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无终城·之一

东楠吓破了胆，李穆纵马跑了好一会儿，她才抽抽搭搭哭起来。李穆知道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从没见过这般阵仗，心下也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是自己把她挟持出来，也不会让她经历这些。

        只能缓着声音安慰她：“对不住，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行不行。”

        东楠哭得肝肠寸断，可贴着李穆，又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抽着气儿问她：“你、你的伤，可怎么办啊？”问完哭得更大声了。

        李穆啼笑皆非，却也不忍她继续流泪：“没事的，你快别哭了，我们马上就到无终城了。”

        东楠泪眼朦胧看向远处，果然看见了无终城的城门，她心口还是怦怦直跳，问李穆：“刚刚那几个人，会死吗？”

        李穆以为她是害怕死人，想了想还是如实说：“腹部挨刀那个，应该救不了了……剩下三个死不了的，不过当时，我也顾不得许多，在你眼前杀人，吓到你了，实在对不住。”

        东楠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她再天真，也不至于有空同情几个拦路土匪的性命，扭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的伤……会死吗？”

        李穆说得很轻松：“皮外伤。”听东楠哭声小了些，李穆指着不远处：“你看到那个茶棚了吗，我一会儿将你放在那里，你自己进城，行吗？”

        东楠抽噎着点点头，李穆知道她吓得不轻，还是不放心，又叮嘱她：“这里离城门不远，我一会儿在林子里看着，你进去了我再走，你到了城门处，同守军说你是六殿下易洛的朋友，让他们带你去见谭老将军，“说着她俯下身子，把藏在马鞍下的军刀抽出来放在东楠手上，“他们若是不信你，你便拿着这刀给他们看，这是我从许巷守城军手里抢来的，他们见你拿着自己人的刀，不管信不信你是易洛的朋友，肯定会报给上峰知晓，不会为难你，你见了谭老将军，让他派人去许巷通知你表哥，听明白了吗？”

        东楠整个人晕晕乎乎，听李穆事无巨细跟她讲了半天，才缓缓点了头，这时她们二人已经到了那简陋的茶棚前头，李穆下马，将惊魂未定的东楠扶下来。

        经营茶棚的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见她们二人一个哭得梨花带雨，另一个半身都是血，忙上前来问询：“两位姑娘这是怎么了？”

        李穆谢过他们关怀，只说是路上遭了贼，她栓了马，扶着东楠坐下，摊主大哥端了热茶过来给东楠，口中还不忘跟她们说道：“昨天城里的官兵才出去剿了匪，姑娘们运气不好，肯定是碰上残党了。”

        摊主的妻子在一旁数落道：“你瞎说什么呢，姑娘们这是运气好才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摊主挠挠头，在一旁点头称是。

        此时太阳刚升，这茶摊上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客人，里面背对着李穆她们坐的一位老人家，听摊主这边说起匪乱，回头探望，他瞧见李穆，眉头皱了起来。

        李穆也瞧见了那老人家，吓了一跳。

        东楠坐在茶棚里喝了热茶，旁边摊主的妻子还在一旁劝慰她，她手倒是不抖索了，四肢百骸也有了力气。李穆刚刚像是见到了认识的人，同那人去林子里讲话了。她抬头张望，见不远处林子里，李穆正冲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家行礼，他们二人谈话间，时不时看向她这里，东楠见那老人家背着手，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心中有些好奇，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也不知那两人说到了什么，只见原本站着的李穆突然跪下朝那老头儿重重磕了个头，东楠惊住了，低呼出声，茶摊老板娘听见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凑过来同东楠八卦起来。

        “小姑娘，那老头儿是你们的亲戚吗？你姐姐为何跪他？”

        这两个问题若要让东楠来回答，那么答案肯定是，不知道和不知道。可是此时面对老板娘灼热的双眼，东楠不知哪里燃起了一丝自尊心，硬着头皮说：“是她的朋友……吧……”只是这个“吧”字儿她说的很小声，几不可闻，老板娘全然没听见。

        老板娘眼睛眨啊眨，又问：“你们俩是来无终城投亲的吗？”

        东楠不答，老板娘当她默认了：“无终城除了驻军外，大都是佃户军眷，我认识个十之七八，你说说你亲戚是谁，我帮你带路去寻。”

        东楠脸颊泛红，她是被李穆挟持来的，在无终城能有什么亲戚，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朝李穆他们站的方向努努嘴：“呶，那老头儿就是我们的亲戚。”

        老板娘看向那边，那边的老头半蹲下来正在扶跪在地上的李穆，怎么看，这两位姑娘跟那老头儿也长得不像，东楠听老板娘喃喃自语，也支了小脑袋凑过去听她说些什么。

        “这老人家倒是偶尔来，算我家常客，一大早我们刚开摊儿就过来，经常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老板娘斜眼一看，东楠正凑着脑袋过来听自己讲话，就敞开了声音继续说，一边说还一边给她指着：“你瞧，他就老坐那儿，最边儿上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茶棚角落，背对着入口，无甚出奇。

        “那位子偏，也晒不到太阳，我家这棚舍茶水简单，都是些解渴的凉茶草茶一类的，原本也只是供来往入城出城的赶路人歇歇脚罢了，一般都没什么人长坐的，这老人家就怪，一来就坐挺久，那位子看出去，也只有一片小树林子，你说他对着那边儿小树林看什么呢？”

        听老板娘问自己，东楠也认真猜想：“看树吧……”

        老板娘点点头：“是啊，那边只有树，还能看什么呢？”老板娘转念一想，突然来了兴致，“我说姑娘，该不会那树是什么神树吧！”

        老板娘这话一出，听得东楠脑袋一歪，大大的眼睛里都是大大的疑惑，树还有神树一说？可那些小树林子里的树，于她来说，就都是些绿叶子树，无甚稀奇啊。

        “这老人家其实是盖世神医，这树是奇珍神树，老人家每天来研究这树如何入药……”

        老板娘已经越说越神鬼了，东楠打了个颤，连忙打断她：“你说这老人家常来，那他就是无终城人，你不是说你认识十之七八的无终城人嘛，怎么不认识这老人家啊？”

        老板娘讪笑着打圆场：“姑娘你瞧，我不是还有十之二三的人不认识嘛，不认识这老人家也不稀奇。”

        东楠闻言，与老板娘笑作一团，那边小树林里两个人已经都站起来了，老板娘这才想起来问：“那位姑娘半个背上都是血，你们怎么从贼人手中逃出来的啊？”

        说到此处东楠就忍不住夸耀：“你别看她是个姑娘家，她一个人打四个贼人，功夫可好了，就是打兵卒军官她也没输。”东楠此时是忘却立场的真心称赞李穆，她长这么大以来，从未见过身手敏捷如李穆这样的女子，如何不心折。

        老板娘听她扯到官兵身上了，以为她小瞧无终城的驻军，不大乐意，小声嘟囔道：“功夫真那么好还会受伤啊。”

        东楠耳尖听到了，可这么一说她就有些鼻酸，是她自己没用，不然李穆定然能全身而退。老板娘瞧见东楠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知道自己又触动她伤心事了，连忙把她注意力往那老头儿身上引：“我看那老人家身子骨十分硬朗，腰杆儿也直，就算个神医，那也一定是军营里的神医。”

        东楠十分好骗，老板娘一转移话题，她就又伸着脖子往小树林方向打量，却见李穆正往茶棚这边走，当即回过身，假装捧着茶盏嘬饮，老板娘也很识趣儿的去一旁干活去了，李穆走回茶棚，见东楠像只小兔子一样捧着茶盏坐着，笑着同她说：“你一会儿跟那位老人家进城去。”

        东楠乖巧点头，问李穆：“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哭啦？”

        李穆笑笑：“我要走啦。”

        东楠看她干脆利落转身便要走，站起来拉住她：“你的伤怎么办呢？”

        李穆不以为意：“小伤，不碍事，看着吓人罢了。”把自己的手从东楠手里抽出来，还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见东楠噘着嘴，李穆倒是笑得开心。

        李穆看起来十分尊敬那老人家，临行前，遥遥望着那老人家，又行了个礼才骑马离去。东楠心里对那老头儿的身份，已经好奇到了极点，待那老头儿晃晃悠悠走过来，她心里已经打了十几个转儿了，可那老头板着脸，看起来很是吓人，她也不太敢问，只能抱着李穆给她的刀，静静跟在老头儿身后，到了城门口，她两手举起刀，正要让守军去通报谭老将军，只见那老头儿随手招了个站岗军士说了几句话，东楠好奇，凑近去听。

        老头儿正让人去给她备轿子，但看那军士恭恭敬敬的样子，东楠心中觉得有些不妙。等老头儿说完，那军士的答复，坐实了东楠不妙的预感。

        那军士答：“是，将军，我这就去办。”

        将军？无终城有几个将军，东楠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这老头儿竟然就是杀人如麻，夜枕白骨的谭宋？东楠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赶紧反思自己方才有没有什么失礼之处，突然她脑中念头一转，不对啊？那李穆怎么会认识谭老将军？那谭将军……怎么还会放走李穆呢？东楠觉得自己现在一个头两个大，萦绕在她脑子里的全是开天辟地以来的未解之谜，但她在无终城就像一只小虾米一样，连句话都不敢开口问。

        谭宋吩咐了士兵，领着东楠进城，见她低眉垂眼，以为她仍在害怕，便安慰她：“小姑娘别怕，我已遣人去许巷通知你表哥了，还派了人去南面寻六殿下，许巷到无终城快马加鞭不过两三刻，过会儿你便能见到你表哥了。”

        东楠撇撇嘴：“谭……谭将……我……我饿……”她路上受了惊吓，早晨吃的兔肉早都给吓没了，此时此刻，只觉得腹中空空如也，饥饿难耐。

        谭宋哈哈大笑：“一会儿先让他们把你抬去酒楼里，想吃什么吃什么。”

        汪朗火急火燎赶来无终城时，东楠正在酒楼里大快朵颐，汪朗走近瞧见她左肩上一块血迹，吓得魂飞魄散：“东楠，你受伤啦！”

        埋着头吃东西的东楠抬头见表哥来了，眼里又蓄起泪，哭诉：“表哥！你可算来了！”

        见她虽哭得可怜，声音却中气十足，汪朗松了口气，埋怨道：“怎么在这儿吃起来了，找大夫看过伤势没有。”东楠眨眨眼，把眼里的泪给眨回去，观察着汪朗的神色，小声说：“这不是我的血，是李穆的。”

        汪朗大惊：“那她人呢？”

        东楠咽了嘴里的肉，道：“她……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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