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朝鲜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朝鲜

周延儒往前迈了半步，躬身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陛下息怒，漠南蒙古各部归附建奴，确系臣等筹谋不力，但此事早有端倪，建奴自天聪初年便屡次征调蒙古各部出征，又以互市、联姻、封赏拉拢，十余年经营，非一日之功，臣等虽有奏报，但未能提前预判其全面归附之势……“

“未能提前预判？“

崇祯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一些：“朕每年拨给宣大、蓟辽的边费数百万两，养着几十万边军，就是为了让你们在看塘报的时候说一句"未能提前预判"？“

周延儒不再说话了，躬着身退回了原位。

温体仁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略微抬了一下头，看了崇祯一眼，又低下去，说了一句：“陛下，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责，是补防，九边北线既已无险可守，蓟镇、宣府、大同三镇首当其冲，需尽快增派兵力、加固城防、调整驻防布局，同时加强长城沿线各关口的守备，增设烽火台和哨探。“

梁廷栋跟在后面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臣附议，北线虽已洞开，但建奴若要大举入塞，仍需择口突破，不会处处同时进攻，若能在蓟镇、宣府两处关键隘口预先囤积粮草火器、驻以重兵，至少可以迟滞其推进速度，为京师争取调兵时间。“

崇祯听着他们说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周延儒身上移到温体仁身上，又移到梁廷栋身上，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比方才平了一些，但那股冷意没有散：“补防要银子，调兵要时间，这些朕都知道。但你们告诉朕，建奴已经拿到了蒙古全境，他们的骑兵从草原出发，三天就能到长城脚下，你们打算用多少时间补防？“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散朝之后，三位大臣沿着甬道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

周延儒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温体仁跟在他身后，落后大约半步，梁廷栋走在最后面。

他们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面上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晃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周延儒在宫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早朝，兵部把蓟镇、宣府、大同三镇的布防图送一份到内阁。“

梁廷栋应了一声，三个人便各自上了轿子，沿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暮色里了。

当天晚上，崇祯一个人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面前摊着一幅九边舆图。

他的目光从宣府往东扫过蓟镇，又往西扫过大同、偏头关，最后在喜峰口的位置停了下来，那是几年前皇太极曾经突破过的地方。

..........

沈阳。

雪从那一年十一月就没停过。

先是细碎的雪粒，落在青砖地面上沙沙作响，后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一夜之间把整个沈阳城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里。

汗宫屋檐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来，在檐角结成冰棱，垂下来一尺多长，在日光下泛着冷而透明的光泽。

皇太极坐在殿内的火炕上，面前摊着一幅羊皮舆图。舆图画得不算精细，但鸭绿江以南那片弯曲的半岛轮廓被描得格外清晰，朝鲜八道的名称用细墨字写在相应的位置上，汉城、义州、平壤几座大城的旁边各画了一个小红圈。

他端着一碗热茶，目光在那幅舆图上扫了几遍，然后放下茶碗，朝门口说了一声：“请范先生来。“

范文程进来的时候肩上还落着一层没拍干净的雪。

他在炕边站定，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案角。

皇太极看了一眼那卷文书，没有拿起来，只是说：“朝鲜那边，今年的贡使没有来。“

范文程点了点头：“从夏天开始就没有动静了。边关的哨探报说，朝鲜边境的驻军在入秋之后增加了大约三千人，沿鸭绿江南岸新修了几座烽火台，原先废弃的那几处也重新派人值守了，他们的态度比去年硬了不少。“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那卷文书展开，里面夹着一张边关哨探的手绘图，画的是鸭绿江南岸的地形和朝鲜驻军的位置，用炭笔标了几处新增的工事。

他看完了，把纸折好放回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明朝那边，今年有没有派人去过朝鲜？“

“去过。“范文程回答得很快：“夏天的时候，明朝的使臣从海路到了汉城，住了大约十天，走的时候朝鲜方面派人送了十里，具体谈了什么事，目前还没有打听到，但时间点上跟朝鲜增兵是前后脚。“

皇太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色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他既然选了边站，咱们就不用再等了，传令各旗，把出征的檄文拟出来，措辞要重，问他们为什么背约，朝鲜这些年一边向本汗称臣，一边跟明朝暗通款曲，这件事摊在明面上，不冤枉他。“

檄文的拟写用了三天。

范文程反复改了几稿，先是把朝鲜自天聪元年以来数次“阴怀两端“的行为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又引了当年朝鲜遣使求盟时的几封国书作为对照，最后落笔时措辞确实没有留余地。

皇太极看完了定稿，让文馆的人誊抄了十几份，分送各旗贝勒和八旗大臣。

各旗兵马从驻地陆续开拔，在盛京城外的空地上汇合。镶黄旗到得最早，在城东扎营，随后是正黄旗、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正白旗、镶白旗，八旗旗帜在冬日的旷野上一字排开，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加上从蒙古各部征调来的骑手，总兵力接近十万。

皇太极在腊月十五亲临城外大营检阅了各部兵马，那天风很大，旗杆上的绳索被吹得绷紧，发出呜呜的声响，他骑着马从每一面旗帜前面经过，没有停，只是慢慢走过去，走完一圈之后拨转马头回了盛京城。

腊月十九。

鸭绿江上已经封冻了将近一个月，冰层厚度经过多次测量，确认足以承载人马和辎重车辆。

前锋镶黄旗的人马在黎明时分踏上了冰面，马蹄踩在冻实的江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冰层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崩裂声，但裂而不碎。

镶黄旗过江之后没有深入，在两岸接应，建立了前沿哨站，随后正黄旗跟进，在江面上铺了一层干草和薄木板，方便后续的车辆和辎重通行。

整个渡江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天，从天色未亮到暮色降临，近十万人马和随行辎重陆续抵达了南岸，在朝鲜边境的滩涂上展开队形。

渡江之后大军分兵两路。

左翼由岳托率领，沿鸭绿江以南的东线向昌城方向推进；右翼由济尔哈朗率领，沿西海岸直取义州。

两路各配部分蒙古骑兵和红夷炮，中路则由皇太极亲自统领，走两路之间，以最快的速度向南压进。

第三天。

岳托的左翼前锋在东线遇到了一支朝鲜守军的阻击，人数不多，大约千余人，据守在一处靠山的隘口处，用石块和树干堵住了官道。

岳托没有立刻下令强攻，先派人绕到隘口后方侦察了一圈，确认没有大规模埋伏之后，让蒙古骑兵从侧翼的缓坡上绕过去，正面以步卒压上。

朝鲜守军在两面夹击之下只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开始溃散，等岳托的人翻过隘口时，官道上已经只剩下丢弃的兵器、几辆被掀翻的粮车和十几具倒在雪地里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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