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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2章 该去哪去哪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郑死死咬着牙,眼眶红了。老孙偏过头去,不忍心看。

逼宫。

这是真正的逼宫。用国家的前途,用个人的名誉,用几百万网民的唾沫星子,逼迫这个扛了二十年大旗的男人低头。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能听到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像极了野兽的呜咽。

林舟终于停止了转笔。

他把那支磨得只剩半截的中华牌铅笔,整整齐齐地摆在草稿纸旁边。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因为长时间熬夜,他的脊背显得有些佝偻,西装皱巴巴的,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个挂衣架。

但他抬起头的那一刻,屋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狂热的亮,而是那种在极北之地的冰层下,冻结了万年的黑曜石一般的亮。

他没有看周老,也没有看齐院长。

他看着面前虚无的空气,像是在看着那台躺在发射架上的钢铁巨兽。

他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给我三十天。三十天后,如果不行,我负全责。”

那场会开完,天已经黑透了。

林舟没去食堂,也没回宿舍。他站在科学院门口抽了半根烟,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像远处有人打手电。

老郑从楼里追出来,把一件军大衣甩到他肩上。

"三十天。"老郑说,"你自己开的价。"

"我说的。"

"行。这三十天,外头的苍蝇我替你轰。你回山里去,把手里的活儿干完。"

林舟把烟头踩灭,钻进车里。

车开了一夜。

一路上他没说话,司机也不敢开广播。车灯扫着山路,两边是秃山,风把雪粒子刮得横着飞。路面结了薄冰,车轱辘压上去,嘎吱嘎吱响。

快进山口时天蒙蒙亮,老远能看见那盏探照灯还亮着。

基地门口,门卫老田裹着棉大衣,正往炉子里添煤。听见车响,他从窗子里探出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吗?"

"吃了。"

老田没再问,抄起铁钩子捅了捅炉子。炉膛里腾起一股煤灰味,混着烤红薯的香。

林舟没往宿舍走,直接进了办公楼。

楼里静悄悄的。墙上的倒计时牌子被人擦掉重写,原先写着"距点火四十二天",现在改成了"三十天"。

写牌子的小年轻手抖,那个"三"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被人踹了一脚。

林舟路过看了一眼。

没说话。

回到办公室,他把大衣脱了挂门后,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点上一根,坐到天亮。

天一亮,人就都知道了:总师回来了。

没人问会上的事。

也用不着问。会上的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二十九位老前辈联名递了折子,说这机器不能再点了。连那篇博士生的帖子都被人打印出来,贴在车间公告栏边上,不知道谁干的,也没人去撕。

车间的气氛,像腊月里晾在绳子上的腊肉,一天比一天硬。

只有老董例外。

老董当天下午在车间里骂了一嗓子,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

"二十九个院士?二十九个!他们有谁在这机器边上睡过觉?有谁知道这圈上的每一块石英是怎么装上去的?他娘的狗屁帖子,三百万个赞,三百万个赞能锉出一个丝来吗!"

没人接他话。

老师傅骂街,小年轻们低头干活,锤子砸在铁皮上,叮叮当当。

林舟听见了。

他在车间门口站了站,没进去,扭头走了。

三十天里要过的第一关,是最后一次地面测试。

点火前的最后一道关。这关过了,机器才真能通电转起来。这关过不了,他立的那张字据就是白条一张,他这个人,往后在哪儿都抬不起头。

测试定在回来的第五天。

那天天没亮,食堂就冒了烟。

老谢半夜起来发的面。大白菜炖粉条在锅里咕嘟着,灶台上多出一盆红烧肉。

"都吃。"老谢拿大勺敲着锅沿,"测试日得见荤。人是铁,饭是钢。"

有人笑:"谢师傅,那机器呢?"

"机器不吃我这一套。"老谢眼一瞪,"机器转不转,看天。你们腿软不软,看我。"

众人哄笑。笑声里带着点发虚。

都知道今儿这场测试的分量。

六点半,天还没亮透,人就到齐了。

数据室里,老钱已经把机器全开了。

他五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块,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胳膊上套着一对蓝布袖套,袖套的肘部磨得发亮。桌上摊着个大本子,蓝黑墨水,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

他是首席数据分析师。说白了,就是给轩辕一号把脉的。

把脉的家什,排在靠墙的架子上。里头最新的一台,专门盯量子涨落。这机器不看光,不看热,不看电,它就死盯着环形结构中央那点空地方,看里头那些小得看不见的粒子怎么蹦。

正常时候,那些粒子各跳各的,乱糟糟的,跟大年三十的集市一样。

这台仪器要干的,就是给那个集市录音。录出来是一团乱跳的噪点,跟电视机没台时候的雪花一样。

老钱管那叫"雪花屏"。

"今儿盯紧点。"林舟进来,扔下三个字。

"盯着呢。"老钱头也没抬,"这雪花我盯二十年了。它要真有一天不跳了,我反倒不习惯。"

林舟没接话,转身去了试验大厅。

大厅在山肚子里,进去要走一条二百米长的通道。通道壁上隔几步一盏灯,灯罩上全是水汽。

轩辕一号就在大厅中央。

一个灰扑扑的大圆环,直径十米,几百块石英一样的增幅器镶成一圈。顶上坐着那块石头,灰白色,鸡蛋大。

有人给那石头起过外号,叫"哑巴"。因为它该说话的时候,总不说话。

老董已经在环边上了。

他七十了,老八级钳工,耳朵背,嗓门大。蹲在那儿拿块绒布擦增幅器,一块一块地擦,像擦自家孩子的脸。

"董师傅,别擦了,都三遍了。"徒弟说。

"你懂啥。"老董把绒布抖了抖,"机器这玩意儿有脾气。你敬它,它才给你干活。"

"那您给它上柱香呗。"

老董没笑。

"二十年前,这东西在图纸上是个圈。"他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到我手里,还是个圈。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这圈是怎么出来的。公差两丝。多一丝不行,少一丝不行。我这一锉刀下去,锉了二十年,就锉出这么个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谁要是说这圈是假的,先问问我的锉刀答不答应。"

没人接话。

大厅另一头,老周坐在墙根的小马扎上,捧着个搪瓷缸,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这几天没怎么睡,眼眶青着,可眼睛亮。

林舟走过去。

"信号的事,定了?"

"定了。"老周把缸子放下,"三短三长,最低功率。跟敲门一样,轻点敲。"

"敲给谁听?"

老周看着他:"不知道。也许没谁。"

林舟点了点头,没再问。

七点半,测试前的碰头会,就开在大厅里。

人不多,二十来个,围成一圈。

林舟站在圈中间,话不多。

"今儿是最后一次地面测试。成了,三十天后点火。不成,我把这身衣服脱了,该去哪去哪。"

"流程还是老四样:查电,自检,发信号,收数据。谁手上的活儿,谁签字。出了岔子,签字的人兜着。"

"还有一条。"他扫了一圈,"今儿洞里发生的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爹娘老子媳妇,都不行。"

"明白吗?"

"明白。"

散了。

八点整,测试开始。

第一步,查电。

老韩穿着胶鞋,戴着绝缘手套,把配电柜挨个打开,电笔点一下,嘴里念一声。

"稳。"

"稳。"

"这个……稳。"

老钱在旁边记,大本子上画了一排勾。

小孟凑过去看了一眼:"韩师傅,您这跟念经似的,管用吗?"

"管用。"老韩把配电柜门关上,"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听见一个字。"

"哪个字?"

"啪。"

"啪?"

"对。只要听见啪,就出大事了。今儿一个啪都没有,这就是好兆头。"

第二步,增幅器自检。

几百块石英块,通电后微微发热,温差不能超过零点五度。机器自己报数,报一个,小孟拿平板对一个。

"一百零七号,偏零点一。"

"正常。"

"二百一十四号,偏零点二。"

"正常。"

自检干了快两个钟头。一切正常。

十点整,重头戏上场——发信号。

就一按钮的事。小孟把手放上去,回头看林舟。

林舟点头。

按钮按下去了。

什么动静都没有。

环形结构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圈子,石英安安静静,石头还是三十七度。大厅里只有仪器电流的嗡嗡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滴。

滴。

滴。

"这就算发了?"老董问。

"发了。"老周说。

"发哪儿去了?"

"空地方。"

老董咂咂嘴,像喝了口没味道的茶。

"周工,您给我说道说道,"老董凑过来,"咱们这到底是在干啥?我这锉了二十年圈,到头来也没弄明白,这机器是干嘛使的。"

老周想了想。

"董师傅,这么跟您说。这山里的石头,都是死的。可空地方不是空的。"

"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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