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张总不见客

凌晨一点十七分。

省厅值班室接到电话的时候，当班的副处长正在泡面。

听完那头的话，面条没吃，筷子往桌上一拍，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厅长。

第二个打给经侦总队长。

第三个打给扫黑办主任。

际华文化传播集团，部级直属。这几个字在系统里一查，红色标注，特殊编号。

副处长查完编号，手心出汗了。

不是普通的举报。

凌晨一点四十分，省厅经侦总队办公室亮了灯。总队长老周穿着睡衣从宿舍跑过来的，头发乱着，眼镜都没戴正。

看完传真过来的材料目录，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调异地警力。”

旁边的人问：“从哪儿调？”

“金华。不要用东阳本地的人，一个都不要。”

凌晨两点，金华市公安局接到省厅调令。

两点二十分，三十六名干警集结完毕。十二辆警车，四辆面包车，两辆取证车。

三点整，车队从金华出发，上高速，往东阳方向压过去。

横店。

金池汤泉会所一楼大厅里，刀疤刘已经被按在椅子上坐了三个多钟头。

屁股底下那张木椅子硬得膈人，但他不敢动。两个安保站在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不用力，就搭着。

苟老板坐在旁边，头垂着，下巴快杵到胸口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晕了。

那二十来号人还蹲在地上。有几个腿麻了，歪在地砖上半躺着，没人管。

刘浩坐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腿翘着，看手机。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对讲机响了。

“刘总，南边来车了。”

刘浩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黑的。路灯底下，一串车灯从镇子南头的公路上过来了。

远光灯打着，一辆接一辆，排成长龙。

然后是声音。

警笛。

不是一辆车的警笛，是十几辆车同时拉响的声音，从镇子外面灌进来，把凌晨的安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镇上的狗先叫了。一条，两条，十几条，此起彼伏。

沿街的住户有窗帘拉开的，有灯亮起来的。

十二辆警车，四辆面包车，两辆取证车。车队从影视城南门方向驶入横店镇主街道，没停，直奔金池汤泉会所。

领头的是一辆黑色越野，蓝红灯条在车顶闪着。

车停在会所门口，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人。四十出头，黑色夹克，里面白衬衫，胸口别着证件。

金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姓马。

马队下车之后没进门，先环顾了一圈。会所前门、后门、侧门，全站着灰背心。

他看了两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响了一声，通了。

“张总？我是省厅专案组的马建成，到了。”

电话那头张红旗的声音：“马队长，辛苦了。东西都在一楼大厅，人也在，我的人现在交接给你们。”

“好。”

马建成挂了电话，冲身后招了下手。

车门开了，干警们下车。防弹背心，执法记录仪，全套装备。

三十六个人分成四组，前门后门侧门停车场各一组。

马建成带着八个人从正门进去了。

大厅里。

刘浩迎上来，把公文包递过去。

“马队长，四份证据文件，十四份口供，全在里面。当事人两名，从犯二十三名，都在。”

马建成接过公文包，拉开看了一眼。

他把第一份文件抽出来，翻了两页。照片、流水、合同、批注，每一份都编了号，每一页都标注了对应的法律条款。

翻到第三份，他停住了。

抬头看了刘浩一眼。

“这谁整理的？”

“我们法务。”

马建成把文件放回去，拉上拉链。

三十多年干经侦，各种举报材料见过没一千也有八百。这份东西的规格，不像民间整理的，像是从检察院出来的。

他没多问，转身看向大厅中间。

刀疤刘坐在椅子上，抬头看见那些穿防弹背心的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刘志平？”马建成走到他面前。

刀疤刘的本名。

八年了，横店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

“涉嫌职务侵占、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强迫交易，省厅专案组依法对你实施刑事拘留。”

手铐从腰间取下来，卡在刀疤刘的手腕上。金属碰金属的声音，脆的。

苟老板被旁边的干警拍醒了。迷迷糊糊抬头，看见面前站着穿制服的人，一下子清醒了。

“苟建民？”

“我，我就是租设备的——”

“涉嫌商业诈骗、行贿，省厅专案组依法对你实施刑事拘留。”

第二副手铐。

两个人被从椅子上提起来，往外带。

路过大厅门口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但警车的灯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

镇上已经有人出来看热闹了。穿着拖鞋端着饭盆的，披着外套站在巷子口的。

刀疤刘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被干警架住了。车门关上，铁皮车厢把所有声音隔断。

凌晨五点十分。

专案组分出两组人，一组去了苟老板在影视城外面的设备仓库，一组去了刀疤刘在镇东头租的那栋三层小楼。

仓库。

铁皮卷帘门被撬开，里面堆着几百台灯具设备。取证人员打着手电进去，戴着手套一台一台翻。

第一排架子上，八台聚光灯，外壳是新的，漆面光滑。拆开后盖，里面的线路板发黄，焊点粗糙，铜线裸露。

翻新的。二手货换了壳子。

第二排，十六台镝灯。其中四台的散热口被焊死了，通风孔用铁皮封着。

取证员蹲下来看了看标签，摇了摇头。

这种灯运行半小时内温升足以引燃纤维材料。片场里到处是布景和服装，碰上这东西，不炸才怪。

镇东头，刀疤刘的据点。

三楼卧室的衣柜夹层里搜出了四本手写账册，牛皮纸封面，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晰。

二楼客厅的茶几下面暗格里，三把弹簧刀，一把砍刀，刀刃上有锈。

一楼储藏间的保险柜打开之后，现金十七万，还有六本存折。

取证拍照，装袋封条，一样不落。

早上六点半。

天亮了。

横店影视城里，消息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昨天被张红旗赶走的那些器材商，他们的同行打电话来问：听说苟老板被抓了？

然后是各个剧组。制片人打电话给制片主任，制片主任打电话给场务，场务跑去影视城管委会门口看。

管委会大门口停着两辆警车，有人进出出。

消息越传越快。

到早上八点，横店大小小三十多个剧组全知道了。

有剧组的制片人亲自开车到际华集团的驻地来，想见张红旗。

门口的安保拦住了。

“张总不见客。”

来了三拨人，全被挡回去了。

板房里。

张红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刘浩推门进来：“红旗，王先农到了。”

王先农跟在后面进来，背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稿纸和钢笔。坐了一夜火车，眼底发青，但精神还行。

“先农，坐。”张红旗把那张纸推过去。

王先农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的是一份通告的框架。

标题：关于成立横店影视城群众演员权益保障工会的通告。

下面列了七条大纲，每条只有半句话，是张红旗的字迹，龙飞凤舞的，好几个字王先农都是连蒙带猜才认出来。

“你把这个写成正式文件。措辞要硬，格式要正规，今天下午之前给我。”

王先农把纸折好装进口袋，从帆布包里掏出钢笔和稿纸，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了。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响。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窗口。

外面阳光已经很亮了。影视城的方向，远能看见几个古装城楼的轮廓。

刘浩凑过来，压低声音：“德胜呢？”

张红旗看了眼墙上的表。早上八点十二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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