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黎慎越是炽烈地毫无掩饰地将潜台词写在脸上，苏漾看向他的视线越是不敢久留。

        她慌了阵脚，急忙将眼神置于别处。她受不起，也有点退缩。

        黎慎早已停下了脚步，一心一意地等待她的回答。需要鼓起勇气的人是他才对，怎么苏漾成了东躲西藏、不敢和人对视的那一方。

        “你别装不知道。”他说。

        苏漾张了张嘴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儿来。她一直低头看着花，良久才哑着声音说：“黎慎，我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她没有告诉黎慎，江如烟生下她是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也是所有路中最难走的一条。她想让江如烟幸福，就必须面对魂飞魄散的结局。这是她最后的使命。

        正因为如此，她不愿也不敢耽误一个未来无限可能的人。

        “我”苏漾想坦白，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黎慎理解的“消失”，是苏漾回到未来，他们不再是朋友，而是相差了二十多岁的陌路人。

        他深沉地叹了口气，步伐缓慢地向前走，语调平淡：“因为不忍心看花败而阻止花开，是对美的不忠。我啊，固然害怕你消失，但我更害怕你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他黎慎正是这样的人，往坏了说是没有远见的及时行乐主义者，往好了说是一往情深地留住眼前的美好。

        “苏漾，我很清醒，甚至从未这么理智，我坚信，不这么做我一定会后悔。”他说。

        苏漾鼻子发酸，心里想着何德何能，她不该肖想那些美妙但易碎的东西，是现实让她左右为难。

        她说：“其实，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我是指我的以前，你们的未来，无一是我的归处。江如烟很爱我，但她不能只爱我一个人。我就这样漂流着，随处都能歇脚。”

        马路对面买糖葫芦的一家三口倒映在苏漾的眼眸中，她看得呆了，落下一句话：“但你的出现又让我拿不准。”

        黎慎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又看回她的侧脸，自嘲地笑了笑，恢复平日里不正经的腔调说：“想吃糖葫芦是吧？黎老板今天善心大发，再请你吃一根糖葫芦，等着昂！”

        他小跑着过马路，在糖葫芦摊子前精挑细选，竖起食指和中指给摊主比了个“2”。然后左手右手分别拿一串糖葫芦，小跑着回来，发型乱了，他无所谓地甩了甩刘海。

        苏漾有一瞬间很想哭，她想一直这样下去，但是不能。

        她主动拿过那根大的糖葫芦，急忙咬上一口占为己有，边嚼边笑道：“谢老板！”

        黎慎点点头：“客气，走吧，回去吧。”

        那天晚上的对话谈不上直白，苏漾原以为她能蒙混过关，和黎慎依旧做一对没心没肺的好战友。可是自那晚以来，黎慎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来串门了，奶茶店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苏漾不免多心，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受了人家那么多好处，结果连个肯定的答复都没有。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说的都是真话，总有一天她会消失的。

        苏漾心事重重的模样被顾客注意到了，有些她脸熟的常客关心她是不是太累了，建议她找个帮手来。

        苏漾挤出微笑，说帮手马上就有了，再过一个月，帮手就来了。

        按理说奶茶店的试营业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时间，才能知道是否能站得住脚跟。但苏漾等不了那么久，她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尽早把奶茶店送给妈妈。

        来买奶茶的人大多拿了就走，少部分留在店里边聊天边喝。店里只有一张贴墙摆放的长桌，五把椅子。名额有限，一般人不会逗留很久。

        今天倒是来了位奇怪的客人，叼着烟，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蓬头垢面，像是刚从天桥底下的流浪汉堆里出来的。他的气质和来这的大学生们截然不同，以至于他只是出现在此处，就已经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法治社会人人平等，苏漾当然不会因为他打扮邋遢些，表情流氓些，气味熏鼻些就对他产生歧视，但心里多了份心眼是真的，对这样的人不得不设防。

        “您好，请问您要点什么？”她官方地问道。

        邋遢男先是目光放纵地打量了一番店内的装潢，而后轻蔑地嗤了一声，如同看到什么低级幼稚的玩意儿。

        菜单上花里胡哨的奶茶名似乎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他匆匆扫过后随便指了一个。

        “就这个吧。”

        苏漾：“好的，中杯还是大杯？”

        他又是嗤笑：“大杯，给我弄大杯的。”

        “好的。”苏漾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太阳穴突突跳。她严重怀疑这人是不是得了什么嘴角抽搐症。

        苏漾记下账，对他说：“一共四块六。”

        邋遢男大摇大摆地坐上椅子，敲了敲桌子，说：“让我付钱总得先让我喝到东西吧？要是付了钱，结果你这什么奶茶不好喝，我不就亏大发了吗？”

        “好的”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苏漾警惕地看了他好几眼，他怎么看怎么像地痞流氓。可是没有个正当理由，她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把人赶走。

        算了，避免惹是生非，如果一杯奶茶能把他打发走就最好了。

        谁能想到她没赶走地痞，这位地痞却已经赶走了她的大部分客人。他坐在那儿没几分钟，原本坐在店里的客人就走光了。而他一点儿罪恶感都没有，悠然自得地吹着口哨，观摩心愿墙上花花绿绿的便利贴。

        苏漾加紧做完他的大杯奶茶，特地越过吧台放在他面前，客客气气地说道：“您的奶茶好了。”

        “嗯。”地痞依旧不屑，将吸管扎进杯里，装模做样地品尝一口，咂咂嘴。

        无论苏漾怎么盯他，他都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把这当自己家似的随心所欲。

        看样子他是不喝完奶茶就不走了，苏漾吐了口闷气。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苏漾在心里念经定神。

        她一面给其他客人做奶茶，一面看他什么时候喝完。

        在她做完第六杯奶茶的时候，谢天谢地他终于喝完了。苏漾面露微笑，“恭送”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地痞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这奶茶也不好喝啊！”他抖着腿，豪横地评价道。

        不好喝你还喝完了？苏漾腹诽。鉴定完毕，他就是个地痞流氓。

        “抱歉，我们的奶茶可能不太对您的口味，既然您不喜欢，那我就不收您钱了，谢谢您的惠顾。”

        她的言下之意：爱喝喝，不喝滚。

        地痞没有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意思，姿态更加嚣张，龌龊的目光更是放肆地在苏漾身上流转。

        “太甜了，我喝完齁得慌，肚子也不舒服，肯定是你的奶茶有问题。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他笑得猥琐，明晃晃地耍无赖。

        苏漾对吧台前的顾客说了声抱歉，让他们稍等片刻。随后她即冷下脸，对地痞不再客气。

        “别人喝完都正常，就你喝完不正常，不是我的奶茶有问题，我看是你有问题。你想白吃白喝，我让你这一回。我还有很多客人，希望你赶紧离开，不要打扰到我的工作。”

        地痞剔了剔牙，朝地上吐口水，“我呸！我看你就是奸商！我就是不舒服，你不赔我医药费小心我去卫生局告你！”

        苏漾也火了，手中的塑料杯瞬间被捏变形，瞪着他说：“告？你去告啊！看他们会不会把你送公安局去！刚刚几分钟之内你就犯了污蔑诽谤、欺骗敲诈、扰乱公共秩序等等错误，我没报警算我仁慈。如果你还不走，那我可不能保证还那么仁慈了！”

        她三两句就让地痞气急败坏，出来一趟捞不到钱就算了，还被一个弱女子骂，他瞬间怒气上头，站起来直逼苏漾。

        “臭biao子！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嚣张？！我告诉你，不给我医药费，我他妈砸了你的破店！”

        面对一个有暴力倾向的成年男子，苏漾势单力薄，节节后退，但嘴上绝不认输：“你敢砸，等着你的就是牢饭！”

        地痞的眼神仿佛要吃人，客人们都被他凶恶的气势吓到一边。苏漾急忙退到吧台后，拿起电话按报警号码，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还没按下拨通键，衣领就被人用力地扯过去。

        “敢报警？找死！”

        客人之中穿来尖叫声，店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苏漾挣扎着，眼看他高抬起右手，自己马上要挨一巴掌。

        “住手！”

        人群中传出一道正义的声音，客人们纷纷给说话人让道。苏漾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是黎慎来了。

        关键时刻还得看战友，她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黎慎用力扯开地痞，将苏漾护在身后，指着他的鼻子警告道：“警察马上就到，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跑不了。”

        地痞不服气，看眼前的人细皮嫩肉，肯定是个不禁揍的小白脸。所以他非但没退缩，反而更奸恶地挥着拳头威胁小白脸：“我跑不了，你也得进医院！就你还敢吓老子，屁！”

        黎慎依旧面不改色，倒是身后的苏漾被吓住了。

        她随手抄起碾压棒塞进黎慎手心。原本是捣水果用的，捣坏蛋应该也行吧？有武器至少不会死得太难看。

        手中凭空多出一根棍，黎慎愣了愣，随后不可思议地看向苏漾。

        这家伙居然真的把他推出去了，叫他和人打架？

        “喂！你们在干什么！不准斗殴！”

        真正的救世主挥着真正的警棍来了。身穿蓝色衬衫警服的两位警察冲进店里，由于有人群包围，地痞想跑也跑不了，三两下被警察制伏。

        警察询问苏漾有无人财损失后，便押着地痞走了。

        苏漾惊魂未定地深呼吸，对黎慎说：“还好你叫了警察。”

        黎慎悄无声息地把碾压棒放回原处，说：“其实不是我叫的。”

        “嗯？”

        门口的人群散去，只留下一些本来就在这里的客人。其中一位女学生说：“是我去叫的警察，老板你没事吧？”

        苏漾感激万分：“我没事，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躺着出去了。”

        还能开玩笑就说明没有大碍，女学生替她松了一口气，毕竟刚刚大伙都看到那个地痞掐住她的脖子了。

        苏漾免费给女学生做了杯奶茶当谢礼，在她临走前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回过头来，不是黎慎报的警，他还那样口出狂言，不怕挨打吗？苏漾直接问了出来。

        黎慎耸了耸肩：“我本来是想吓吓他的，没吓住。”

        “真要是打起来，你打得过他吗？”苏漾问。

        黎慎摸着下巴思考片刻，露出牙齿笑道：“打不过。”

        苏漾：“”

        黎慎：“可我要是不来，被打的就是你。难得有英雄救美的戏码，我不能不上吧？”

        苏漾被他逗笑，她正在捣柠檬，瞟了他一眼，没有经过思考便说道：“光英雄救美的时候出现，前些天哪儿去了？”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该提，立马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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