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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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双亡?”辅导员盯着申请表冷笑了一声,“你为了骗助学金,连爹妈都敢咒死?”
办公室里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没人信这个穿旧球鞋、每顿只打一个素菜的贫困生。
直到核查那天,辅导员拨通了他填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而标准的男声:“您好,这里是军委科技委首长办公室。”
“请问,您找赵国安将军有什么事?”
那一刻,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2025年9月初,北京的秋老虎正发着最后的威,北京大学校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送新生报到的家长。
苏洋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额头上全是汗。
身上那件T恤是高二暑假在镇上地摊买的,十五块钱,领口已经松得不成样子。
校门口停着一排私家车,有保时捷,有宝马,一个男生从一辆路虎上跳下来,他妈递给他一杯冰美式,他爸正从后备箱往外搬崭新的行李箱,一个、两个、三个。
苏洋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他身边没有任何人。
从云南那个连名字都不好念的小山村到北京,他一个人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
临走那天,奶奶一路把他送到村口。
“到了北京别舍不得花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千万别饿着自己。”
奶奶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一边擦眼泪一边往他包里塞东西,煮鸡蛋、自家腌的咸菜、几个烧饼。
苏洋拼命点头,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爷爷站在旁边,弓着腰,沉默了好一阵,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布包。
那块手帕是母亲生前用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这是家里这几年攒的钱,你拿好,在外边别太委屈自己。”
爷爷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洋打开布包,全是零钱,五块十块的居多,间或夹着几张二十的,最大面额是一张五十。
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爷爷奶奶种玉米、养鸡、上山挖药材,一年到头收入不到四千块。
这两千三百块钱,不知道攒了多少年。
苏洋把布包紧紧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力说了句:“爷爷奶奶,你们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自己。”
说完转身就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透过后车窗,他看到爷爷和奶奶还站在原地,两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报到当天下午,辅导员发下来一堆表格。
学籍登记表、体检表、家庭情况调查表,还有一张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
苏洋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一张一张地填。
填到助学金申请表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家庭情况”一栏有四个选项:双亲健在、单亲家庭、父母双亡、其他。
苏洋盯着这几个选项,握笔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父亲苏振国,是一名国防科研人员。
爷爷从小就告诉他,你爸是给国家做大事的人,很了不起。
但在他四岁那年,父亲参与了一项绝密研究项目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消息,没有遗体,没有任何交代。
组织上给出的说法是四个字——下落不明。
这四个字压了全家十六年。
母亲等不到父亲的消息,精神一点一点崩溃。
在苏洋六岁那年,她走了。
走之前的两年,她整天抱着父亲的照片,嘴里不停念着父亲的名字。
有时候半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看到爸爸回来了。
到最后,她瘦得不成人形,连天天守在身边的苏洋都认不出了。
苏洋永远忘不了母亲最后的样子。
她死死拉着他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苏振国。苏振国。苏振国。
念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的手松开了。
苏洋闭了闭眼,在“家庭情况”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了四个字——
父母双亡。
写完之后他愣了几秒。
严格来说,父亲只是“失联”,并没有确认死亡。
但一个消失了十六年、没有任何音讯的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在苏洋心里,父亲早就死了。
从他记事起,父亲就只是墙上一张发黄的照片,是别人口中偶尔提起的几个字,是让母亲发疯的根源。
他恨这个男人。
恨他丢下母亲,丢下自己,丢下这个家。
恨他让七十多岁的爷爷奶奶还在地里刨食,只为供一个孙子上学。
恨他让自己从小被村里人指着脑门骂“没爹的野种”。
填完家庭情况,苏洋看到下面一栏——紧急联系人。
他本想填爷爷的号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爷爷耳背得厉害,就算接到电话也听不清,而且他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在申请贫困补助。
想来想去,他填上了赵叔的号码。
赵叔叫赵国安,是父亲当年的同事。
父亲失联后,赵叔就一直在照顾他们家,每隔一两年来看他一次。
赵叔每次来都穿着很普通的衣服,看不出什么身份,话也不多。问问苏洋的学习和身体,留下一些钱,嘱咐爷爷奶奶照顾好孩子,就走了。
每次临走,赵叔都会把一张纸条塞进苏洋手里,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小洋,这个号码你收好,平时不要打,真遇到急事了再打。”
苏洋问过他,这是谁的电话。
赵叔说是他的工作电话,平时忙,不方便接。
苏洋也没多想,这些年他顺顺利利地长大,没遇到过什么“急事”,从来没拨过那个号码。
今天,他第一次把这个号码写在了纸上。
填好所有表格,苏洋把材料整理好,交给了负责收材料的学习委员钱浩文。
钱浩文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的T恤上有个小马的LOGO,说话时下巴总是微微抬着。
据说他爸是省里某个厅的副厅长,家境优越。
钱浩文接过材料,随手翻了几页。
他的目光停在了“父母双亡”四个字上。
抬起头,看了苏洋一眼。
“父母双亡?你家这么惨?”
语气说不上恶意,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苏洋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回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苏洋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北大的食堂不便宜,最便宜的两个素菜加米饭也要八块钱,再加上日用品、教材费和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他爷爷奶奶给的两千三百块钱根本禁不住花。
苏洋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每天的伙食费必须控制在八块钱以内,只能吃最便宜的菜,而且只吃两顿,早饭靠从老家带来的烧饼和咸菜对付。
烧饼吃完了之后,他就只喝白开水。
同宿舍的人有四个,除了苏洋,其他三个家庭条件都不差。
晚上熄灯以后,有人说家里这个月又打了八千块钱,够用两个月了。
有人说周六想去五道口那边吃日料,问有没有人一起去。
苏洋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一声不吭。
他的手机是高一时候买的老人机,屏幕碎了一道口子,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
脚上穿的运动鞋是来北京之前在镇上买的,六十块钱一双的杂牌,才穿了一个月,鞋底已经快要磨穿了。
上铺的张磊是河南农村来的,家里条件也不算好,但比苏洋强不少。
张磊注意到了苏洋的情况,有天晚上趁别人不注意,小声问他:“苏洋,你是不是手头有点紧?我这儿还有点钱,你先拿去用,不着急还。”
苏洋摇头。
“不用了,我够花的。”
张磊没再说什么。
苏洋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他只能盼着助学金能快点批下来。
十月初,贫困生助学金的初审结果贴在了学院公告栏上。
苏洋挤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把每一个名字都看了两遍。
没有他。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赶紧跑到辅导员办公室,找到赵辅导员问原因。
赵辅导员正在整理文件,翻了翻桌上的材料,皱起眉头。
“苏洋,你的材料不全,缺一份村委会开的贫困证明。”
苏洋整个人都愣了。
“不可能,我交了的,是我出发前专门去村委会开的,上面盖着红章,我亲手夹在材料里面——”
“没有。”赵辅导员又翻了一遍,“材料里确实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
苏洋站在那里,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记得很清楚,那份证明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时候专门拿文件袋装好,交材料的时候亲手夹在了最上面。
“辅导员,我能看看我的材料吗?”
赵辅导员把材料递给他。
苏洋一页一页地翻,学籍复印件在,户口本复印件在,家庭情况调查表在。
唯独少了那份贫困证明。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把所有材料交给了钱浩文。
是钱浩文负责收的。
“辅导员,我回去补办一份,还来得及吗?”
“下周三之前交上来,还能赶第二批审核。”
苏洋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当天晚上,苏洋就给老家村委会打了电话,让他们重新开一份贫困证明,用快递寄过来。
三天后,快递到了。
这一次,苏洋没有经过钱浩文的手,直接把材料送到了辅导员办公室,亲手交给了赵辅导员。
赵辅导员收了,说会尽快安排第二批审核。
苏洋没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十月中旬,第二批审核结果出来了。
苏洋又没通过。
理由是:家庭情况存疑,需要进一步核实。
苏洋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去找赵辅导员。
赵辅导员的表情有些为难。
“苏洋,有同学反映,说你可能虚报了家庭情况。”
“谁说的?我怎么虚报了?”
“具体是谁我不好说。但有人反映,说你虽然填的是父母双亡,但你家其实不是特别困难,有个条件不错的亲戚经常资助你们。”
苏洋的脑子里立刻闪过赵叔的脸。
赵叔每次来确实会留点钱,但一次也就几百块,一年顶多来一两次,加起来不到一千。
这点钱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村里能改变什么?
爷爷奶奶种地养鸡挖药材,一年总收入不到四千块。
怎么就成了“条件不错”?
“辅导员,我可以提供收入证明,我爷爷奶奶都是农民——”
“行,你把材料补齐,队里会重新审核。”
苏洋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双手握成拳。
他几乎可以确定是谁在背后搞鬼。
从开学那天起,钱浩文看他的眼神就不对。
有一次在食堂,苏洋端着餐盘从他身边经过,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对旁边的人说:
“你看那个人,天天就打两个素菜,装穷装得挺像,谁知道是真穷还是假穷,万一人家家里有矿呢?”
几个人跟着笑。
苏洋没回头,没搭腔。
但这笔账,他记下了。
十月下旬,苏洋第三次交了申请材料。
这一次他把能开的证明全开了。村委会贫困证明,爷爷奶奶的医疗记录,家庭年收入表,低保证复印件,镇民政所出具的贫困户认定书。
为了搞到这些东西,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求了好几个人,那个打往镇上民政所的长途电话,花了他三十块钱的话费。
材料准备齐全之后,苏洋亲手送到辅导员办公室,一份一份当面点清。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经手他的东西。
几天后,结果出来了。
还是没通过。
理由比上次更离谱:申请材料中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无法接通,存在信息造假嫌疑。
苏洋拿着那张通知单,手都在发抖。
紧急联系人填的是赵叔的号码,赵叔每次来都会确认一遍,说这个号码一直有效。
怎么会打不通?
又怎么会被定性为“信息造假”?
苏洋咬了咬牙,起身往隔壁寝室走去。
钱浩文住在那里。
推开门,钱浩文正靠在床上打游戏,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苏洋?找我有事?”
“我的助学金申请为什么又被驳回了?”
“不知道。我就是收材料的,审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钱浩文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可能你的材料确实有问题吧。”
苏洋盯着他。
“我第一次交的那份贫困证明,是不是你弄没的?”
钱浩文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着苏洋。
“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我在问你。”
钱浩文笑了一声,那种笑里没有半点善意。
“苏洋,没有证据就别在这儿乱咬人,要不然告你诬陷。”
“还是说——”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慢慢坐起来,“你就是想给自己骗助学金找个理由?”
苏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钱浩文站起来,走到苏洋面前,他比苏洋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苏洋,我跟你说句实话。有些人就是穷命,这是改不了的。你填个'父母双亡'就想骗钱?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东西。”
这句话直接把苏洋的火点着了。
他一拳打了过去。
钱浩文没防备,被揍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了床架上,鼻血当场就流了下来。
他捂着鼻子,声音尖了起来:“苏洋!你敢打我?你完了!我爸是省厅的副厅长!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从这个学校滚出去!”
寝室里其他几个人冲过来拉架,把两人隔开。
苏洋被死死拽着,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全红了。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有些人,就欠揍。
打人的事当天就传开了。
下午,钱浩文的父亲钱建华就从省城赶了过来。
钱建华是省教育厅的副厅长,五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一到学校就直奔院领导的办公室,拍着桌子要说法。
苏洋被叫到了辅导员办公室。
等着他的不是赵辅导员,是班主任刘卫东。
刘卫东四十多岁,平时对学生还算客气,但今天他脸色铁青,像有人欠了他几百万没还。
看到苏洋进来,刘卫东啪地把正在打的电话挂了。
他转过身,盯着苏洋。
“苏洋,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
苏洋站得笔直,没吭声。
“说话!”
刘卫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钱浩文的鼻梁骨裂了,要去医院做手术!他爸是省教育厅的副厅长!现在就在院长办公室里坐着!要求开除你!”
他指着苏洋的鼻子。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你明知道人家有背景,你还去打?”
苏洋咬了一下牙。
“老师,是他先——”
“先什么先?”
刘卫东劈头盖脸地打断他。
“我不管他先怎么了,你动手打人就是你的不对!你一个从穷山沟里出来的学生,没爹没妈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顿了一下,像是故意要让这句话扎得更深。
“人家爸是副厅长,你爸是什么?你爸在哪?”
苏洋的指甲一点一点嵌进掌心。
疼得钻心。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刘卫东看着他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怎么,不服气?觉得委屈?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你惹不起。你要是有个当官的爹,你打他十顿都没人管你。可你有吗?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个没爹没妈的穷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
苏洋的眼眶泛红。
但他死死忍着,不让任何一滴水掉下来。
在这种人面前哭,只会让他更看不起自己。
刘卫东骂完了,喘了几口气,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行了,事情已经出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学校的意思是让你家长来一趟,当面处理。你爷爷奶奶的电话给我,我联系他们。”
苏洋说:“我爷爷八十了,耳朵听不见,来不了。”
“你奶奶呢?”
“我奶奶腿脚不好,走路都费劲,从云南到北京——”
“那你总有别的亲戚吧?”刘卫东不耐烦了,“叔叔伯伯、舅舅姨妈,总得有个能出面的人。你不会连一个亲戚都没有吧?”
苏洋沉默了。
他没有父母,没有叔伯,没有舅舅姨妈。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爷爷奶奶,他唯一能想到的人——
就是赵叔。
但赵叔不是他的直系亲属,只是父亲当年的同事。
而且他从来没打过那个电话。
不知道打过去是什么情况。
刘卫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洋,我跟你把话说清楚。钱家那边来势汹汹,学校现在压力很大。你这边要是连个出面的人都没有,学校很难保你。”
他加重了语气。
“到时候真给你处分,甚至开除学籍,别怪我没跟你说。”
开除学籍。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苏洋好不容易才考上北大。
这是他和爷爷奶奶十几年的盼头。
难道就因为打了钱浩文一拳,就要全完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开口说:“老师,我有一个叔叔,是我爸以前的同事。这些年一直在照顾我们家。我可以试着联系他。”
刘卫东挑了挑眉。
“你爸的同事?你爸不是失踪了吗?他同事还会管你?”
“他……他确实一直在管我们家,每隔一两年就来看我一次,还给我留了一个电话。”
刘卫东冷哼了一声。
“一两年来一次?那叫什么亲戚?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电话给我,我打。你那份申请表上填的紧急联系人就是这个人?”
苏洋点头。
刘卫东翻出苏洋的申请表,找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赵国安?”
“对。”
刘卫东盯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看了几秒,眉头拧了起来。
他在高校系统干了快二十年,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这个号码的编排方式不太寻常。
不像普通的手机号码。
也不像固定电话。
更像是某种内部专线。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该不会是这小子随便编了个号码糊弄人吧?
刘卫东拿起桌上的座机,一边按号码一边嘀咕:“打给他看看,不知道什么人,估计就是个普通老同事,能有什么用……”
苏洋站在旁边,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这个号码,他揣在身上十二年,一次都没打过。
赵叔每次来都要确认一遍:号码还在不在,有没有弄丢。
说这个电话一直有效,真有急事就打。
现在,就是“急事”了。
电话响了。
一生。
两声。
三声。
苏洋盯着刘卫东手里的话筒,大气都不敢出。
接通了。
话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沉稳,标准,像经过专业训练的:
“您好,这里是军委科技委首长办公室,首长正在开会,请问您是哪位?”
刘卫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动作定格了。
他拿着话筒,眼睛瞪得老大,张着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电话号码。
没打错。
那一串数字,和申请表上写的一模一样。
苏洋也愣住了。
军委科技委首长办公室?
什么意思?
赵叔——他不是说这只是他的工作电话吗?
他不是就穿着普通的夹克来看自己吗?
怎么会——
话筒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刘卫东终于回过神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是北京大学的老师……我想找赵国安同志……是关于一个学生的事……需要他来学校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请您稍等。”
然后,电话挂断了。
刘卫东慢慢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他看着苏洋。
他的表情和五分钟前判若两人。
那种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劲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他刚才还骂苏洋“没爹没妈”。
还说“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现在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苏洋……”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那个叔叔……到底是什么人?”
苏洋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他每次来都穿便装,话也很少……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人……我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到了极点。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像是砸在两个人的脑袋上。
刘卫东盯着苏洋看了好半天。
五味杂陈。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扇了自己一巴掌。
“苏洋……你先回宿舍等着。”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软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打人的事……先放一放。等那边回话了再说。”
苏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回响。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放。
“这里是军委科技委首长办公室——”
赵叔,你到底是谁?
你瞒了我什么?
还有父亲——他真的只是“失联”了吗?
苏洋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十月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冰凉刺骨。
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接下来发生的事,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接下来三天,打人的事被按下了。
学校没有给苏洋任何处分。
钱浩文的鼻子其实没断,只是肿了一大片,青紫了好几天。
据说钱建华从省城又打了两次电话来学校,要求严惩苏洋。
但不知道为什么,院里一直没动静。
苏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在宿舍里等。
那几天晚上他都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起了赵叔第一次来看他的情景。
那年他八岁。
放学回家的路上,远远就看到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那种车他在村里从来没见过。
村里人围在旁边,指指点点。
苏洋跑进屋,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正在跟爷爷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很普通的款式,但料子看起来跟镇上小店里挂着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有点深,但眼神很亮。
看到苏洋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苏洋。
那种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苏洋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这就是小洋?”
爷爷点头,把苏洋推到他面前。
“小洋,叫赵叔叔,是你爸以前的同事。”
苏洋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赵叔。
赵叔蹲下来,跟他平视。
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手很粗糙,手心全是茧。
“小洋,你长这么大了……”
声音哑得不行,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那天赵叔没待多久。
留了一些钱,跟爷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蹲在苏洋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小洋,这个号码你收好,平时别打,有急事再打。”
苏洋点头,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从那以后,赵叔每隔一两年就来一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
问学习,问身体,留钱,给纸条。
苏洋问过爷爷,赵叔到底是什么人。
爷爷说,他是你爸的搭档,当年你爸出事之前,专门托他照顾家里。
“他是个好人,你以后一定要记得报恩。”
苏洋一直记着这句话。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好人的电话,会通到“军委科技委首长办公室”。
第三天下午,学校来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军装,军衔很高,直接走进了院领导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里面谈了很久。
张磊跑过来告诉苏洋:“你快去看看,行政楼来了好几辆军车,全是绿牌照,听说跟你有关系。”
苏洋心里咚咚直跳。
当天傍晚,他接到通知,让他去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
苏洋一路走过去,腿都有点发软。
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有院领导,有辅导员赵老师,有班主任刘卫东。
还有几个穿军装的陌生面孔。
刘卫东坐在角落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跟三天前拍桌子骂人的那个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苏洋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赵叔。
但今天的赵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肩膀上的肩章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苏洋不太懂军衔,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代表着什么级别。
那是将军才有的肩章。
赵叔不再是那个穿灰色夹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了。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周身的气场压得整个房间里没人敢大声说话。
苏洋愣在门口。
“小洋,进来。”
赵叔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但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苏洋缓过神,走进去,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裤腿。
所有人都在看他。
院领导在看他。刘卫东在看他。赵辅导员在看他。那几个穿军装的人也在看他。
赵叔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在他面前坐下。
近距离看,苏洋发现赵叔的两鬓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
也瘦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
“小洋,有件事,赵叔瞒了你很多年。”
苏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就知道。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爸的事……”赵叔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到了该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苏洋攥着裤腿的手在发白。
赵叔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爸苏振国,不是普通的科研人员。”
苏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是我们国家最核心的国防技术研发团队的负责人。十六年前,他带队执行一项代号'天盾'的绝密任务,那项任务关系到国家在某个关键技术领域能不能突破封锁。”
赵叔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任务执行到最关键的阶段,出了意外。你爸和他带的三个核心成员,在一次技术验证过程中失联了。”
“我们找了他整整三年。”
“三年。”
赵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搜索范围覆盖了半个中国,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但始终没有找到他们。”
苏洋的眼眶开始发烫。
“后来呢?”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组织上做出了一个决定。”赵叔的眼眶也红了,“出于保密需要,对外宣布你父亲'下落不明'。不能说牺牲,因为没有找到他;也不能说还活着,因为没有任何证据。”
“'下落不明'这四个字,是我们能给出的唯一说法。”
苏洋的鼻子一酸。
“那我妈呢?”他突然问,“组织上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知道她等了两年等疯了吗?知道她最后瘦成什么样了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叔低下了头。
“知道。我们都知道。”
“你妈出事之后,是我向组织上申请,让我来照顾你们家。”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好几个穿军装的人低下了头。
刘卫东坐在角落,脸白得像纸,他不知道自己三天前骂的那个“没爹没妈的穷学生”,他爸是为国家做出过那种级别贡献的人。
苏洋盯着赵叔。
“那你呢?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赵叔沉默了几秒。
“我叫赵国安,现任军委科技委副主任,少将军衔。”
“你爸当年是我的直属领导,也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他看着苏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失联以后,我发过誓,只要我活一天,就一定要把你照顾好。”
苏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忍了十六年。
从六岁的那个清晨开始,从母亲松开他的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忍。
忍被人叫“没爹的野种”。
忍爷爷奶奶弯着腰在地里刨食。
忍自己穿着破鞋走进北京大学的校门。
忍钱浩文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忍刘卫东那句“你爸是什么?你爸在哪?”
此刻他全忍不住了。
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他没有出声。
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叔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很沉,很稳。
“小洋,你受的委屈,赵叔都知道。”
苏洋用力抹了一把脸。
“那些都不重要。”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声音很稳。
“赵叔,我就想问一件事。”
“你说。”
“我爸——到底是死了,还是还有可能活着?”
赵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开始不安。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洋五雷轰顶的话。
“三个月前,我们截获到了一段信号。”
“那段信号里,有你父亲的编码。”
苏洋整个人僵住了。
血冲上了头顶。
“你的意思是——”
赵叔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你爸,有可能还活着。”
会议室里炸了。
在座的几个军官相互看了一眼。
院领导愣在那里。
刘卫东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又坐了回去。
苏洋的大脑一片空白。
十六年了。
从他四岁到二十岁。
他恨了十六年的那个男人,他以为已经死了十六年的那个父亲——
有可能还活着?
“但是——”赵叔加重了语气,“目前只是截获到了编码,还不能百分之百确认。搜救工作已经重新启动了,需要时间。”
苏洋死死盯着赵叔。
“多长时间?”
“不确定。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苏洋点了点头。
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变了。
那种从小到大一直压在眼底的阴郁和隐忍,在这一刻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也许是希望。
这件事之后,好几件事同时发生了。
第一件事。
刘卫东找到了苏洋。
不是在办公室里,是在宿舍楼下。
他站在楼道口,看到苏洋从食堂回来,犹豫了好半天,才走过来。
“苏洋。”
苏洋停下脚步,看着他。
刘卫东的表情很别扭,像是在做一件让他极度不舒服的事情。
“之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他顿了一下,“不合适。我给你道个歉。”
苏洋看着他。
“您说的是哪句?”
刘卫东被噎了一下。
“……都不合适。”
苏洋没有答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刘老师,您的道歉我收了。但有句话我想跟您说。”
“你说。”
苏洋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因为我爸可能是英雄,你才欠我这个道歉。”
“就算我爸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就算他真的死了,你也不应该说那些话。”
刘卫东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洋转身上了楼。
第二件事。
助学金的审批,过了。
赵辅导员亲自把同知送到苏洋的宿舍,态度比之前热情了十倍不止。
“苏洋,你的材料全部审核通过了,一等助学金,每学期五千块,直接打到你的银行账户。”
苏洋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
五千块。
够他吃一学期的饭了。
“谢谢辅导员。”
赵辅导员走了之后,张磊从上铺探下头来。
“苏洋,恭喜啊!这回终于批下来了。”
苏洋嗯了一声,把通知单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打开抽屉,看了一眼最里面那个旧手帕包裹的布包。
里面还剩六百多块零钱。
他把布包拿出来,仔细地重新包好。
等放假回去,要把这些钱还给爷爷奶奶。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钱浩文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钱浩文的父亲钱建华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钱建华那天到学校来闹。
他拍着院长的桌子要求开除苏洋,声称自己的儿子被“暴力殴打”,要学校给个交代。
院长当时的态度是和稀泥。
但赵国安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赵国安没有对钱建华说任何话。
他甚至不知道钱建华的存在。
他只是来看苏洋的。
但他的出现,让学校意识到苏洋的背景远比想象中复杂。
院长开始让人重新调查苏洋助学金申请被三次驳回的事情。
调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第一次申请,苏洋的贫困证明确实是被人为抽走的。
调取监控之后锁定了一个画面:钱浩文在收完材料后,单独翻看了苏洋的申请表,然后把最上面的那份贫困证明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次申请,“有同学反映家庭情况存疑”的那个匿名举报,经核实也是钱浩文。
他在打给辅导员的匿名电话里说,苏洋家里有个当干部的亲戚,经常给他们打钱,家庭条件其实很好。
第三次申请,“紧急联系人电话无法接通”这一条更离谱。辅导员根本就没有拨打过那个号码。是钱浩文在整理材料的时候,自作主张在审核表上写了“电话无法接通”的备注,辅导员没有复核就直接通过了。
三次。
三次都是钱浩文在背后搞鬼。
调查结果报上去之后,院里炸了锅。
这不是简单的同学矛盾了——这是蓄意伪造审核信息,恶意阻止贫困生获得正当资助。
性质极其恶劣。
院里召开了紧急会议。
钱浩文被撤销了学习委员的职务,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并取消当年所有评优评先资格。
钱浩文在宿舍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他打电话给他爸。
“爸!他们给我处分了!你赶紧打招呼让他们撤掉!”
但钱建华这边已经顾不上他了。
因为更大的麻烦来了。
钱建华到学校来闹的事情传到了省里。
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大事。
但钱建华当时在院长办公室里说的几句话,被人录了下来。
“我是省教育厅的副厅长!一个穷学生打了我儿子,你们连个处分都不给?”
“你们要是不开除他,我就让你们校长来跟我谈!”
“北京大学怎么了?没有我们省厅拨的经费,你们能办得下去?”
这段录音不知道怎么流了出来。
先是在学校内部传开,然后传到了教育系统,最后传到了省纪委。
省纪委的人一查。
好家伙。
钱建华的问题远不止在学校里撒野这么简单。
他在任期间存在多次违规审批教育经费、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利益、收受下属单位贿赂等问题,涉案金额达到数百万。
他到学校去拍桌子那天,等于是自己伸脑袋给纪委递了把刀。
十一月中旬,钱建华被省纪委立案调查。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
钱浩文更是整个人都崩了。
他从那个所有人都巴结的“副厅长公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落马官员的儿子”。
以前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走路见了他都绕着走。
以前在食堂跟他一起嘲笑苏洋的人,现在看到苏洋目光都会躲闪。
钱浩文在宿舍里一连待了三天没出门。
第三天晚上,他找到了苏洋。
苏洋正在自习室看书。
钱浩文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跟一个月前那个趾高气扬的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苏洋。”
苏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找我有事?”
钱浩文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我……我想跟你谈谈。”
苏洋合上书,看着他。
“谈什么?”
钱浩文走到他面前。
“你那份贫困证明的事……是我做的。”
苏洋没说话。
“匿名举报也是我。审核表上写'电话打不通'那个备注也是我。”
苏洋还是没说话。
钱浩文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但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苏洋打断他。
“能不能……别再往上追究了。我爸已经出事了,我妈天天以泪洗面,我——”
“停。”
苏洋看着他。
“钱浩文,你跑来跟我说这些,是觉得你现在的处境很惨,所以想让我同情你?”
钱浩文不说话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搞掉我那份贫困证明的时候,我一个月只有八块钱吃饭?”
“你匿名举报我的时候,我爷爷奶奶一年收入不到四千块?”
“你在食堂笑我吃素菜的时候,我每顿只敢打最便宜的那个菜,多一毛钱都舍不得花?”
苏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在我面前说'有些人天生就是穷命'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么忍下来的吗?”
钱浩文低下了头。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苏洋说,“是因为你爸倒了,你怕了。”
“如果你爸没出事,你还会站在这里跟我道歉吗?”
钱浩文的嘴唇在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做的那些事,学校已经有了处理。我没有权力追究更多,也没有兴趣。”苏洋说,“但你别来找我求什么原谅。我原不原谅你,对你来说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做人。”
他重新打开书。
“你走吧。”
钱浩文站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关上了门。
自习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洋盯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了赵叔在会议室里说的那段话。
三个月前截获到了一段信号。
信号里有父亲的编码。
父亲有可能还活着。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面对这件事。
十六年了。
他恨了这个男人十六年。
恨他丢下母亲。
恨他丢下自己。
恨他丢下这个家。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
苏洋该怎么面对他?
是继续恨?还是——
他不知道。
十一月底,赵叔又来了一趟北京。
这次不是来学校,是约苏洋出去吃了顿饭。
赵叔没有穿军装,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坐着,点了四个菜,都是苏洋爱吃的。
赵叔看着他吃饭,目光很柔和。
“食堂的饭菜够不够吃?”
“够了。”
“助学金到账了没有?”
“到了。”
“钱够花吗?不够赵叔再给你补一些。”
“够花了,赵叔,你别操心了。”
赵叔笑了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洋碗里。
“小洋,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关于你爸的。”
苏洋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有进展了?”
赵叔点了一下头。
“搜救工作有了新的线索。”
苏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什么线索?”
“之前截获那段信号之后,我们又进行了更大范围的排查。”赵叔说,“两周前,在西北某个区域发现了一处废弃的地下设施,经过勘测,初步判断和当年'天盾'项目的某个秘密试验基地有关。”
苏洋的手握成了拳头。
“目前已经派了专业团队进去勘查了。”赵叔说,“但那个设施结构很复杂,有些区域已经崩塌了,推进速度很慢。”
“你爸当年有没有可能在那个设施里?”
苏洋问。
赵叔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能告诉你,那段编码信号的方向,指向了那个设施所在的区域。”
苏洋死死盯着赵叔。
“赵叔,我想去那个地方。”
赵叔摇头。
“不行。那是军事禁区。而且现在勘查过程中存在安全风险,不可能让你去。”
“等有了确切的结果,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洋的筷子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赵叔,如果我爸真的还活着……他当年为什么不想办法联系我们?”
赵叔放下筷子。
“'天盾'项目的保密等级是最高级别。你爸负责的那部分技术核心,是整个项目的关键。”
“当年出事之后,有一种可能是——他为了保护核心数据不被泄露,主动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
苏洋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故意消失的?”
“这只是一种推测。”赵叔说,“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比如通讯设备损毁,或者受伤无法行动。总之在没有找到他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测。”
苏洋想了很久。
“赵叔,如果他真的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而主动消失的——那我妈呢?”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他知不知道我妈等他等疯了?知不知道我妈死了?”
赵叔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赵叔说了一句话。
“小洋,这个问题,只有你爸自己能回答你。”
“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话。”
苏洋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开始等。
等赵叔的消息。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愿意等。
十二月,期末考试临近。
苏洋开始全力以赴准备考试。
他原本就是全省高考排名前列的学生,进了北大之后,尽管前两个月因为各种事情分了心,但底子在。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自习室占第一排的位子,一直学到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
张磊和他作息差不多,两个人经常一起去自习,一起回宿舍。
有天晚上回来的路上,张磊问他:“苏洋,你之前的事我都听说了,你那个赵叔是个……挺厉害的人吧?”
苏洋笑了一下。
“你想说他是将军?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张磊张大了嘴。
“你之前真的不知道?”
“真不知道。他每次来都穿普通衣服,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身份。”
张磊感叹了一声。
“那你爸得多厉害啊,连搭档都是将军级别的……”
苏洋没接这个话。
他不想谈父亲。
期末考试的结果出来了。
苏洋考了全院第一。
总分比第二名高出近三十分。
成绩公布的那天,整个年级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个穿旧球鞋、每顿只吃两个素菜的贫困生,竟然是全院的第一名。
而曾经嘲笑他“装穷”的那些人,排名都在他后面。
张磊高兴得在宿舍里手舞足蹈。
“苏洋!第一名!全院第一!牛啊!”
苏洋把成绩单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夹在课本里。
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小洋吗?”爷爷的声音很大,因为耳背,他说话总是喊着的。
“爷爷,是我。”
“小洋啊!在学校好不好?吃得饱不饱?”
“好,吃得饱。爷爷,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大点声!”
苏洋提高了音量。
“我期末考试考了全院第一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爷爷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忍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好……好……小洋……你出息了……要是你爸你妈还在……”
后面的话爷爷说不下去了。
苏洋握着手机,靠着楼梯间的墙壁,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他不能哭。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寒假回了老家。
苏洋在村委会门口下了班车,走路回家。
村里的路还是那条泥巴路,一下雨就变成了泥浆。
他穿着那双快要磨穿的旧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远远看到了自家的院子。
院墙是用石头砌的,好几处已经塌了,用木板和油布糊着。
屋顶上的瓦还是十年前换的,有几块已经碎了,下雨的时候会漏水。
爷爷站在院门口等他。
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一圈,弓着背,脸上全是皱纹。
但看到苏洋,笑了。
那种笑,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欣慰。
“小洋回来了!”
苏洋跑过去,扶住爷爷的胳膊。
“爷爷,我回来了。”
奶奶从屋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腿脚比走之前更不利索了。
“小洋!让奶奶看看,瘦了没有?”
苏洋在奶奶面前蹲下来,让她摸他的脸。
“没瘦,在学校吃得好着呢。”
奶奶摸着他的脸,老泪纵横。
“没瘦就好,没瘦就好……”
苏洋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从包里掏出来。
给爷爷带了一条围巾,给奶奶带了一双棉鞋。
都是在学校附近的地摊上买的,不贵,但都是挑了很久才选中的。
爷爷接过围巾,嘴上说着“乱花钱”,但眼角的褶子全笑开了。
然后苏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旧手帕包的布包。
“爷爷,这是你给我的钱,还剩六百多,我还给你们。”
“助学金批下来了,够我用了,你们留着。”
爷爷推了回来。
“你拿着,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
“爷爷。”苏洋把布包塞回爷爷手里,按住了他的手。“您听我说,我能养活自己了。”
爷爷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点了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炖了一只鸡。
是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
苏洋知道那只鸡本来是留着下蛋卖钱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多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爷爷坐在堂屋的火盆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
“小洋,赵叔叔是不是又来看你了?”
苏洋愣了一下,点头。
“他来过学校一趟。”
爷爷点了点头。
“他是个好人。你爸托付对了人。”
苏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爷爷,赵叔跟我说了一些事……关于我爸的。”
爷爷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苏洋把赵叔告诉他的那些话,挑着说了。
没有说信号,没有说搜救,也没有提那个地下设施。
他只是说:“赵叔说我爸当年做的事很重要,是为国家做贡献。”
爷爷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噼里啪啦地响着。
“你爸是个好人。”爷爷最后说,“就是亏了你妈,也亏了你。”
苏洋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条熟悉的裂缝,眼睛睁得很大。
他想了很多。
想父亲,想母亲,想赵叔,想爷爷奶奶,想钱浩文,想那通打到军委首长办公室的电话。
还有那段信号。
那段可能来自父亲的信号。
窗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苏洋在黑暗中慢慢握紧了拳头。
不管父亲是死是活,他都要知道真相。
所有的真相。
开学后的第一周,苏洋就感受到了周围人对他态度的巨大变化。
以前在食堂里没人跟他打招呼,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主动跟他说话。
以前他在教室角落里坐着,没人往他身边凑,现在总有人找借口过来搭话。
“苏洋,你数学是怎么学的?能不能给我讲讲第三章的证明?”
“苏洋,周末有没有空?一起打个球?”
“苏洋,你上学期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苏洋知道这些热情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因为他考了第一名,还有多少是因为他那个“将军叔叔”的消息在学校里传开了。
他不拒绝,也不热络。
该帮忙的帮,该客气的客气。
但他知道,在自己没出息之前,真正在乎他的人只有三个。
爷爷、奶奶、赵叔。
三月初,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苏洋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洋同学你好,我是北大物理学院的陈志远教授,我看过你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想跟你谈谈,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的一个科研项目?”
苏洋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项目?”
“一个跟国防科研相关的基础研究课题。”陈志远说,“细节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你哪天有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洋想了几秒。
“陈教授,您为什么找我?大一的新生也能参加科研项目?”
陈志远笑了一声。
“苏洋同学,你上学期物理考了九十八分,那张卷子的全院平均分是六十七。你的数学成绩也是全院第一。以你的水平,大一参加基础科研完全没有问题。”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推荐你的人,让我一定要亲自跟你谈。”
苏洋心里动了一下。
“谁推荐的?”
“赵国安将军。”
苏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赵叔。
又是赵叔。
苏洋去了陈志远教授的办公室。
陈志远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
他给苏洋倒了杯水。
“苏洋,你知道你父亲苏振国是做什么的吗?”
苏洋一下就坐直了。
“赵叔跟我说过一些。国防科研。”
陈志远点了点头。
“你父亲当年是国内某个前沿技术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之一。他在那个领域的研究成果,最少领先国际水平五年。”
苏洋没有说话。
“我当年也参与过那个项目的外围工作。虽然不在核心团队里,但我知道你父亲的分量。”
陈志远看着苏洋。
“你在物理和数学方面的天赋,跟你父亲当年非常像。”
这句话让苏洋的胸口一紧。
他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跟父亲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陈教授,您说的科研项目,具体是什么方向?”
“量子传感技术。”陈志远说,“这个方向跟你父亲当年的研究领域有交叉。”
苏洋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可以。”他说,“我想参加。”
三月到六月,苏洋一边上课,一边跟着陈志远教授做研究。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领域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很多别人觉得晦涩的理论推导,在他脑子里天然就能跑通。
陈志远对他的评价越来越高。
“这孩子是天生做科研的料。”有一次他在学院的教学研讨会上说,“我教了大半辈子书,没见过这种水平的大一学生。”
消息传开之后,越来越多的教授开始关注苏洋。
五月份,学校推荐他参加一个全国大学生基础科学竞赛。
苏洋拿了特等奖。
全国只有三个特等奖,苏洋是唯一一个大一学生。
颁奖的时候,台下好几百人,苏洋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有多厉害。
他想的是——
如果父亲还活着。
如果父亲能看到这一幕。
他会不会……为自己骄傲?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
苏洋再次考了全院第一,而且分数比上学期还要高。
他的名字开始在整个北大出名了。
不是因为赵叔,不是因为苦情身世,而是因为实打实的成绩。
那天傍晚,苏洋正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赵叔的电话来了。
不是那个军委的专线,是赵叔的私人手机。
上次见面之后,赵叔把私人号码给了他。
“小洋。”
赵叔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苏洋的手顿了一下。
“赵叔,什么事?”
“有个消息……你坐下说。”
苏洋坐到了床沿上。
“你说。”
“勘查队在那个地下设施的最深处,发现了一间密封舱。”
苏洋的心跳开始加速。
“密封舱里找到了三套工作服、一台受损的终端设备,还有——”
赵叔停了一下。
“还有一段手写的日志。”
苏洋屏住了呼吸。
“日志上的字迹,跟你父亲的笔迹吻合。”
苏洋的手开始发抖。
“根据日志记录,你父亲和另外两名成员在那个密封舱里至少存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多长?”苏洋追问。
赵叔沉默了好几秒。
“根据日志的记录跨度……至少三年。”
三年。
也就是说,父亲在那个地方活了至少三年。
“后面的日志呢?”苏洋问,“三年之后呢?”
“日志在第三年的某一页中断了。后面的部分缺失。”
“还有两个人呢?”
“在密封舱旁边找到了两具遗骸。经过DNA比对,确认是另外两名团队成员。”
苏洋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
“那我爸呢?我爸的遗骸呢?”
“没有找到。”
赵叔说。
“在已经搜索过的所有区域里,都没有找到你父亲的遗骸。”
苏洋愣了好久。
没有遗骸。
两个同事的遗骸都在,唯独他父亲的不在。
这意味着什么?
“赵叔,你说有一段编码信号——那段信号是从那个设施发出来的吗?”
“不。”赵叔说,“信号源不在设施内部。在更深的位置。”
“我们判断,那个设施可能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结构,目前还没有被发现。”
苏洋站起来了。
“我要去那个地方。”
“小洋——”
“赵叔,我要去那个地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等我安排一下。”
赵叔最终说。
“但有一个条件——你到了那里,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指挥。”
“好。”
苏洋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张磊从上铺探下头来。
“苏洋?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苏洋抬起头。
“张磊,我可能要晚几天回家。”
七月初,苏洋坐上了一架军用直升机。
飞机从北京起飞,一路向西北方向飞行。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荒漠,从荒漠变成戈壁。
最后降落在一片无人区的边缘。
赵叔穿着军装在直升机旁边等他。
还有十几个穿迷彩服的工兵和技术人员。
苏洋跳下直升机,被戈壁上的烈日晒得眯起了眼。
“跟我走。”赵叔说。
他们坐着越野车开了半个小时,来到了一个被警戒线和岗哨包围的区域。
区域的正中间,有一个向地下延伸的入口。
入口用钢架加固过了,周围摆满了了勘探设备。
苏洋站在入口前,往下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
像一张嘴。
“你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进去的。”赵叔站在他身边说。
苏洋的心跳得很重。
“十六年了。”他说。
“十六年了。”赵叔也说。
他们一起走进了那个入口。
地下设施的通道很窄,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每走一段就有照明灯,是后来架设的。
墙壁上刻着一些标记,苏洋认不出来,但赵叔说那是建造时期就有的编号。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
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
到了最深处的那间密封舱,苏洋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日志。
一个普通的硬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了,角上有水渍。
赵叔把笔记本递给他。
苏洋翻开第一页。
看到了父亲的字迹。
他认得这个字。
小时候家里有几本父亲留下的旧课本,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那种字体——工整、有力、每一笔都不含糊,跟苏洋的字一模一样。
爷爷一直说,你写字跟你爸一个样。
日志的第一页写着:
“第七天。通讯设备全部损毁。向上的通道已被封死。决定保存核心数据,等待救援。”
苏洋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第三十天:“食物配给已减至最低标准。老周的腿伤加重,需要想办法处理。”
第一百天:“开始系统整理所有研究数据,将核心成果刻录在多个介质上,防止全部损毁。”
第二百天:“老周的伤口感染了,没有药。”
第三百天:“老周走了。今天把他安置在了C区。”
苏洋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颤抖。
第五百天:“老赵的身体也支撑不住了。我把所有数据交给了他一套备份,以防万一。”
第六百天:“只剩我一个人了。”
后面的字迹明显潦草了很多。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信号发射器。没有回应。”
“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
“想小洋了。不知道他现在多大了,上几年级了,长高了没有。”
苏洋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眼泪直接掉在了纸上。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继续往下看。
“核心数据必须带出去。这是我答应国家的。”
“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了这里,请把数据移交给军委科技委赵国安同志。”
“还有,帮我告诉我的儿子苏洋——”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不是因为损毁,是因为墨水用尽了,最后几个字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浅浅的印痕。
苏洋凑近了看。
“爸爸对不起你。”
五个字。
苏洋蹲在密封舱里,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没有出声。
但肩膀在一直抖。
赵叔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整个密封舱里只有苏洋无声的呼吸。
过了很久,苏洋站起来了。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泪水了。
“赵叔,日志在这一页中断了。后面呢?他去了哪里?”
赵叔指了指密封舱角落里的一处裂缝。
“勘查队发现,密封舱的底部有一条缝隙,应该是某次地质变动造成的。那条缝隙通向更深处的一个裂隙网络,人可以勉强通过。”
“你的意思是——我爸从这条缝隙下去了?”
“有这个可能。日志中断的节点和缝隙形成的时间大致吻合。”
苏洋蹲下来,看着那条缝隙。
窄、黑、深不见底。
“如果他从这里下去了——那他有没有可能通过裂隙网络找到了另一个出口?”
赵叔说:“这也是我们目前重点探测的方向。裂隙网络的结构非常复杂,需要时间。”
苏洋伸手摸了一下缝隙边缘的岩壁。
手指碰到了一个凹痕。
他低头看了看。
是一个刻上去的箭头。
指向下方。
苏洋的手停住了。
“赵叔,你看这个。”
赵叔走过来,蹲下,看到了那个箭头。
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人为刻上去的。”
“而且刻痕的风化程度——不像十六年前的。”
赵叔和苏洋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一种东西。
如果这个箭头不是十六年前刻的——
那就意味着有人在更晚的时间点经过了这里。
那个人——
“赵叔,加快勘探速度。”苏洋站起来,“我爸可能还在下面。”
从西北回来之后,苏洋的状态变了。
以前他的眼睛里总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那是十六年的积怨和茫然压出来的。
现在那层东西消散了。
他的目标清晰了。
第一,把书读好。
他要沿着父亲的方向走,在物理和国防科研领域做出成绩。
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接过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
第二,等父亲的消息。
他相信父亲还在某个地方。
不是盲目的相信,而是那个箭头告诉他的。
大二开学后,苏洋正式加入了陈志远教授的课题组,成为组里最年轻的成员。
他的能力很快就得到了整个团队的认可。
九月,陈志远带他去参加了一场学术研讨会。
会上他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报告,台下都是业内的专家教授。
报告结束后,好几个人追着陈志远问:“这个学生是谁?哪个课题组的?”
陈志远笑着说:“我们北大的,大二学生。”
一片哗然。
十月,苏洋作为第二作者在一本国内核心期刊上发表了第一篇论文。
这在北大物理学院的历史上,是大二学生发表核心期刊论文的最年轻纪录。
消息传开后,年级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个贫困生”“被将军罩着的人”。
现在是“北大物理最强大二”“十年一遇的天才”。
但苏洋对这些评价毫无感觉。
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他的下一个研究课题。
第二,赵叔那边的电话。
十一月的一天晚上,赵叔打来了电话。
“小洋,裂隙探测有了重大发现。”
苏洋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发现?”
“勘探机器人在裂隙深处拍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间人为搭建的临时避难所。里面有食物残余、水源痕迹,还有一个还在运转的——”
赵叔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苏洋从未听过的激动。
“一个还在运转的微型信号发射器。”
苏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段编码信号——就是从这个发射器发出的?”
“是的。”
“发射器是谁安装的?”
“从技术特征判断——是你父亲。”
苏洋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但是——”赵叔说,“避难所里没有人。”
“什么?”
“避难所是空的。但根据里面的痕迹判断,最后有人使用这个空间的时间,大约在两到三年前。”
两到三年前。
不是十六年前。
是两到三年前。
这意味着——
苏洋的声音在抖:“赵叔,我爸至少在两三年前还活着?”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是的。”
苏洋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张磊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洋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爸还活着。
两三年前还活着。
那他现在在哪?
“勘探团队在避难所附近发现了另一条通道。”赵叔说,“那条通道通向地表方向。我们推测你父亲可能通过那条通道到达了某个偏远地区。”
“正在沿着通道进行搜索。”
苏洋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赵叔,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我已经申请增派了搜救力量。”赵叔说,“小洋,你等我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苏洋一边做研究,一边等。
每天都在等赵叔的电话。
白天上课、做实验、看文献。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音量调到最大。
有时候半夜梦到手机响了,一个激灵醒过来,抓起手机一看,没有来电。
张磊看出了他的焦虑。
有天晚上问他:“苏洋,你是不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苏洋点头。
“很重要。”
“能跟我说吗?”
苏洋想了想。
“等有结果了我告诉你。”
十二月中旬。
苏洋正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赵叔。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迅速走到走廊上接起来。
“赵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叔说了一句话。
声音在抖。
“小洋,找到了。”
苏洋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说什么?”
“你爸——找到了。”
“活的。”
苏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走廊中间发呆的男生,刚刚接到了一个会改变他全部人生的电话。
“他在哪?”苏洋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现在在哪?”
“在西北军区总医院。”赵叔说,“搜救队在通道出口附近的一个山洞里找到的他。身体很虚弱,正在接受救治。”
“他醒了吗?”
“醒了。”
“他……他说什么了?”
赵叔沉默了一下。
“他问的第一句话是——”
“我儿子呢?”
苏洋蹲了下来。
蹲在走廊的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头埋得很低。
肩膀在拼命抖。
走廊里经过的一个女生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犹豫着走过来:“同学?你没事吧?”
苏洋摆了摆手。
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
“赵叔,我想见他。”
“已经在安排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现在。”苏洋站起来,“我现在就过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宿舍跑。
跑回宿舍抓了几件衣服往包里一塞,手忙脚乱地把实验室的工作跟陈教授交代了一声。
陈志远教授听完,说了五个字:“去吧,不用急。”
苏洋坐上了当天最快的航班。
到达西北军区总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赵叔在医院大门口等他。
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但赵叔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在三楼特护病房。”赵叔说,“他刚休息了一会儿,可能醒了。”
苏洋跟着赵叔走进了医院。
走过长长的走廊,上了楼梯,到了三楼。
特护病房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
看到赵叔,敬了个礼,让开了路。
赵叔推开了门。
苏洋站在门口。
病房里灯光柔和,窗帘拉着。
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
瘦得脱了相。
脸上全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痕迹,颧骨凸出,脸颊凹陷,皮肤被长年不见阳光搞得蜡黄。
头发几乎全白了。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听到门响的时候“唰”地转了过来。
很亮。
非常亮。
跟苏洋的眼睛,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苏洋的全部防线崩塌了。
十六年的恨,十六年的怨,十六年的想念,十六年的委屈——
全部在这一秒钟碎成了粉末。
床上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但苏洋听得清清楚楚。
“小洋……”
“爸爸回来了。”
苏洋迈开了腿。
他不记得自己是走过去的还是跑过去的。
他只知道他冲到了床边,一把抓住了那只伸出来的、瘦骨嶙峋的手。
那只手冰冷、粗糙、布满了伤痕和老茧。
但它紧紧攥住了苏洋的手。
用一种十六年积攒下来的、拼了命的力气。
苏洋跪在了床边。
他把脸埋在父亲的手背上。
“爸。”
一个字。
这个字他在心里藏了十六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过。
今天,他终于说出来了。
苏振国的眼泪流了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地下独自生存了十六年的男人,一个扛下了所有重量、保护了所有数据、靠着求生意志活到被找到的男人——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小洋……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他的手在抖,拼命想抬起来摸苏洋的头。
苏洋抬起头,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头顶上。
“不用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清楚。
“欢迎回家。”
赵叔靠在门框上,别过了脸。
走廊里站岗的两个警卫低下了头。
那天夜里,苏洋坐在父亲的病床边上,整夜都没有松开他的手。
苏振国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
当年通道坍塌之后,通讯设备全毁,他和两个同事被困在了密封舱里。
他们靠着舱内储存的应急物资撑了三年。
老周和老赵先后离世。
剩他一个人。
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保护核心数据,二是寻找出路。
后来地质变动造成了裂缝,他顺着裂缝爬到了更深的地方,发现了地下水源和一些可食用的菌类。
他在那里搭了一个避难所,靠地下水和菌类维持生命。
同时用残存的设备零件拼出了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持续对外发射编码信号。
十几年如一日。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收到那段信号,”苏振国说,“但我必须发。只要发射器还在转,就说明我还活着。”
“我每天都会告诉自己,不能死。”
“因为你还在外面等我。”
苏洋攥着父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
“爸,妈走了。”
苏振国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洋把母亲去世的事告诉了他。
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他觉得父亲有权利知道真相。
苏振国听完之后,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把头转向了窗户的方向,很长时间没有动。
后来苏洋看到了他的侧脸。
泪水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妈……她等了我多久?”
“两年。”
苏振国闭上了眼睛。
“两年……”
沉默了很久。
“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了……”
苏洋没有说话。
有些伤痕,确实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但他不打算再恨了。
恨了十六年,够了。
在西北军区总医院住了三天之后,苏洋回了学校。
临走前,他跟父亲说了一件事。
“爸,我在北大读物理,跟陈志远教授做量子传感方向的研究。”
苏振国愣了一下。
“志远?他还在做这个方向?”
“对,他说当年参与过您的项目外围工作。”
苏振国沉默了几秒。
“量子传感……跟当年'天盾'项目的核心技术……是一脉相承的。”
他看着苏洋的眼睛。
“你……想接着做?”
苏洋点了点头。
苏振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跟赵叔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的动作。
但这只手是父亲的。
“好。做下去。”
苏振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比我当年……强多了。”
苏洋笑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父亲的一句话笑出来。
寒假,苏洋没有先回老家。
他做了一件事。
他给爷爷奶奶打了个电话。
因为爷爷耳背,他是通过村里的大喇叭转达的——让爷爷奶奶收拾一下,他安排车来接他们。
三天后,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了村口。
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
苏洋从车上下来,把爷爷和奶奶扶上车。
“小洋,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奶奶紧张地问。
“去见一个人。”苏洋说。
“谁?”
苏洋看着奶奶的眼睛。
“去见我爸。”
奶奶的身体晃了一下。
爷爷坐在后座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爷爷的声音在发抖。
“爸找到了。”苏洋说,“活着。”
爷爷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然后他的老泪滚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
“活着……活着就好……”
他哭得说不出整句话来。
奶奶在旁边跟着哭。
苏洋扶着两个老人,一左一右。
他没有哭。
他觉得今天应该笑。
在西北军区总医院的病房里,当苏振国看到自己八十岁的老父亲和老母亲颤颤巍巍地走进来的时候——
这个在地下独自活了十六年的男人,一生都没忍住,当场嚎啕大哭。
“爸!妈!”
苏振国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伸出双手。
他的父亲——苏洋的爷爷,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被苏洋一把扶住。
“爸,别跪,站着,让他看看你。”
爷爷被扶到了床边,一把抓住了苏振国的手。
他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半天。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两只手不停地摸,摸他的脸,摸他的头发,摸他的胳膊。
“瘦了……这么瘦……白头发都这么多了……”
“没事。”苏振国哭着笑了,“回来了就好。”
奶奶站在旁边哭得站都站不稳。
苏洋一只手扶着爷爷,一只手扶着奶奶。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
身边有这么多家人。
一家四口。
缺了一个人。
母亲不在了。
但活着的人都在。
这就够了。
苏振国出院之后,组织上做了全面的安排。
他的身份正式恢复了。
他携带出来的那批核心数据,经过初步评估,价值极其重大。
这批数据意味着中国在某个关键技术领域的研发可以直接跨越至少五到八年的瓶颈期。
换句话说——苏振国用自己的十六年,保住了国家十六年前最核心的技术资产,并且让它在十六年后依然有巨大的应用价值。
军委召开了专门的表彰会议。
苏振国被授予了荣誉称号和特等功勋。
这件事没有公开报道——因为涉及的领域依然属于国家机密——但在整个国防科研系统和军队高层,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了。
苏洋站在会场的角落里,看着父亲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台上,接受授勋。
他穿了一身正装。
是赵叔专门给他买的。
赵叔站在他旁边,也穿着军装。
“小洋,你爸值得这些。”赵叔说。
苏洋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也值得。”赵叔看着他,“这些年你吃的苦,受的罪,不比你爸少多少。”
苏洋没说话。
他不觉得自己受的苦能跟父亲比。
但他承认,这二十年确实不容易。
授勋结束后,有一个小插曲。
院领导打了电话来,说学校有些事情需要跟苏洋谈一下。
苏洋接了电话,对面的口气客客气气的,跟去年他刚入学时候的态度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洋同学,学校决定向你发放一笔特别奖学金,金额两万元,用于表彰你在学术科研方面的突出表现。另外,学校也打算为你安排更好的住宿条件——”
苏洋打断了他。
“谢谢。奖学金我接受。住宿不用换了,我住得挺好。”
他挂了电话。
张磊要是知道他拒绝了单间宿舍,估计要拍大腿。
但苏洋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说到实在——
钱建华的案子在二月份正式宣判了。
受贿罪成立,涉案金额三百七十万元。
判了六年。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知情的人唏嘘了一阵。
钱浩文在宣判后的第三天办了退学手续。
走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悄悄地搬走了行李。
苏洋是后来听张磊说的。
“钱浩文走了。”张磊说,“据说在校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跟任何人说。”
苏洋“嗯”了一声。
没有快意,没有解恨,也没有同情。
只是觉得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有了结果。
钱浩文从进大学那天起,仗着自己爸是副厅长,对他人颐指气使、肆意欺压。
他以为那把伞永远不会塌。
但伞塌了。
雨就浇到了他自己头上。
这不是因果报应。
这是必然。
大二下学期结束的时候,苏洋又拿了一次全院第一。
连续三个学期,第一名的位置没有动过。
陈志远教授在他大二结束时做了一个决定——推荐他提前进入博士生培养计划。
“你如果同意,大三开始就按博士生的标准去培养。论文和课题都会是博士级别的。”
苏洋几乎没有犹豫。
“我同意。”
“目标呢?”陈志远问,“将来想做什么?”
苏洋看着窗外的天空。
“跟我爸一样。做国家需要的事。”
苏振国出院之后,被安排在北京疗养。
组织上给他分配了住所,不算大,但干净整洁,够住了。
苏洋每周都会去看他。
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带着自己课题组的数据。
父子俩坐在客厅里,一个问一个答,有时候讨论学术问题能讨论到半夜。
苏振国虽然在地下困了十六年,但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止运转。
在那些漫长的黑暗日子里,他用碳棒在石壁上推导过几百页的公式,有些结论至今依然领先。
陈志远教授有一次来看望苏振国,两人聊了三个小时。
走的时候陈志远摇了半天头。
“振国,你就是在地底下闭关修炼了十六年啊。你那些推导,放到今天的学术界依然是前沿水平。”
苏振国笑了笑。
“闲着也是闲着。”
苏洋在旁边听着,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爸在漆黑的地下,独自一人,用碳棒在石壁上推导公式。
十六年。
这种毅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有一天晚上,苏洋和父亲坐在阳台上。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但那天天气好,能看到几颗。
苏振国看着天空,说了一句话。
“小洋,你妈走的那年,你才六岁。”
苏洋没有接话。
“我当时在地下,什么都不知道。”苏振国的声音很低,“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洋。
“你恨我吗?”
苏洋想了很久。
“以前恨。”
“现在呢?”
苏洋看着天上那几颗星星。
“现在不恨了。”
“但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苏洋看向父亲,“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苏振国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会。”
然后加了一句:“但我会想办法留下更多信息给你们。不会让你妈什么都不知道就一直等。”
苏洋点了一下头。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苏洋躺在床上,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
她拉着他的手,嘴里念着父亲的名字。
如果她知道父亲不是抛弃了她,而是被困在了地下——
她还会那么绝望吗?
苏洋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重蹈父亲的覆辙。
将来不管做什么,他都不会让身边的人在无尽的等待和未知中绝望。
大三那年的秋天。
苏洋以第一作者身份在一本国际顶级物理期刊上发表了论文。
审稿人给出的评语是:“This work demonstrates a remarkable level of insight for a researcher at any career stage.”
消息传开后,北大物理学院的院长亲自给苏洋打了电话,请他吃饭。
苏洋婉拒了。
“院长,吃饭就不用了,我那个课题下一步还有些实验要跑。”
院长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你忙你的。有什么需要学校支持的,随时开口。”
这句话要是放在两年前——放在他被三次驳回助学金申请的时候——苏洋想都不敢想。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当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没有人在乎你受了什么委屈。
当你有了分量,所有人都抢着来给你锦上添花。
苏洋不习惯这些,也不稀罕。
他只在乎自己该做的事。
大四那年春天,苏洋正式提交了博士学位的提前答辩申请。
答辩委员会由五位教授组成,其中三位是外校的。
答辩那天,会场坐了一百多人。
陈志远教授坐在导师席上,表情平静,但手里的笔始终没有放下。
苏洋站在讲台上,用了四十分钟做了报告。
报告结束后,答辩委员会提了十二个问题。
苏洋一个一个回答,条理清晰,没有一个问题卡壳。
答辩委员会主席在宣布结果之前,说了一段话。
“苏洋同学的论文在理论创新和实验验证两个方面都达到了博士学位的标准,某些部分甚至超越了我们的预期。”
“全票通过。”
会场响起了掌声。
苏洋站在台上,看到了前排座位上的几个人。
爷爷坐在第一排,听不清台上说了什么,但看到所有人都在鼓掌,他也跟着拍了起来,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奶奶坐在爷爷旁边,拿着手帕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笑。
赵叔坐在爷爷的另一边,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没有穿军装。
他鼓着掌,眼眶红红的。
苏振国坐在赵叔旁边。
他比刚出院的时候胖了一些,气色好了很多,头发还是白的,但精神头很足。
他看着台上的苏洋,嘴唇在动。
苏洋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懂了。
几年之后。
苏洋在陈志远教授退休时接过了他的课题组负责人职位,成为北大物理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
二十六岁。
他带领的团队在量子传感领域取得了多项突破性成果,其中两项成果直接应用于国防建设。
他带的第一个研究生是张磊。
张磊本科毕业后没有去别的学校,直接考了苏洋的研究生。
“苏洋,不对,苏老师——”张磊每次叫他都别扭得不行,“你叫我改口我真改不过来。”
“那就继续叫苏洋。”苏洋说。
“那不行,你是我导师。”
“叫什么不重要,论文写好了没有?”
张磊缩了缩脖子,跑了。
苏洋的父亲苏振国,在恢复身份后接受了组织上的邀请,以特聘顾问的身份参与了新一代“天盾”项目的论证工作。
他不再去一线了。
但他的经验和智慧,依然是整个团队最宝贵的财富。
赵叔在第二年晋升为中将,担任军委科技委主任。
他和苏振国的关系,从上下级变成了并肩作战的老战友。
两家人经常在一起吃饭。
爷爷奶奶被苏洋接到了北京。
苏洋用奖学金和工资在五环外租了一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干净暖和,比老家那个漏雨的石头房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奶奶每天在小区里散步,认识了一群老太太,天天一起打太极。
爷爷耳背是越来越严重了,但精神很好,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苏洋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爷爷打个招呼。
“爷爷,我回来了!”
他得喊得很大声。
爷爷“嗯”一声,笑。
每天都笑。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爷爷很少笑。
现在笑得多了。
有一天苏洋回家,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旧照片。
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
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扎着辫子,站在一棵桃树底下,笑得很好看。
照片旁边放着一束花。
苏洋走过去看了看。
是父亲放的。
苏振国每周都会来看爷爷奶奶。
每次来,都会给母亲的照片换一束新鲜的花。
苏洋没有说什么。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母亲的脸。
跟记忆里的已经不太一样了。
记忆里的母亲是瘦到脱相的、疯疯癫癫的、不停喊着父亲名字的样子。
但照片上的她很年轻、很漂亮、很快乐。
苏洋把照片放回茶几上。
“妈,爸回来了。”
他轻声说。
“我们都挺好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束花上。
花瓣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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