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今时不同往日

恒寿宫建在京郊，战事结束后皇帝又下旨让工匠重新赶工。

工部尚书齐辉每隔几天来监工一次，今天他迎来了一位大人物。

“端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身着红底蟒袍的端王意气风发，他仰望着几乎高耸入云的恒寿宫呵呵一笑，“本王来替父皇看看恒寿宫的进度如何了。”

齐辉一愣，这边并没有收到皇帝的旨意说端王要来察看进度。

“……陛下确实是好久没来了。”

有了辛海酆辅佐，端王察言观色的本事更上一层楼。

“你也知道父皇近日身子不适，等来日父皇养好了身子，本王再去请他过来也是一样的。”

齐辉早两年就站到了端王的阵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前路如何，现在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皇帝甚为喜爱杨恒，不出意外等到端王大婚后，也许就会下来立端王为太子的旨意。

作为半个太子，替父皇看看宫殿的进度也是情理之中。

“那是自然。”

“你还没回答本王的问题呢，恒寿宫究竟还有多久竣工？”端王瞥到了齐辉手中的图纸，“这是恒寿宫的构造图制？让本王看看。”

端王翻阅着手中的稿纸，时不时的发表一些看法，齐辉倒也是煞有其事的在旁边认真倾听着。

中秋过后尧京的寒意愈发明显，晟王就算坐在书房内也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窗边刮来一阵风，在秋风的吹拂下，晟王的眉头是紧了又紧，就没有完全舒展过。

他不忿的回想着中秋宫宴上皇帝为端王赐婚的那一幕，他闭起眼睛，“端王的婚事……父皇这是在为他铺路了，留给本王的时间不多了。”

晟王叹了口气后睁开眼，看了眼还有心情饮茶的萧韫真。

他抿抿嘴，压住了心中的烦躁。

他请人家来，连口茶也不给人家喝，也是说不过去。

他总不能说本王今日请你来不是让你来品茶的吧！

“萧大人对此就没有什么想法么？”

“殿下莫要急燥，欲速则不达。”萧韫真搁下茶杯，看向窗外那排开得极好的花丛，“花无百日红。端王离太子之位相差毫厘……哪怕他真的当上了太子，再往上陛下不是还在么。”

晟王盯着她，一语不发的等着她的下文。

萧韫真卖了下关子，终于切入了正题。

“殿下可知端王在今早去了恒寿宫？”

“难怪今天早上看不见他，原来是跑去了那边。”晟王想了想，“可那又如何呢？从前父皇也带着人一起去看过的。”

萧韫真淡然一笑，“容微臣问问殿下，殿下有自己去过恒寿宫么？”

“……从未。”

“这就对了。陛下虽然曾领着众人前去观看过，但并不代表无关人员可以随意进出。”

恒寿宫是皇帝为了追求传说中的永生而建造的宫殿，无关的人在没有皇帝的旨意下不敢随意染指。

不过长生这个概念太过抽象，皇帝即使沉迷于此，也还是难免觉得人固有一死，只是寿数之间的差别而已。

皇帝还曾经玩笑说等他驾崩后，他的遗体要存放在恒寿宫里，灵魂与天地同寿。

“今时不同往日了。”晟王摇摇头，“父皇对端王已起了立太子的心思，一天过去了，他也没有因端王独自前往恒寿宫发脾气，估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权柄迟早要交到端王手上。”

“端王眼高于顶又好大喜功，这次陛下没有明言阻拦，那么他接下来一定会以替陛下分忧为由经常跑去恒寿宫，就凭着他的性子，殿下觉得他会老老实实的在一旁无聊的看着工匠们施工么？”

晟王听她这么一说，仿佛落满秋叶苍茫眼眸里又重新亮起诡谲的光。

“萧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

皇帝可以放权，但如果有人过分僭越，在他的眼里，这就是在践踏他作为皇帝的尊严。

萧韫真见晟王总算是有了点斗志，接着说道：“微臣认为殿下在这段日子里尽量循规蹈矩不出风头，以此用来降低端王对殿下的戒心。”

说到底还是要等待机会，晟王不知道还有多少时光可以抓住，心中又是一阵烦躁。

“也只能如此了。”

两个人在卷进来的秋风中静默了会儿，萧韫真在琢磨着什么，打破了彼此之间的安静。

“说起来微臣也很好奇，为何陛下在一众孙子里独独相中了杨恒？”

晟王无奈的笑容里掺着几分自嘲，“端王真是撞大运了。听母妃说父皇会看上杨恒，更多的是因为觉得杨恒与当年的杨朋有几分相似。”

“杨朋？”萧韫真呐呐道：“这名字有些熟悉……”

晟王看了萧韫真一眼，杨朋死的那一年萧韫真或许还没出生呢。

“萧大人年纪轻轻，觉得这名字陌生也不足为奇。杨朋是皇后娘娘所出，对父皇来说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对他是寄予过厚望的。轮辈份排名本王还得唤他一声大哥。”

“大哥去世的那一年本王才九岁，”提起杨朋晟王似乎诸多感慨，“光阴似箭，二十多年过去了，本王都快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萧韫真恍然大悟，“殿下这么一说微臣就想起来了，中秋宫宴结束那天，下官还听旁人提起过大皇子呢，许多人都可惜他孝顺贤达却因病早早薨逝……”

晟王也心有所感，“也许这世上难留真正温厚之人吧。”

他看着望向窗外发呆的萧韫真，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萧韫真一定是在琢磨着什么。

“萧大人怎么了？”

萧韫真转回头，又思量了片刻，“微臣闲时翻阅医书，严重的先天心病很难活到成年。大皇子活了二十多年，当时又被皇帝所倚重，按理来说身体条件应当不至于那般不堪一击。”

晟王就像是循着味找到食物的狼狗，他眯起眼回想着当年的旧事，试图找到漏洞。

“萧大人是在怀疑大哥的死，没有那么简单？可当时就连太医院的院判都已经讲明大哥确实是因心病发作导致去世的啊……”

萧韫真垂下眼，眸子里飘荡着似有若无的暗光，心病发作有很多种方式，他人诱导的发作，也算是发作。

杨朋的心病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人的伤害提供了遮挡。

萧韫真从前对杨朋的事没那么上心，毕竟人早就死了，结果也明晰了，还有什么翻来覆去察看的必要么？

有一句话晟王说得对，今时不同往日，不使劲往后挖怎么知道有些事情见不得光呢。

萧韫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微臣也只浅看过几本医书，怎比得上太医院院判的权威？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晟王也点点头，“确实，应当是没有什么能怀疑的地方……”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起这件事。

萧韫真瞥了一眼陷于沉思的晟王，就算自己知道事情原委，她也不能毫无保留的与他说。

她只能一点点给他留悬念。

萧韫真就是要他自己慢慢查。

查出这个惊天秘密。

萧韫真从晟王府中离开后如约来到了游观楼，被容昭秘密接应到了她的小厨房里。

容昭与萧韫真汇报道：“公子，庆州的暗桩传来消息，萧哲已经死了。”

“那边的萧府有什么反应？”

“他们发现萧哲死了之后就马上去报官了，估摸着再过一阵子官府消息就能完全传来尧京。”

萧哲本来也不需要死，可是形势需要他死，他就得死。

或许这是他发挥用处最大的一次吧。

“他们下手倒是很快。”

“公子放心，仵作是查不出来什么的。”

“那就好。”

除了这个之外，容昭还接到了另一则消息。

“还有一事要禀明公子。”

“讲。”

“万白教的教众一路追杀澹台岳到了明州码头，盈濯堂有部份在码头活络的弟兄曾目睹了他们的一场恶战，最后以澹台岳和他的帮手一起跳入水中告终。”

萧韫真不得不承认，澹台岳就算是宵小之辈也算是“励志”了。

为了杀掉霍仲玄他不惜与康王合作。

为了逃出太平府他不惜向柳梧蔓出卖色相。

再后来他为了夺取教主之位蠢到意图杀死柳梧蔓。

他是个既聪明又愚蠢的人。

“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早早就中了我的万毒散，后来又被柳梧蔓中伤，竟然还这么能折腾。看来他的那位帮手也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容昭想了想，“依属下看，那位应当就是他的专属的皇家侍卫，不然澹台岳一个落魄至此的皇子，东秦没必要费这么大劲将他从北周捞回来。”

澹台岳在东秦没什么能用的势力，如果他真的传信回东秦，估计也只能传给那个人。

看得出来那名皇家侍卫对澹台岳十分衷心，否则也不用千里迢迢的一个人悄悄从东秦跑到北周。

“你说得有理，不过信王死了之后东秦的朝廷发生了些许动荡，还是靠宣王稳住了局势……澹台岳一个出逃的质子哪怕回了东秦，也难以恢复从前的皇子待遇。除非他能给宣王献上什么奇谋策略，也许宣王会高看他几分。”

容昭轻蹙眉头，“他对北周如此憎恨，也许来日会撺掇宣王攻打北周也未可知。”

“你看看，就连你也觉得他就算跳到水中依旧还是能挣扎着回到故国，何尝不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只可惜的此人的眼界有限，成不了真正的大事。”

澹台岳确实能忍辱负重，但他行事只图爽快不计后果，着实不堪大用。

其实若是他一出生就能像别的皇子那般享受尊贵，别人还认得什么信王宣王的？

萧韫真将话题绕回，“东秦与北周交恶多年，即便是没有澹台岳的撺掇，东秦也绝对不会安分的。”

东秦老皇帝一贯的操作就是时不时骚扰北周，他的儿子那么多，那些人当然想在北周的战事上建功立业。

萧韫真出了小厨房，忽然一阵美妙绝伦的乐声飘至耳际。

她顺着游廊走去，眼前的景象就好似那烟雨江湖，君子美人。

二人见着萧韫真出现，默契的断了乐声，“见过公子。”

萧韫真了然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眼中笑意盈盈。

“徽羽的琵琶，敬之的笛音。仙府之乐也不过如此了。不过我还有要务在身，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穆徽羽想要追上萧韫真离去的脚步，张了张口，不知要说些什么。

只好在原地默默的看着萧韫真离开。

赫连敬之无奈的低头浅笑，重新吹响了笛声。

没有琵琶的陪伴，笛声显得有些孤独。

穆徽羽怔怔的望向他，他眼里的缱绻温柔满得似乎要溢出来。

她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弹了几个音，又再次顺畅的与笛音并肩而行。

穆徽羽这段日子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仰慕和喜欢，好像真的是两回事。

她对萧韫真是仰慕之情，那……对赫连敬之是什么？喜欢吗？好像还达不到。

萧韫真身上仿佛有魔力，明明都是男子，可是穆徽羽站在萧韫真的旁边不觉得紧张。

至于其他男人，穆徽羽能做到平淡对待已经很不错了，如何再强迫自己接受他呢。

那段时日在东厥营帐留下的阴影，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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