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故事

摄影棚里的灯光打得很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林晓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周雨薇。她手里拿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摄像机的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录制。

周雨薇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林先生，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网上对你的评论的？”

林晓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周雨薇愣了一下。

“您请。”

林晓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磁性，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在C市，有一个村子。村子里住着一对夫妻。他们结婚几年后，生了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

“可是很不幸，那个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感冒发烧是常事，肺炎也得过两回。他们带着孩子看了很多大夫，乡里的、县里的、市里的，都看过。花了不少钱，孩子的病就是不见好。眼看孩子越来越瘦，脸色蜡黄，都快活不成了。”

周雨薇听着，没说话。

林晓继续说：“后来，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一个说法——说是可以领养一个孩子，要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的。用这个孩子的福和寿，来补他们儿子的命。”

摄影棚里安静下来。

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林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们真的去找了。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真的找到了一个那样出生的孩子，抱了回来。那个孩子，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懂，就被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成了那对夫妻的儿子。”

周雨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晓说：“那个被抱回来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长相，不是性格，是父母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一样。看大哥的时候是疼，看小妹的时候是宠，看他的时候，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顿了顿。

“从小到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先给大哥。糖果、点心、玩具，都是大哥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他。很多时候，根本轮不到他。他只能看着大哥吃，看着大哥玩，自己在旁边咽口水。”

周雨薇忍不住问：“他不想吃吗？不想玩吗？”

林晓看着她。

“想。怎么不想？他也是孩子。可是他不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就是不懂事。说了，就是让爸妈为难。所以他学会了忍着。”

他顿了顿。

“穿的衣服，是大哥穿剩下的。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了，才轮到他穿。用的东西，是大哥用旧了的。书包是大哥背了三年的，文具盒是大哥摔坏了的。吃的饭，等大哥吃完了，他才上桌。有什么吃什么，有时候剩的饭菜根本不够吃，他也得忍着。饿着肚子去睡觉，饿着肚子去上学。”

周雨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晓说：“后来那对夫妻又生了一个女儿。那个孩子以为，有了妹妹，日子可能会好过一点。”

他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温度。

“结果呢？他的待遇更差了。什么活都是他干——扫地、洗碗、喂鸡、挑水、劈柴、种地。大热天的，别人都在树底下乘凉，他在太阳底下干活。汗流浃背，晒得脱皮。大冬天的，别人都在屋里烤火，他在外面劈柴。手冻得裂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周雨薇沉默着。

林晓说：“那对夫妻怎么跟他说的？他们说——你大哥身体不好，小妹还小，你要照顾他们。你是哥哥，你应该的。”

他顿了顿。

“用现在的话说，应该叫PUA吧。”

周雨薇点点头。

“对，是叫PUA。”

林晓说：“那个时候，那个孩子真的认为，他们说的就是应该的。他就该让着大哥，就该照顾小妹，就该干活，就该挨骂。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就该为这个家付出。”

摄影棚里更安静了。

摄像师一动不动地扛着机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林晓继续说：“而且，不管是谁犯错——是大哥也好，是小妹也好，最后受罚的都是他。”

他挽起袖子，把左手臂露出来。

灯光照在他手臂上，能看见几道长长的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还很清晰。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有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

“这是被打得太狠，留下的伤疤。”

镜头拉近了。

周雨薇看着那些疤痕，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怎么弄的？”

林晓看着她。

“有一次，大哥偷了邻居家的钱。不多，几块钱。邻居找上门来，问是谁偷的。大哥不承认，小妹也说不知道。最后那对夫妻认定是那个孩子偷的。”

他顿了顿。

“他们把他绑在院子里，用皮带抽。一边抽一边问，是不是你偷的？是不是你？他说不是，他们就抽得更狠。抽了多久他不知道，最后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印子，皮开肉绽。这道最长的，就是那次留下的。”

周雨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晓把袖子放下来。

“还有一地方，就不方便看了。”

他顿了顿。

“后背也有，腿上也有。小时候被打得太多了，数不清。”

周雨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

“后面呢？”

林晓说：“后来上学了。那个孩子学习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他虽然在家里不受待见，但在学校里，老师喜欢他，同学也愿意跟他玩。他以为，只要他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离开那个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顿了顿。

“高中的时候，有个女孩喜欢他。长得挺好看的，扎个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性格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他们偷偷地写信，偷偷地见面。在那个孩子灰暗的生活里，那个女孩就像一束光。”

周雨薇问：“后来呢？”

林晓说：“后来他大哥知道了。”

他的声音变了，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他大哥也喜欢那个女孩。知道那个女孩喜欢他弟弟以后，他就不干了。”

周雨薇看着他。

林晓说：“他大哥找他谈了一次。不是商量，是命令。说那个女孩是他先看上的，让他离远点。那个孩子说，是那个女孩先找他的。他大哥就火了，说你不配，你算什么东西。”

周雨薇的眉头皱起来。

林晓说：“那个孩子没跟他吵。他知道吵也没用。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呢？”

他顿了顿。

“过了几天，他大哥带着他爸妈，去了那个女孩家里。在人家门口骂了整整一天。说他们家孩子勾引他弟弟，说他们家孩子不要脸。”

周雨薇张了张嘴。

林晓说：“那个女孩家里受不了这个，逼着女孩跟他分手。女孩没办法，只能跟他断了联系。他拿着那封信，一个人躲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哭了很久。”

摄影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晓说：“可惜，他大哥也没有追上那个女孩。人家女孩转学了，再也没见过。”

周雨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个孩子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林晓说：“他还能怎么样？他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是不懂事。说了，就是忘恩负义。他只能忍着。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把所有眼泪都憋回去。”

他顿了顿。

“后来高考，他考上了大学。考得不错，能上个挺好的学校。他以为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地方了，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周雨薇看着他。

林晓说：“他大哥没考上。高中毕业就在家待着，也没出去干活。知道弟弟考上大学以后，他就不干了。”

他笑了一下。

“他说，他没考上大学，也不能让他去。”

周雨薇问：“那后来呢？”

林晓说：“那个孩子没吵没闹。他知道吵也没用。他跟他爸妈说，我自己挣钱，不用你们出钱。他爸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一个人出去打工，整整两个月，没有休息一天。”

周雨薇看着他。

林晓说：“建筑工地，搬砖、扛水泥、挖地基。什么活累干什么。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干到晚上看不见才收工。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浑身疼得睡不着。”

他顿了顿。

“就这样干了两个月，他把学费挣够了。”

摄影棚里安静极了。

周雨薇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林晓，看着这个坐在灯光下的男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她知道，这都是真的。

林晓坐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周雨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本子上剩下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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