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等闻隐回过神，他发现杯中的红酒已经快见底了，机器人殷切地准备给他倒第二杯，闻隐摇头拒绝了。

        谢怀贪杯，多喝了一杯，他的脸颊染上一层不明显的淡粉，还慢吞吞对注视他的机器人笑了一下。

        机器人受宠若惊，打招呼道：“我叫852！”

        “你好，852。”谢怀和它打招呼，他闻见淡淡的酒香。

        然后他慢吞吞转头，原本歪着头转正，看向对面的男人。

        灯光太闪了，谢怀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努力辨别对面的人是谁。

        醉意上涌，把今天的行为简单化，于是谢怀晕乎乎地想，好像是他今天认识的新朋友，叫什么、什么来着……哦对了，叫闻隐。

        他从飞船上被扔下来，这个男人救了他，给他吃，给他穿，收留他。中间的过程省略，是一个人很善良非常好的朋友。

        这个男人此刻正看着他，淡黑色的眼睛像谢怀家里珍藏的那种黑水晶，被父亲高价从拍卖会上拍下来，然后当做向外炫耀的宝物放置在展示柜里。

        谢怀只看见过一次，大腹便便的父亲骄傲向客人介绍他的藏品，他被推出来，像和被展览的藏品一样，被介绍什么“这是我家的二子，从曼因哈顿大学毕业的，说起来和大人您还是一个学校。”

        “是吗？”那人低沉的声音道，“是哪个系的学生？”

        “这个……”他父亲尴尬道，“是政治系的。”

        政治系在曼因哈顿里是最不出名的一个系，他父亲一向因为谢怀选了这个而暴怒，埋怨他不像其他的贵族一样学什么机械制造、操作、指挥之类的。可现在为了攀关系还要装出一副骄傲的样子说他是曼因哈顿毕业的，谢怀只觉得好笑。

        “不错。”那个人沉默了一下，意味不明说，“政治系出英才。”

        “承您吉言。”谢父恭维地笑笑，然后在客人看不见的角落狠狠瞪了谢怀一眼。

        …………

        闻隐和他对视，不明所以。

        谢怀或许喝醉了，才会盯着他看了足足三分钟，缓慢地打量，然后皱了下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的样子。

        机器人行动的声响突然把谢怀唤回回忆，他很快忘记刚才想的什么。

        “你好，闻隐。”他手撑在下巴上，继852之后和另一个好朋友打招呼。

        闻隐：“……”

        谢怀果真喝醉了，简单的一杯，啊不，两杯红酒。

        他顿了一下，决定顺着谢怀的话，“你好。”

        “不对，你应该说——你好，谢怀。”谢怀纠正道。

        他睁大眼睛：“要做一个有礼貌的人类。”

        “好吧。”闻隐说：“你好，谢怀。”

        “你好！闻隐！”谢怀很高兴。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谢怀依次和周围的机器人打了招呼，从852、853、854一直到936。

        他说的嗓子都哑了，于是端起桌子上剩下的红酒，准备再喝一口。

        刚抬起来，杯子突兀被一只手压住，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影挡住灯光，淡淡道：“别喝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极有力量感，压在谢怀的酒杯上，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十分缓慢地反应闻隐话的意思。

        “喝这个。”闻隐递上手中的另一杯蜂蜜水。

        是在谢怀和机器人打招呼的十分钟内闻隐让852准备的。

        谢怀“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懂了没懂，继续端起手中的酒杯。

        闻隐只能试图尝试把杯子从谢怀的手中夺下来。幸亏他喝醉了，反应很慢，只能呆坐在原地，手中还保持端着酒杯的姿势。

        然后他的手中被换上一杯蜂蜜水，还有甜丝丝的热气。

        谢怀一饮而尽，脸上的红更明显，足足弥漫到耳根，他蹙着眉道：“味道不一样。”

        “一样的。”闻隐纠正。

        “哦，味道是一样的。”谢怀点头，信服道，“是我不对了。”

        闻隐怀疑谢怀是反讽，但他盯着青年浅淡的棕色瞳孔看了两秒，谢怀真诚、真挚地回望他，再一次说道：“是我误会你了，味道是一样的，闻隐。”

        闻隐：……

        他昧着自己仅剩的良心说：“你知道就好。”

        转头向旁边的机器人：“他喝醉了，你们把他带回房间休息吧。”

        剩下的家用机器人自然会安顿好。

        身后的谢怀还在夸赞：“闻隐，你真是一个好朋友。”

        闻隐的脚步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然收下这份和他本人极其不合适的夸奖：“谢谢，你也是。”

        谢怀眼睛亮晶晶：“我也觉得。”

        他说完，就醉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零散星光落下，闻隐一个人走在去住所的地方。

        由于能源有限，基地的餐厅集中在生活区的主要区域，由仓库集中供应，四周是依地势建起来的居住区。

        没有人，所有的房屋自然便宜了谢怀和闻隐，他们可以任意挑选位置居住。有独栋别墅，还有统一搭建的类似居民楼一样的住所，每一层至少有十几户居民。

        最后闻隐选了一个离实验区近一些的住所，谢怀选了一个离餐厅近一些的住所。

        可能是为了节省能源，街道两边的灯每隔一段距离亮一盏，光芒暗淡，只能大体照出前路的位置。

        身后出现了机器滚轮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异常刺耳。黑魆魆几乎暗淡见不到人影的路灯下只能看见两个发出蓝光的眼睛。

        闻隐见怪不怪地转头，不过看见只有223一个机器人的时候惊讶地挑了一下眉，“你的同伴没有和你一起？”

        “222……”223含糊了一下，“他下午玩得时间太久，没电了正在充电。我出来找你。”

        等靠近闻隐发现223的机械臂少了一只，连接处冒着接触不良的蓝光，行动时动作很不流畅，像是磁带被卡住一样。

        223问：“你要去休息吗？”

        “不，我在等你。”闻隐道。

        他在吃饭时就在想223会什么时候来找他。

        “好吧。”223尴尬地想挠一下脑袋，突然想起自己的右手手臂已经没了。

        有风吹过，跟着风传来的还有远处家用机器人的声音，谢怀问：“我的好朋友在哪？”家用机器人似乎说了什么，于是谢怀安静了，跟随机器人往他的住处走。

        闻隐勾了一下唇角，被223捕捉到，223问：“他是你的好朋友吗？”

        “不是。”闻隐的嗓音很凉，他沉静的眼睛在路灯下几乎没有什么亮光，“我没有朋友。”

        “那他就是你的爱人喽。”223道。

        闻隐冷冷道：“223，你的零件如果不需要我可以帮你卸掉，捐给有需要的机器人。”

        223干笑了一下，迅速往后退两步拉开和闻隐的距离，“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这就不麻烦您——刺啦……刺……动手了。”

        “抱歉。”223说，“最近我的零件老化的……刺啦……厉……害。”

        “你的身体还可以坚持多长时间？”

        223呆了一下，“零件修修还可以用。”

        “222呢？”闻隐笑了一下，望向他。

        “222自然和我一样。”223答。

        他差点以为面前的人类知道了什么，吓得电流又刺啦作响，但转瞬一想，闻隐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尤其是他和222的那个秘密……222这个当事机器人都不知道。

        闻隐不知道信没信，率先迈开步子朝一个门口有饮品字样的店走去。

        “进来说。”

        店里在他们进去的一瞬间亮起明亮的灯光，里面打扫的很干净，和外界的饮品店没什么两样，他们随意选了一个位置坐下。

        “可惜没有饮料。”223可惜地道。

        闻隐哼笑了一声，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223，从上打量到下，从圆滚滚的头打量到223的滚轮，几乎把223莫须有的汗毛都吓出来了。

        “怎么，有饮品供应你还可以喝不成？”

        “当然——当然不了。”223结巴了一下，他说，“我的意思是说，要是有饮料就可以给你这个客人喝了。我们机器人的饮料是各种润滑油机油，我们不能喝这种东西。”

        他怀疑自己的智商可能被222那个笨蛋传染了，怎么一说话到处是漏洞。

        223在闻隐的注视下欲哭无泪，他不安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他此刻无比——无比想要逃离这个窒息的地方，要不是为了222，他才不会和这个大魔王对线。

        “没有问题，你真的很像一个机器人。”闻隐收回视线。

        “我谢谢你。”223说，他已经麻木了。

        “不客气。”闻隐抬了一下下巴，他们坐的位置靠窗，往外看去可以看见很漂亮的景色，街道整齐干净，各种动物形状的垃圾桶在路的两边，人造树木高大、生机勃勃。

        没有人类存在的城市被机器人好好的维护了十年，一切运转良好。

        “我这次找你，还是下午的那个目的。”223道，“我有实验室的权限，可以帮你进入实验室，作为交换条件，你帮我进里面拿一些东西。”

        闻隐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你既然有权限，自己进实验室应该也可以吧。”

        223平静道：“c博士去世前，在我们的核心系统编入了一段程序，我不知道那道程序是什么，只知道我不能对实验室做出不符合c博士意志的举动，而我想进实验室做的事情总体应该和c博士的意志不符。”

        “听起来你们的c博士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他热爱研究一切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223对c博士的情绪太浓厚，闻隐在机械音里深刻地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像个科学怪人一样。”闻隐接话。

        “不。”223愤恨道，“科学怪人不能比拟他的千分之一，他就是个纯粹科学至上的疯子。他为了科学——神圣的科学，可以献祭一切东西，包括……”

        “——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闻隐的声音很凉很低沉，在深沉的夜色中让人不寒而栗。

        223猛地抬头睁大电子眼睛：“你怎么知道？”

        闻隐笑了一下：“不都是这样吗？科学怪人。看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他真的很坏。”223小声说了一句。

        “确实。”闻隐道。

        他们的谈话时间很短，大体确认了一下223想要什么之后，又交流了一下时间。

        “合作愉快。”闻隐朝223伸出手。

        “合作愉快。”223用仅剩的左臂和闻隐握手。

        他的眼睛突兀地熄灭了一只，只剩下一只蓝色电子眼亮着。223捂住自己的眼睛，嘟囔道:“这该死的零件……看来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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