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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再清河西


第二百零四章  再清河西

他说完之后往椅背上靠了靠,等着贺虎臣开口。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贺虎臣的视线从陈景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的光斑上,停了很久:“你许的条件,都做得到?“

“做得到。“陈景说,“榆林屯田已经跑了两年,粮草自给有余,商路的收益也够支撑两镇的军需,缺的不是银子,是能干活的人。“

贺虎臣没有再追问,沉默良久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三个千总,你打算怎么处置?“

陈景没有犹豫:“先给机会,让他们自己走出来,三天之内愿意归营的,既往不咎,三天之后还不动,我替贺总兵清账。“

贺虎臣没有反对。

他闭上眼睛靠回枕头上,呼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松了一些:“你看着办吧。“

陈景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粮饷和药材明天一起送到府上,贺总兵先把身子养好。“

门在他身后合上。

廊下已经点起了灯,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景穿过院子往外走的时候,看见周德安站在月洞门旁边等着,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见他出来便迎上来两步。

周德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总兵大人,张德功那边有动静了,今早他派了人到城西几处粮铺探价,又往南边递了一封信出去,末将让人截了下来,还没拆。“

陈景接过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的火漆,没有破,完好。

他把信揣进怀里,对周德安说了一句:“先别声张,明天一早我去见他。“

第二天天亮之后,陈景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两名亲兵,骑马到了张德功驻守的城西营区。

营门口站着几个哨兵,看见他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转身往营内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该拦还是该让。

陈景勒住马,没有下马,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朝里面喊了一声:“榆林陈景,来见张千总。“

过了一会儿,张德功从营房深处走了出来。

他三十七八岁年纪,身材敦实,脸上带着一副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神情,但步伐还算稳当。

他在营门口站定,没有抱拳也没有行礼,只是盯着陈景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陈总兵有什么事?“

陈景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张德功面前,隔了两步远。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没有拆,举起来让张德功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信撕成两半,扔在脚边的地上。

张德功看着那两片碎纸落地,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然后慢慢变白,又慢慢变回来。

他看着陈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那是我写给老家亲戚的。“

陈景没有点破。他看着张德功,开口说了一句:“信的事揭过去了,今晚之前,带着你手下的百总、把总到总兵府来一趟,把该交的册子交了,该归的营归了,以前的事不提。“

张德功站在营门口,手指攥着袖口,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营房里有人探头往外看,又缩回去了。他最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末将遵命。“

陈景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总兵府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不重,但隔着风听得清楚,像是有人把门缓缓合上了。

当天夜里张德功如约带着手下的把总和百总到了总兵府,交出了花名册和兵器清册。

另外两个千总刘得胜和王虎在第二天也陆续归营。

陈景没有为难他们,让人把册子收了,各营的粮饷从当月起照数发放。

一个月之后宁夏镇的兵额重新核定,各营陆续恢复了操练。

陈景在宁夏镇待了整一个月,走之前把花马池堡的城墙修缮方案批了,他没有再多留,带着来时那一千骑兵沿原路东返。

队伍过定边营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甘肃巡抚托人辗转送来的。

张献忠残部自去岁西窜后虽未大举东返,但甘肃境内仍有数股散匪,多则数百,少则几十,星散在肃州至甘州一线,或劫商队,或掠村落,地方守军早已溃散,副总兵名下的兵额在册三千有余,实有不到五百,且多已断了饷银,勉强守着几座空城,无力出剿。

信的末尾写道:“甘肃已非朝廷之甘肃,陈将军若不来,此地便无人来了。”

陈景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立刻表态。

他催马赶上队伍,在当天傍晚扎营的时候,把巴图叫到了帐中。

帐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风从帐缝里灌进来吹得晃了几下才稳住。

陈景把信递给他们传看,等巴图看完之后才开口:“甘肃那边来求援了,张献忠虽然跑了,但沿途的残匪没有清干净,商路断了,粮道不通,肃州那边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巴图把信还回案上,先开口说了一句:“张献忠的残部末将去年骚扰过他们几回,那些人是疲了,但没有散,甘肃地广人稀,他们藏进戈壁滩里不容易找,不过若只是打散沿途的小股匪徒、打通商路,五百骑兵足矣,不必投入重兵。”

王破军站在帐门附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宁夏这边刚理顺,花马池堡的城墙还在修,贺虎臣的人虽然归了营,但士气还没完全回来,这时候分兵往西走,万一宁夏那边又出反复,咱们两头顾不上。”

陈景听完了两个人的意见,没有立刻拍板。

他坐在案边,目光落在那盏油灯的火苗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甘肃那边不能不管,商路如果断了,榆林和宁夏的收益都会受影响。”

他抬起头,看着巴图:“你带五百轻骑,明日一早先出发,沿肃州方向探路,把小股的匪徒清掉,把路通开,不要深入戈壁,遇到大队就撤回来报信。”

巴图抱拳应了一声。

陈景又转向王破军:“你留在宁夏,把各营的操练和补给盯住,花马池的城墙继续修,贺虎臣那边你多走动,有事随时报我。”

王破军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巴图带着五百轻骑先出发了。

马蹄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被风声盖住,最后只剩下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烟尘。

陈景站在营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帐,让人把舆图取来铺在案上,开始标画沿途驿站的位置。

巴图的骑兵沿河西走廊一路西进,前三天走得不算快,沿途经过的镇子大多已经空了,有些连屋顶都塌了大半,露出焦黑的梁架。

队伍没有在那些地方停留,只是确认没有伏兵之后便继续前行。

到第四天,他们遇到了第一股散匪。

人数不多,大约四五十人,骑着瘦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附近徘徊,看样子是在等过路的商队。

巴图没有让人列阵,只带了二十骑从侧面绕过去,在距离那伙人百余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那伙人看到骑兵的时候先是一阵骚动,有人翻身上马想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巴图没有追,也没有喊话,只是让人远远绕了一圈,把他们往河床上游赶了一段距离,然后收队回来了。

那股散匪没有再跟上来。

沿途收拢的溃兵比预想中多。

有的是零星散落在路边的,看见旗号便走出来,问能不能跟着走。

有的是三五成群躲在废弃的堡寨里的,听到马蹄声探出头来张望,确认是官军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寨门。

巴图没有拒绝,把他们编入队伍的末尾,分发了干粮和备用兵器。

到第六天傍晚,五百骑兵后面多了一百多号穿着各色旧衣的汉子,有的还穿着残破的明军棉甲,有的只有一件单袍,但手里都攥着兵器,跟在队列后面走,队伍行进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掉队。

甘州城的轮廓是在第七天午后出现在视野里的。

远远看去城墙还算完整,垛口整齐,但走近了就看出破败了,城门关着,护城河的水位很低,河床裸露的地方长满了干草,城墙上的旗帜只剩两三面还在挂着,旗面破了好几处,在风里勉强展开一角又垂落下去。

巴图没有急着靠近。

他让人在城外两里处停马休整,自己带了几个亲兵先往前去探路。

接近城门的时候他看到城墙上有人影在晃动,不像是警戒的哨兵,更像是闻声过来张望的。

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隔着风听不太清,像是问来路。

巴图勒住马朝上拱了拱手,报了自己的名号和所属,又说了一句:“榆林陈总兵派来的,路过此地,没有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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