厅里的老三也没闲着。

为了抢下"第一孝子"的名头，连出门迎客的工夫都省了，全程守在老爷子附近，一双眼睛雷达似的扫视全场，随时准备抢在所有人前头搬出他的秘密武器。

两个女儿也没落下风，各带自家孩子围在老爷子左右，把老头围得水泄不通，一口一个"爹"叫得亲热，外孙外孙女们又一口一个"姥爷"喊得老爷子心花怒放。

老爷子左手牵一个，右手揽一个，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大人们甜言蜜语往外冒，孩子们有样学样。

面上个个粉雕玉琢、甜甜糯糯地讨好姥爷，私底下小动作一点没少。

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把，互相使绊子，脚下暗战打得比台上还热闹。

老爷子看在眼里，非但不恼，反而乐呵呵地觉得这是小辈们为自己争风吃醋，心里受用得很。

至于孩子们小小年纪就把血亲当仇敌来斗，只当是机敏早慧，小小年纪就懂得争抢，往后必定有出息。

一片"父慈子孝"的热闹里，文老三雷达狂响，四处搜寻自家媳妇孩子的身影。

外孙有什么用？

他可是有文家孙辈里唯一的男丁！那才是争宠的王牌！

找了半天，终于在门边的阴影里看见了拉扯中的母子俩。

文老三快步过去，压低嗓子吼道："你们杵这儿干嘛？！老爷子那边都围满了，还不快去！"

文母被男人一吼，缩了缩脖子，心头又急又气。

气自己失了先机，更气两个小姑子心机深沉，外嫁女也好意思回来抢家产？

可她既不敢跟泼辣伶俐的姑子们正面交锋，也不敢顶撞自家男人，满腔憋屈全转嫁到了儿子身上。

一把拧住孩子瘦巴巴的胳膊，狠狠一掐："还愣着干嘛？赶紧去给你爷爷贺寿啊！多说好听话，讨老爷子欢心！帮你爹把家产都抢回来，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孩子约莫三四岁，正是该天真烂漫的年纪，脸上却早早挂了层过度成熟的沧桑。

瘦小得像根豆芽菜，被掐得生疼也只敢捂着手臂轻轻"嘶"一声，偷偷抬头看父母脸色。

文母一脸恨铁不成钢，文老三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老爷子跟前。

目光一触便迅速低下去，再不敢抬。

"快点！"夫妻俩异口同声，眼神里全是刀子。

小孩浑身一哆嗦，慢腾腾朝老爷子那边挪，一路上碰见谁都主动绕开，畏缩的模样活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文老三看得火大，扭头就冲媳妇撒气："你看看你怎么教的！这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样，难怪老爷子不喜欢！"

文母被骂得眼圈发红，想反驳却被男人一瞪又咽了回去，只能狠狠撕扯手里的帕子，委屈辩解。

"这能怪我吗？还不是你那好兄弟姐妹！天天在老爷子跟前说文才是傻子，活生生把孩子针对成这样！我能怎么办？"

"哼！那你就不会教教他？！"

"我能怎么办？！"

两口子缩在门口互相甩锅，谁也不肯往前迈一步。

文才被孤零零推出去，一个人面对满堂对他满怀恶意的亲眷们。

果不其然，他刚进入众人视野，方才还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两个姑姑瞬间统一战线。

大姑率先发难，笑眯眯地开口，声音甜得能拉丝，话里的刀子却扎得实实在在。

"文才怎么这么晚才来呀？我们家康儿今儿天没亮就闹着要来给姥爷送寿礼了。文才你这孩子可不行啊！平时就不跟爷爷亲近，见了人也不叫，不知情的还以为咱文家不会教孩子呢。"

二姑立马接棒，皮笑肉不笑意有所指，"可不是嘛！外头谁不说文才这孩子……哎，也是家里太宠了。"

"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大姑摆摆手，话锋一转，"文才啊，你今儿给你爷爷准备了什么礼物呀？我们家康儿上半年就开始准备了，可上心了。"

话音刚落，文康机灵地跳出来，双手捧着一幅装裱好的字，恭恭敬敬展开。

一个歪歪扭扭，一笔一画极其用力的"寿"字展现眼前。

"姥爷，我练了半年呢！祝姥爷寿比南山！"

老爷子高兴得胡子直翘，连声夸："好好好！康儿有心了！"

几个大人趁热打铁纷纷献礼，你一件我一件把老爷子哄得眉开眼笑。

文才还一个字没说，就被架成"反面教材"，收获一波坏名声后，轻松挤到最外围。

小小一个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株被踩进土里的小草，独自感受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

大人们话里有话地打压，兄弟姐妹们明目张胆地挤兑，窃窃私语里全是"傻子""呆子""不讨喜"的字眼。

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小手死死攥着衣角，在人群里四处搜寻，想从父母那里寻一丝安全感。

文母文父吵完架进门，一眼就瞧见儿子缩在最后面、头都快埋进胸口的样子。

文母心头的火"腾"地蹿上来，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是叫你去给爷爷贺寿吗？又躲后头干什么？！你是咱家孙辈里唯一的男丁，就不能有点男子气概？！"

再次把自己从男人那里受的气，一股脑全倒在孩子头上。

文老三见儿子指望不上，干脆自己上阵，急吼吼挤进人群，命人抬出他的贺礼。

几个儿女围着老爷子又是一番比较，你抬我踩，嘴上抹蜜，脚底互踹。

文才被母亲拽得踉踉跄跄，又怕又慌，下意识想往她身后躲。

文母觉得男人正对自己失望，急着证明自己教子有方，死命把他往外拖，"快去！去给爷爷磕头！说贺词！"

孩子被逼到老爷子跟前，面对满堂灼灼的目光和耳边的窃笑，嘴巴张了好几下，愣是发不出声。

憋了半天，"哇"地一声，哭了。

哭声一出，两个姑姑瞬间捕捉到新靶子，捂嘴摇头叹气："哎哟，大喜的日子，孩子哭可不好吧？多不吉利呀。"

"可不是嘛，爹最忌讳这个了……"

老爷子正是最信忌讳的年纪，方才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越看这畏畏缩缩、哭哭啼啼的孙子越不顺眼，再想到外头那些"文家孙子是个傻子"的传言，火气"啪"地拍上桌："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触霉头！给我滚出去！"

老三两口子脸都白了。

几个小兄弟趁机扮起好人来，文康第一个开口，一脸天真懵懂："姥爷您别生气啦，您又不是不知道文才表兄……他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肯定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

另一个不遑多让："对呀对呀，姥爷您消消气，跟傻子计较什么呀……"

一句比一句"体贴"，一句比一句扎心。

一边替文才"说好话"，一边把"傻子"两个字钉得更牢。

老爷子听完，脸色更沉了，看文才的眼神彻底变成失望，连带把文老三一家数落了个遍："家里唯一的男丁养得这般上不得台面，像什么话！回去好好教！教不好别来见我！"

文才被母亲拽着往外拖，眼泪糊了满脸，缩着肩膀，像只被踢出窝的小狗。

身后是堂兄妹们故作无辜的笑声，和两个姑姑压低嗓子却故意让所有人听见的"啧啧"声。

被拽出门槛，风吹过来，脸上的泪冰冰凉凉。

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屋里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屋外抱怨指责，秋风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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