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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凌云大佛 尽在其算


烟开千嶂,朝日初升,潮涌一江,碧空如洗。
  时至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亦是紫微大帝诞辰,天官赐福之日。
  岷江浩荡,一叶舟楫正破浪而行。
  甲板之上,断浪与聂风并肩而立,遥望江雾深处。
  江风飒飒,吹得人衣袂翻飞。
  聂风忽地眸光一亮,抬手遥指前方,另一只手重重拍在断浪肩头,激动地摇晃道:“断浪!你看,乐山大佛到了!”
  断浪闻声望去,只见远方江雾缭绕处,一道巍峨如山峦的轮廓隐隐浮现。
  他痴痴望着,喉头微动,轻喃自语道:“到了……”
  但见岷江东岸,凌云山栖霞峰临江峭壁之上,一尊巨佛端坐江畔。
  正是乐山大佛,亦名凌云大佛。
  此乃弥勒坐像,高逾二十余丈,头与山齐,足踏大江,双手抚膝,宝相庄严,气度恢宏。
  真可谓——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
  大佛右侧崖壁,雕有两尊十余丈高的护法天王,持戈戟,披战袍,威猛肃穆。
  周遭更有数百佛龛、上千尊石刻,连绵成一片恢弘磅礴的佛教石刻群,气势撼人心魄。
  一想到父亲南麟剑首断帅便葬身于那佛胸处的凌云窟中,而自己今日也要踏入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断浪望着那大佛,不由得心绪翻涌,复杂莫名。
  旋即轻声叹道:“明明是一尊慈悲大佛,可偏生那佛胸处的洞窟里,却盘踞凶兽火麒麟,造下无边杀孽……当真讽刺。”
  聂风闻言,亦是眉头微蹙,颔首接口道:“也不知当年凿佛之人,可曾想到会引来这般凶物盘踞……说是造孽,也不为过。”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苍劲平缓的嗓音。
  “此大佛,乃唐朝开元元年,凌云寺主持海通禅师发愿所凿。”
  “非为招祸,实为镇灾。”
  二人回首,只见裘图白发如雪,袍袖轻扬,正自船舱内缓步而出。
  但见其行至船头,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展臂指向眼前浩荡奔流的江水,从容道来。
  “此处乃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之所在,自古以来水势凶猛湍急。”
  “尤其是每逢夏汛,江水如怒龙直捣山壁,致使过往舟楫倾覆者不知凡几。”
  “当时,海通禅师身为凌云寺主持,为减水患、普渡众生,遂发下宏愿,要凿佛镇水。”
  他略作停顿,抬头看向大佛方向,目光悠远,“大佛仅凿至肩部雏形,海通禅师便因积劳成疾,圆寂归西。”
  “其后,又有佛门信众,时任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捐出己身俸禄,接力续凿,至佛膝以上。”
  “再后来,继任节度使韦皋亦慷慨捐俸,持续此业。”
  “此事更是上达天听,连唐玄宗亦下诏,将麻盐之税拨于建佛。”
  “最终,由韦皋主持,历时数十载,方成此巍巍大佛。”
  说罢,裘图收回手臂,捋了捋银须,眸底精光一闪,继续道:“据传,大佛落成开光那日,原本咆哮奔腾的三江之水,竟骤然回旋,形成多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涡流。”
  “自此,三江之水便再也漫不过大佛膝头。”
  他说至此,转而看向断浪,语气淡然道:“你说火麒麟造下杀孽不假。”
  “然则天灾无情,一次水患所噬生灵,动辄以万计。”
  “这镇水活人无数的功德,与那窟中凶兽所为,孰轻孰重,岂可相提并论?”
  聂风听罢,面露敬佩之色,赞道:“裘教头博闻广识,晚辈佩服。”
  裘图微微摇头,瞥了他一眼道:“行走江湖,岂能只恃拳脚?”
  “多读些书,方知天地辽阔,世事经纬。”
  “若只埋头练武,不过一介莽夫罢了。”
  聂风讪讪一笑,抬手挠了挠头,旋即又想起什么,疑惑道:“江湖传闻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
  “教头,莫非那火麒麟……竟有助佛镇水之效?”
  裘图闻言,却是摇头道:“此中关联,老夫亦不知晓。”
  说罢,他一手悄然缩回袖中,手指依循干支时辰默默掐算起来。
  乙亥日,开日,天德、月德、驿马临……
  宜出行、求财、祭祀;忌捕捉、畋猎……
  嗯,倒也算得上是个吉日。
  心中既定,裘图面上缓缓展露一丝笑意,对二人道:“今日恰是望日,正宜家祭。”
  “你二人前往祭奠亡父,时机正好。”
  “嗯!”聂风重重点头,眼中升起期盼。
  裘图目光微转,斜睨了一眼身旁仍有些神思不属、面色微白的断浪。
  一缕凝练如丝的腹语传音,精准送入其耳中。
  “打起精神来。”
  断浪浑身一震,倏然抬目,对上裘图深渊般的瞳孔。
  “老夫既志在血菩提,便不会刻意让你送死。”
  “待会儿,老夫自有法子将那火麒麟逼出洞窟,你便趁隙潜入,搜寻血菩提。”
  “只要手脚够快,莫要贪功滞留,料想并无太大危险。”
  闻得此言,断浪紧绷心弦略松,暗自松了口气。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极轻微朝裘图点了点头。
  随即再次抬头,望向远处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巍峨佛影,心中念头急转。
  也是,这裘老鬼不惜远涉千里随我前来,对血菩提显然志在必得,理应不会让我白白送命……
  只是,他究竟要如何逼出那凶焰滔天的火麒麟?
  如此想着,那句古老传闻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
  断浪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船下浩荡奔流、深不见底的岷江水,一个荒谬念头闪过。
  难不成……他还能让这江水上涨不成?
  武功再高,又怎么可能做到这般?
  念及此,复又仰首望天。
  但见苍穹之上,云丝纤细,如纱如缕,淡淡地横贯天际,若有若无。
  这天气,也没有半分要降下大雨的样子……
  就算下雨,这二月天,想来也难以令江水上涨,没过大佛膝盖。
  左思右想间,断浪心中疑惑更深,对裘图将要施展的手段,充满了好奇。
  然而他却不知,裘图所要施展的手段,便在方才那番对乐山大佛过往的介绍之中。
  裘图在动身之前,早已将凌云窟与乐山大佛的种种传说翻查了个遍。
  尤其当裘图读到大佛落成,江心骤现旋涡,自此江水再不漫佛膝这一节时,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绝非巧合。
  江水不再上涨,多半是因江底水道被改,或是……被什么分走了。
  再结合之前吕廉呈上的那幅地图,上面以朱砂圈出的,散布百里方圆的十三处疑似出入口。
  一个大胆的推断逐渐成形。
  这凌云窟底下,恐怕与这岷江是相通的。
  水位一旦高过某个界限,汹涌江水便会自那些隐秘水道倒灌而入,充斥窟内,分流各处。
  那盘踞其中的火麒麟属火,天性恶水,届时必会被逼得暂时离巢出窟。
  这,便是“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八字传闻背后,最可能的真相。
  此番乐山之行,血菩提乃裘图必得之物。
  他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讲究万全。
  即便聂风是此世气运所钟之人,入窟或许能逢凶化吉,但裘图岂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若二人进去便被火麒麟所杀,或被追得仓皇逃出,一切筹划岂非落空?
  他须得做些什么,为这趟取宝之行,添上一重实实在在的保障才是。
  不多时,楫缓缓靠岸,船身轻震,停在乐山脚下渡口。
  但见裘图负手立于船头,一袭青袍被江风微微拂动。
  捋须侧脸,目光平静扫过聂风与断浪,声音苍劲却淡然道:“你二人自去祭奠吧。”
  “老夫还要多赏片刻江山景色。”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鸣箭,递与断浪。
  “若遇险情,勿要硬撑,立时放出此箭。”
  “老夫顷刻便至。”
  但见聂风与断浪齐齐躬身,抱拳行礼,“是。”
  断浪接过鸣箭,小心收入怀中。
  随即,两人转身,朝着不远处那尊巍峨大佛走去。
  不多时,二人已踏上乐山大佛膝上的宽阔石台。
  江风于此更劲,吹得人衣袂鼓荡。
  脚下岷江奔涌不息,身后群山苍茫起伏,眼前便是宝相庄严的凌云大佛。
  聂风望着佛身,眼神复杂,低声道:
  “断浪,你我父亲皆丧于那窟中凶物之口,尸骨无存。”
  “不若……我们便在此处,为他们立个衣冠冢吧?”
  “也算有个凭吊之所。”
  断浪闻言颔首道:“好。”
  二人就近拾来石块,垒起两座不大的坟茔。
  寻不到遗物,便削平两块木板。
  聂风以随身短刀,郑重刻下“先父北饮狂刀聂人王之灵”。
  断浪择刻上“先父南麟剑首断帅之墓”。
  木牌插在石堆前,纸钱点燃,火焰跳跃,青烟袅袅升起,旋即被江风撕扯得四散。
  聂风在坟前跪着,低声述说着这些年的习武经历,师父的教诲,师兄们的照拂,语气中有追忆,也有感怀。
  断浪则跪地垂眼,眸光坚毅,心中暗念:
  爹,儿子不肖,至今未能为您和断家正名……
  但儿子遇到了一个机会。
  此番前来,一是祭奠您,二也是办一桩凶险大事。
  只要事成,当今武林第一人,天下会的裘无命,便会将儿子收入门下……
  还请爹爹保佑儿子。
  儿子定要出人头地,重振断家声威,绝不会……绝不会再让人瞧不起。
  风过处,纸灰飞舞,绕着简陋衣冠冢盘旋片刻,便投入下方浩浩江流,无踪无影。
  几乎在聂风与断浪于佛膝之上祭奠的同时,下游江心,别有一番动静。
  只见那叶小舟无人划动,却稳稳泊于江心湍急之处。
  甲板上的裘图一步踏出船舷,双足虚点波涛,竟如履平地。
  江风猎猎,吹动他青袍下摆,却撼不动那道稳立浪巅的身影。
  他不紧不慢踱步于水面之上,步步涟漪轻散,目光微阖,侧耳倾听。
  耳廓轻颤间,流水深处每一丝暗涌回响、每一缕潜流转向,皆入其感知。
  待江流脉络尽数了然于心,负于身后的右手方缓缓移至身前。
  五指屈伸勾连,若拂无弦之琴。
  心神更是沉入天地气机之中,与江涛同息,与风云共脉。
  霎时风涛贯耳,云气过眼。
  观鱼跃而辨阴晴,嗅土腥以感天泽。
  鸟兽归藏之迹,万物动静之微,皆化推演之数。
  片刻后,裘图指决一定,眸中精光微闪。
  当即身形化影,踏浪飞驰,顺流而下数里。
  但见江面渐阔,水势却似乎愈发暗藏机锋。
  裘图身形凝定,停驻于波澜之中,负手昂首,缓缓转头望向西北天际。
  面色无喜无悲,唯有那双眼眸深处,偶有精芒流转,映天光云影,照山河气韵。
  他正是凭此超凡听劲,勘明水底暗道方位。
  连日来又观天光流转、云气变化,察地气升降之细微征兆,更仰观星象推演天时,早已卜定今日必有大雨滂沱。
  方才指抬掐算,时辰寸数尽在掌握,遂静立涛头,默候天时。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佛膝之上,日头渐近中天。
  聂风正将又一叠纸钱投入火中,火光映亮他清朗却带着悲戚的侧脸。
  但见他低声喃喃道:“爹,风儿如今武功已有小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毫无征兆的狂风自西北方向席卷而来,猛烈无比,竟将燃烧的纸钱“呼”地一下全部卷起!
  顿时间,火星乱迸,燃烧纸片如金红色妖蝶,冲上高空,四散纷飞。
  聂风连忙挥手挡开扑面灰烬,蹙眉道:“这正午江风怎如此猛烈。”
  身旁断浪却是浑身一震!
  他先是怔住,眼中掠过迷茫,随后裘图先前那句“老夫自有法子”,如电光石火在脑中炸响!
  旋即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箭,急射向狂风来处——西北远天。
  只见方才还碧空如洗的西北远天,此刻已被无边无际的铅灰色浓云吞噬。
  云边与青天交界之处,仿若刀裁墨染,泾渭凛然。
  其云层厚重如山,垂天压地,似玄铁巨幕自远穹缓缓倾覆,蔽日遮天。
  浓云深处,惨白电光寂然明灭,勾勒出其中混沌奔涌、雷霆暗蓄之象。
  天地之威,虽远已至,直教人心悸魂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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