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溺水而亡

昨晚的一桌子菜油腻辛辣了些，玩笑过后，知微便让巧慧撤下了平日里喜爱的茶叶，换上了上好的开封金丝菊花泡茶，茶盏中加了几瓣去年府中剩下的香莲花干，又让兰芝取了蜂蜜用梅花状的细柄鎏金勺子舀了一勺滴进去，再三嘱咐兰芝不可多放以免遮了菊花和莲干自有的清香气味。

        “尝尝吧。”知微低下头吹了吹杯中的茶，一股子清冽幽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很是解乏，知微看着面前的两个姑娘微微泛红的脸，心里知道她们有些不好意思，便又劝说道：“愣着干嘛，本就让你们多准备了两盏，倒了岂不可惜？这菊花茶有清热解毒，平抑肝阳之效，我看自晨起你们两个总觉得口干便想起前些日子核对账本发现库房里还存着些去年各院没用完的几斤金丝菊干，存着也就是个摆件，日子久了失了口感，不如拿出来物尽其用。”

        “真别说，还是姑娘有办法，这菊花茶没喝几口下肚，已经觉得整个嘴巴都润了起来，没有那么燥了。如今姑娘掌家，咱们行事便宜了很多，从前哪怕问玉璃阁那边要上一朵也是要看脸色的。”兰芝笑嘻嘻的夸赞着知微，好不容易等茶凉了大半便匆匆一饮而尽，急急忙忙的样子逗笑了知微。

        知微笑道：“你这囫囵吞枣的模样可别让人瞧见了，免得外传我苛待手底下人，连口水也不让人喝。”说完放下茶盏掩面而笑。巧慧也是乐得弯了腰，忙对兰芝说：“快将水满上，两三泡喝完必能压得住今日搬花的怒火。”兰芝听了，急得直跺脚连连摆手解释：“今日是我不对，姑娘罚我理之应当，我是心甘情愿的。姑娘可别听巧慧煽风点火，且看我今晚怎么收拾她。”

        “怎么，难不成你又要挠我痒痒？”

        “你怎么知道？”

        “你便只会这一招”

        知微看着巧慧和兰芝打打闹闹的样子心中羡慕，端坐在椅子上笑着，满眼皆是温柔，不觉间湿了眼眶。她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些，说道：“好了，仔细着点别有个磕磕碰碰的。”

        巧慧听了后理了理衣襟，示意兰芝稳重些别在闹腾了，走到知微身边问：“时辰也不早了，姑娘晚饭想要用些什么？我去吩咐厨房。”

        知微本就精于医术很是懂得阴阳相和，燥润相调，只吩咐做些清粥，炒几个时令蔬菜。用完饭后，大娘子屋里的刘妈妈又亲自送了些新鲜的瓜果来，知微接下果盘微微颔首道：“还请妈妈代为向母亲致谢。天色不早了，妈妈忙碌了一天，快快回去歇着吧。”

        巧慧将果盘端上了桌，说道：“大娘子真心疼爱姑娘，个个果子圆润饱满，必是精挑细选来的。”

        知微有些羞涩，挑了几个让巧慧和兰芝带回房去，推就之间，屋外传来女使婆子纷纷杂杂的叫喊声，知微便让兰芝打开门，瞧瞧是不是刘妈妈忘了交代什么事。

        三人走出房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迷糊之间竟然听到了敲锣声，知微明白定是发生了大事，拉着巧慧和兰芝便往外走，巧慧轻轻拽着知微的衣角有些迟疑道：“姑娘慢些，先瞧瞧究竟，这一路上只有些昏黄的庭灯，可别伤了自己。”

        知微拍拍巧慧的手说道：“放心吧，有你们陪着我，不会有事。”三人走到庭院圆门拐弯的地方正巧碰到了来送信的婆子，黑灯瞎火撞个正着，四人皆吓得不轻。

        巧慧定睛一看，正是厨房的洗菜婆子杜妈妈，便扶起知微拍打着知微身上的灰尘，侧着头说道：“杜妈妈，平日看你一向稳重，怎么冒冒失失的？冲撞了姑娘，没个轻重。”

        杜妈妈听到这话一下子跪在地上，擦了擦汗水回道：“姑娘恕罪，老婆子素来胆大，从不怕这黑夜天，实在是有重要的事情禀报，加上加上”知微心思细腻，看出杜妈妈如此彪悍的人竟在止不住的发抖，忙遣兰芝将杜妈妈扶了起来：“杜妈妈遇到了何事？是否是从锣声处赶来？”

        “姑娘，您快去瞧瞧，冬阳、紫铃她们唉落水身亡了，死状”杜妈妈说着擦了擦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声音发抖。

        知微听了愕然，一时间没想太多，本着医者父母心的本能说道：“杜妈妈，速速带路。”

        玉璃阁送来的人双双溺水身亡，这传出去，岂不是一身的嘴也说不清这个理？

        四人一路赶着，终于来到了府中的荷花池边，现在这个季节，荷花还未开放，不那么茂密的荷叶还是嫩青色，就算周遭举着灯笼，荷叶在夜幕中还是看起来黑压压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知微赶到的时候，地上的两人已经用白布遮盖住了，旁边树桩边躺着一个昏睡的丫头看起来有些面熟。

        府中管事的梁二见四姑娘赶来，连忙上前禀明情况，原是躺着的丫头叫年心，正是自己院里的。当晚，年心同杜妈妈一起来这池边洗帕子，洗到一半注意到七八步远的池边有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打近一看竟是泡得发白的两个女尸，但还是能一眼瞧出是院里的冬阳和秋萍。这丫头胆子小，当场吓晕了过去，好在杜妈妈心细通知了管事的，才能及时赶到这处理。

        知微听了梁二的话，回头看到杜妈妈正对着自己点头，泪眼婆娑，想必梁二说得不会有假。

        巧慧、兰芝躲在知微身后，皱着眉半睁着眼不敢抬头，畏畏缩缩的缱绻成一团。知微刚往前走一步，巧慧便受了惊吓似的抓着她的衣服紧闭双眼，用尽力气摇头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呀姑娘，不要沾惹这些。再往前走一步，巧慧害怕您晚上会睡不着的。”

        到底是谁睡不着呢

        知微松开巧慧的手，温柔地抚摸巧慧的头，淡淡说道：“你们两个要是害怕就别跟着了，离远点等着。我自幼习医，人死如灯灭，倒也见惯了，没有那么惧怕。”

        管事梁二示意一旁举着火把的小厮掀开了白布，知微上前查探，死者确为紫铃和冬阳，看这眼前的情状，两人溺水至现在不过一个时辰，估摸着事发之时便在天黑之后这段时间。知微虽然对死人并不恐惧，父亲也曾说过这世上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人心，但她还是心中发怵，眼神不敢多作停留，只瞧见冬阳和紫铃衣衫凌乱，腰间鼓鼓的，像是绑着什么东西。

        知微匆匆着人盖上白布，毕竟她再见惯这些也无非是些寿终正寝和药石无医之人，哪里见过溺水而死之人，方才对巧慧和兰芝所说的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自个儿给自个儿壮胆也算是入汴京以来最寻常的事了，而她不得不留个心眼，毕竟紫铃和冬阳是刘姨娘和沈云娇的人，如今死的蹊跷，心中难免隐隐不安。

        “梁管事，她们二人腰间似是有什么东西。”知微转向梁二，提醒道。

        梁二连忙差人上前查探，不一会，有小厮跪身回禀，说是两袋铜板。

        竟是银钱！府中二等女使的月钱不过百文，这两人身上的铜钱都是哪来的？梁二成了精似的，拱手说道：“二姑娘，定是这两人偷了东西，做贼心虚，失足溺水。”瞧了瞧知微的脸色，又说道，“姑娘，此地阴森，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小的明天会将这事的来龙去脉回禀大人，还请姑娘放心。”

        “梁管事，她们二人是我院里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下何故落水暂且不提，只烦请您费些心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了她们，这些银子您先收着，要是不够再从我的账上支取。”知微朝着巧慧摆摆手，只见巧慧将袖兜里的几个碎银子掏出来交到了梁二手上，梁二直拍胸口说道：“姑娘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将银子塞在腰间，微微作揖笑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这俩丫头不过二等女使，竟也全了死后这份体面。”

        知微仰着头看着天上忽闪忽闪的星星，神情黯然：“什么二等女使，三等仆人的，人无贵贱之分，去得时候都是两手空空，什么也带不走。”

        巧慧摆了摆手示意梁二退下，梁二点了点头，吩咐了小厮将尸体处理好便告退了。知微吩咐杜妈妈找人将年心带回去好好照顾，叮嘱道：“杜妈妈，年心受了惊吓，这几日厨房里的差事便免了，让她好生将养。如果年心今夜热病骤起记得差人来寻我，不必觉得叨扰。”杜妈妈连连应是，转身去扶起了年心，一个人便将年心背了起来回道：“姑娘您慢些，老奴先行一步。”

        回郁竹院的路上，知微一直没有说话，寂静的夜总是能带来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当然，除了那夜那个落尘的仙人。知微想到那个夜色中挺身而出舍身相救的侠义之士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是她昼夜以来唯一的安慰。

        素来叽叽喳喳的兰芝也沉下心来，试图打破这份沉闷：“姑娘，兰芝瞧你闷闷不乐，是否是在为她们伤心？她们二人本就不恭不敬地对待姑娘，姑娘以德报怨全了她们死后的体面，万万不可再生出自责之心。”巧慧也是连忙安慰：“是啊，各怀鬼胎之人不配怜惜。”

        知微瞧出两人的担心，笑了笑，应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她们二人一向爱偷懒，是个爱惜自己懂得享福之人，断然不会想不开自行了断。如果有人故意加害，那便只能是玉璃阁的人干的，自打她们俩进了我的院子便与玉璃阁少有来往，我又对她们避而远之，究竟何故会让那边的人耐不住性子突然断了两人性命，难道仅仅因为未能从我这打探到什么，无用之人便留不得吗？亦或真的是我想多了，她们只是失足落水，天意而为？”知微自言自语道，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惋惜。

        “对了姑娘，我想起一件事。”刚走进郁竹院院门，兰芝便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拉着知微和巧慧往女使们住的西院跑。巧慧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头，眼看着兰芝停了下来着急地问道：“你这丫头，火急火燎的，这是做什么？”

        “你们看，紫铃和冬阳的房门紧闭。”兰芝有些喘不过气，接着说道，“姑娘，今早我和巧慧因为喝了点酒起得晚些，我又着急服侍姑娘，出门的时候便看到她们的房门紧闭，我只当是两个妮子又在偷懒耍滑，没时间跟她们计较。现在想来，只怕两人早就不在屋内，定是趁着天还没亮溜出了郁竹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落得如此下场。”

        知微眉心一震，原本悬着的心更是七上八下，兰芝不会骗人，这么说来，两人的死因只能是前者了。知微惴惴不安的回道屋内，眉头紧锁，不管是因为她而死去的两个无辜的人，还是事情背后隐藏着的真相都让她难以入眠，只能回想起刚刚对巧慧和兰芝说得话来搪塞自己：快去睡吧，明日一早少不得要去回祖母的话，她沈云娇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是啊，养精蓄锐早些睡吧，明日又是不省心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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