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恶毒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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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通海身为内阁大学士,虽无宰相之名,却有首辅之实。
平日里,他总是一脸平静地静处朝班,状若一寻常老者,然满朝上下,从无人敢轻忽他的态度。
他一表态,那些原本准备出言辩驳的官员纷纷垂首不语。
队列中随即又有数名官员鱼贯而出,躬身齐声道:“臣等附议。”
待该出列表态的人都站定了,皇帝才缓缓起身,手握卷宗,移步至御案之前。
皇帝没有看殿中群臣,目光落在远处,声音沉缓:“众卿素知,朕非太后亲生。朕幼年失怙,太后年方二十,孀居守节。
时逢乱世,兵戈不止,太后矢志不改嫁,独力抚育朕与兄长。其间艰辛,难以言说。
太后心血熬干,从未薄待我兄弟一日,朕年十四从军,家中只剩母亲与兄长,孤苦相依。”
皇帝声音微顿,再开口时,喉间已带几分涩意:“如今太后病重,朕日夜侍奉,眼看慈颜日渐憔悴,心如刀割。朕贵为天子,竟无计可施。
太后虽非朕之生母,待朕却胜过亲生,朕于‘慈’之一字,体悟愈切。”
皇帝语气陡然一沉:“朕受慈母深恩,当年却仍力排众议,修订此律,废父母对子女生杀予夺之权。众卿可知为何?是朕不孝吗?”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皇帝扫视群臣,沉声道:“因为纲纪的根本,在于‘父慈子孝,尊仁卑义’。慈在孝先,仁在义前。
若只要求卑下幼辈尽孝尽义,不问尊长是否慈、是否仁,纲纪则成单方之枷锁。
律法者,在于匡扶天下公义,非为‘尊长’二字设为恶之渊薮!”
皇帝声色转厉:“然朕修此律,距今二十余载,昭告遐迩。地方官吏竟仍狃于旧俗,或推诿延宕,或徇私枉断,藐视律条,藐视朕躬!
若非今日之奏,朕竟惘然不知,煌煌国法,出了京畿竟沦为一纸空文!”
皇帝将手中卷宗重重摔在御阶之上,声响震殿,数张卷页顺阶滑落,飘至张知节与卢正庭身前。
满殿官员齐齐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
皇帝面沉如铁,目露寒芒:“传朕旨意,子告父一案,族老以旧俗私断、出族夺产,实属违法背理,即令地方官严加究治。
该孝子为母雪冤,孝行可嘉,着有司旌表其门,以彰天下孝道。
其余两案,依律改判。所涉两地县令,即行革职拿问,交刑部从严审办。
生母徒步千里为女申冤,养母视弃婴如己出,白发呈状鸣冤,其情可悯,其行可敬,着地方优加抚恤,以慰慈心。
另谕刑部、都察院,通饬天下府州县,凡有枉法徇私、以旧俗乱国宪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今日早朝散得格外早。
卢正庭一道奏章递上去,惹出皇帝那番雷霆之言,其余原本预备启奏的官员谁也不敢再开口。
散朝后,群臣陆续走出大殿。
殿外冷风扑面,寒气刺骨,檐角铜铃被吹得叮叮作响。
几位大人拢了拢领口,呵出一口白气,不知是寒意侵人,还是心有余悸。
张知节迈出大殿,正撞上卢正庭的目光,如今满朝文武皆知两人交好,且经过方才的事,若刻意回避,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他正要快步上前与卢正庭汇合,一道人影却突兀地挡在了他身前,看清来人,他心中暗惊,面上却从容道:“黄大人有何贵干?”
黄祖德神情冷肃,压低声音质问:“张大人今日在殿上慷慨陈词好不痛快,可还记得儒门推崇的‘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你也是儒家士林出身,就不怕天下读书人指你背弃圣训?”
他顿了顿,冷声道:“你自己也有女儿,难道就不怕禧乐县主日后有样学样,动辄状告父母?”
张知节勾唇冷笑,非但没有像他一般压低嗓音,反而扬声应道:
“黄大人此言差矣,儒家之道,陛下方才已说得分明,本侯遵从的是圣贤真义,而非曲解附会之辞。至于本侯的家事——”
本就有不少人留意到黄祖德拦住张知节的举动,张知节这一扬嗓,众人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齐齐朝两人看去。
大家便听见年轻的熙和侯朗声宣告:“若本侯当真做了什么不慈不义之事,我家书姐儿也不必上官府递状纸,我张知节自己便一头碰死在孔庙之外,死后不入祖坟,一把灰洒进江河,随波逐流,倒也干净!”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卢正庭也不由得眉头微蹙,看向张知节的目光里带了几分不赞同。
死后挫骨扬灰、不入祖坟,这是何等恶毒的诅咒!
黄祖德亦是满脸不可置信,他紧盯着张知节的眼睛,却发现那双眼里毫无戏谑之意,他是认真的。
张知节冷哼一声,不再搭理黄祖德,拂袖便走。
卢正庭快步追上,路过黄祖德身侧时,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
短短半日,朝堂上那三桩案子便飞出宫墙,传遍了洛都的大街小巷。
民间议论几乎一边倒地称颂皇帝圣明。
但这并非意味着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伦常根基就此动摇,而是卢正庭选的案子实在太过极端。
三案之中的父亲,无一例外都站在了极恶的一边:或杀妻,或卖女,或逼奸,而母亲或含冤而死,或徒步千里,或白发鸣冤。
自古以来,世人对父母恩情的认知便有所不同。
父亲的恩情,多建立在“供养”与“纲常”之上,是一种需要子女以顺从相报的威严。
母亲的恩情,则往往落在“哺育”与“舍命守护”上,是一种让子女心甘情愿相报的慈爱。
众人对这三案中的母亲,便不自觉地怀了极深切的悲悯与共鸣。
对案中凶手的愤恨也就愈发切齿,因为那不止是辜负了妻女,更是亲手撕碎了世人心中最不容亵渎的纲常与恩慈。
民间流言又向来喜欢添油加醋,传着传着,三桩案子便多出了许多细节。
有人说那孝子藏证十五载,夜夜抱着血衣入睡,有人说那生母走到府衙时,鞋底已磨穿见骨,还有人说那养母递状纸时,当堂叩头叩出了血······
如此一来,皇帝即便下令严惩,民间也无一人觉得不妥。
那些平日里动辄打骂子女、拿捏儿媳的父母翁婆,也悄悄收敛了姿态。
与此同时,张知节在殿外的那番言论,竟也在民间悄然传开了。
百姓们感叹,不愧是熙和侯,竟敢拿自己立誓。
甚至有人说,他这是以圣人的标准苛求自己,若做不了慈父,便是挫骨扬灰也不足惜。
民间对张知节的推崇与赞扬愈发高涨,而这股热潮,其实也与蜂窝煤有关。
蜂窝煤推行至今已有三个月,方便好用自不必说,百姓们最后算了一笔账,发现这个冬日用于柴火煤炭的支出竟不足往年的一半,实在是省了大钱。
有了这份实实在在的好处,民间对张知节的赞扬更添了几分真心实意。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张知节当日一进家门就对自己的言论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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