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很惊讶

数百名残存弟子相互搀扶，踏着满地碎裂的山石与干涸血痕，跟着墨尘与黄权稳步撤离。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抱怨，经历过一场至尊围杀的绝境死局，侥幸存活下来的众人，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沉稳与敬畏。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势，衣袍破损、气血亏虚，连日血战透支的本源尚未平复，步履略显蹒跚。
可所有人的脊背都下意识挺直，队列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溃败逃窜的狼狈。
石芽与墨衍并肩走在队伍中段，二人身上伤口崩裂，血污浸透衣衫，却始终目光清明，警觉地扫视四周山野动静。
墨尘与黄权走在队伍最前方，两道单薄的身影，稳稳扛住了整支残部的前路。
二人全程沉默不语，脚步不疾不徐，朝着远离中州王城的东方疆域稳步前行，始终没有对外透露半分目的地的讯息。
一路翻山越岭，横穿数座人族城池，避开王庭守军的巡查眼线，一路隐匿行踪，昼夜兼程。
沿途天地玄气愈发湿润温热，干燥的山野之风渐渐换成裹挟淡淡海腥的气流，连绵山川落幕，平坦的滨海原野缓缓铺展在眼前。
数日跋涉，众人早已身心疲惫，不少低阶弟子面色发白，靠着一股信念硬撑前行。
墨衍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快步上前几步，追上前方行走的墨尘，抬手轻轻挠了挠略显凌乱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爹，我们一路向东直行，究竟要去往何处？”
墨尘目视前方，眸光平静无波，没有转头回应，依旧稳步前行。
待墨衍失落退后半步，身旁的黄权才偏过头，压低声音开口，气息带着战后未散的微喘。
“六年蛰伏布局，今日总算派上用场，你果然算得够远。”
墨尘淡淡出声，嗓音被海风揉得很轻，只有二人能够听清。
“当年第九次起义溃败，王庭清算赶尽杀绝，内陆再无绝对安全之地。你我连夜商议，唯有域外租界的制衡缝隙，能容我们扎根喘息。这步棋，是我们共同定下的后路。”
黄权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沉凝的感慨。
“彼时人人只求保命脱身，也就你我，敢在惨败之际，想着为义社留一条不绝的退路。”
黄权侧头看了一眼满脸困惑的少年，唇角微动，最终也没有开口解释。
队伍继续前行，越过最后一道滨海丘陵，一座格局诡异、风貌迥异于人族城池的巨型海港大城，骤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中楼宇错落，大半皆是异族雕琢风格，纯白神玉搭建的楼阁高耸林立，圣光隐约在楼宇顶端流转，海风掠过街巷，带起异族独有的道韵波动。
仅是远远眺望，一股压抑的异族霸权气息便扑面而来。
墨衍瞳孔骤然一缩，脚步猛地顿住，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落晖城？”
这三个字一出，身后一众弟子尽数哗然，原本疲惫的队列瞬间响起细碎的惊疑声。
在场但凡有些眼界的人族修士，无人不知落晖城的名头。那是东海疆域最大的人族租界，整片城池被圣光、辉耀、鎏金三大神族分区掌控，是实打实的神族殖民地。
那里是人族修士的夹缝之地，是异族执掌规则、人族低头求生的压抑牢笼，是无数人族修士避之不及的地方。
谁也没有想到，先生带领众人拼死突围，放弃所有据点，辗转千里逃亡，最终的落脚地，竟然是这座异族掌控的殖民地。
墨衍怔怔望着远方的城池，眉头死死皱起，心底满是不解，再次开口追问。
“爹，我们为何要来这里？此地是神族管控之地，处处受限，人族修士在此卑微求生，远比内陆凶险，我们躲在这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墨衍眉头紧锁，心底满是焦灼与困惑。
在他认知里，神族殖民地是人族的屈辱之地，是弱者苟活的牢笼，他实在无法理解，父亲拼死护住所有人，最后却要带他们躲进异族的管控范围。
身侧的石芽同样心绪翻涌，他沉默伫立，眸光沉沉望着远方纯白楼宇林立的城池。
他比墨衍沉稳，隐约察觉到局势的诡异，内陆人族疆域广阔，却步步杀机，反倒是异族地盘，成了未知的生路，心底满是复杂的惊疑。
墨尘终于缓缓驻足，抬眸望向远方那座被神族掌控的人族城池，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深意，有悲凉，有隐忍，还有深藏的笃定。
他依旧没有直接作答，只是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一道熟稔的身影从城外滨海古道快步迎来，身形佝偻，步履老练，眉眼圆滑，正是曾带领石芽与墨衍入城选材的刘元。
刘元今日换下了那日的市井布衣，衣着整洁不少，步履轻快，神色从容，没有了往日的小心翼翼，快步走到众人身前，先是对着墨尘与黄权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属下刘元，见过墨先生，黄先生。等候二位多时。”
这一礼，彻底惊住了身后所有弟子。
石芽浑身一震，眸光骤然凝住，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他一直以为刘元只是租界里趋利谋生的市井散修，当初引路只是单纯求财，如今这恭敬谦卑的姿态，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一瞬间，他之前所有的疑惑尽数复苏，串联在一起，让他心头震颤，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的顺遂入城，从来不是巧合。
墨衍更是瞠目结舌，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刘元，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脑海中飞速回放当初入城的一幕幕，全程畅通无阻，无人刁难，如今想来，处处都是人为铺垫，心底的震撼层层叠加，久久无法平息。
刘元直起身形，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两名少年，眼角微微挑起，抬手随意拍了拍墨衍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笑。
“两位小友，时隔多日，别来无恙？当初初见你们，我还当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跑来租界碰运气的懵懂少年。你们见到我很惊讶？”
“你们又如何躲过墨先生的眼？”
墨衍喉结滚动，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心底的疑惑层层堆叠。
石芽眸光沉沉，静静看着刘元，过往所有细碎的疑点，此刻如同潮水般尽数涌上心头。
当初他们初至落晖城，孤身外来，面生至极，没有人脉，按理说在规矩森严、排外极强的神族租界，必然寸步难行。
可刘元从初见开始，便异常热情稳妥，不问来历，不查底细，全程畅通无阻地带他们穿行街巷，避开所有神族巡查与帮会刁难，一路顺畅得太过反常。
当时二人初来乍到，只当是对方贪取引路报酬，做生意本分周到，如今想来，处处都是刻意为之的铺垫。
墨尘望着刘元，语气清淡，声线平稳无波。
“六年蛰伏，潜伏隐忍，辛苦你了。”
刘元闻言连忙摇头，神色郑重，褪去了市井圆滑，多了几分肃然敬畏。
“能为义社坚守暗棋，是属下本分。六年前第九次起义惨败，墨先生与黄先生连夜布局，定下租界蛰伏之计，命我潜伏落晖城，扎根租界夹缝，我便知晓，这里终有一日会成为义社最后的退路。”
一句话，彻底解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谜团。
六年前第九次人族起义惨烈落败，义社折损大半人手，根基近乎崩塌，墨尘便早已布下长远暗棋，将刘元安插在这座神族殖民地蛰伏扎根。
墨衍怔怔听完，心底震惊久久不散，他上前一步，语速急促，带着恍然大悟的惊悸。
“所以当初我们入城，一路无比顺利，避开所有麻烦，根本不是我们运气好，也不是你单纯做生意，是你早就接到师尊指令，刻意接应我们？”
刘元咧嘴一笑，抬手摸了摸鼻尖，眼底带着几分坦然。
“没错。落晖城眼线密布，帮会、神族耳目无处不在，外来修士入城必然层层盘问。寻常陌生少年，别说穿行老街选材，能不能顺利入城都是未知数。若非我提前锁定你们行踪，暗中打点通路，你们当日根本走不进杂货老街，更没机会接触铁材商铺。”
过往所有反常的细节，此刻尽数串联，真相豁然开朗。
石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心绪，暗自颔首，心底满是敬畏。
他彻底想通了所有关节，刘元对落晖城势力纠葛、街巷规矩、人脉打点了如指掌，看似是底层修士的生存本能，实则是六年潜伏布局沉淀的底气。
他终于真切感受到，墨尘与黄权在六年前惨败绝境中，就已经埋下后手，这般隐忍与远见，让人发自内心的敬畏。
黄权抬眸望向远处的落晖城，海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语气带着一丝沉沉的讽刺，转头看向墨尘。
“当年你我赌下这一步险棋，旁人皆笑我们自弃人族根基，如今看来，倒是最清醒的抉择。”
“世人皆以为，人族疆土万千，内陆城池林立，遍地皆是容身之地。谁能想到，如今整片苍玄大陆，最安全的净土，偏偏是神族掌控的殖民地。”
这句话狠狠砸在众人心头，让所有人呼吸微滞。
墨尘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藏着无尽的苍凉，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疲惫狼狈、却依旧坚韧的弟子。
“当年你我商议之时，便早已料到今日之局。王庭势大，人族内陆终无容乱之地。”
“王庭独尊，孟怀瑾执掌人族至尊权柄，内陆所有人族疆域，尽在其监控覆盖之下。但凡义社残部露头，必然引来围剿追杀，再无立足之地。”
“唯有落晖城特殊。”
他抬手指向那座异族城池，眸光澄澈通透。
“三神族分治租界，自成体系，不听从王庭调遣，也不隶属人族秩序。孟怀瑾权势再盛，也不敢轻易跨界插手神族属地事务，怕直接引爆人族与神族的全面大战。”
“神魔制衡，王庭忌惮，这片被人族视作屈辱之地的殖民地，反倒成了整座苍玄大陆，唯一能让我们安稳蛰伏、休养生息的夹缝净土。”
字字落地，满是荒诞的讽刺。
人族万千疆域，浩浩荡荡数千万里，可为人族抗争火种遮风挡雨的，居然是异族践踏人族尊严、划分特权阶级的租界牢笼。
墨衍垂着头，心底又酸又涩，满心憋屈与屈辱，终于懂了父亲的隐忍，懂了这步看似退让、实则坚韧的布局。
一众弟子纷纷垂眸，心底五味杂陈，酸涩与屈辱交织，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
刘元正色上前，侧身做出引路姿态，神色肃然。
“墨先生，黄先生，六年时间，我早已在城中扎根，打通大半人脉通路，蛟龙帮、街巷商户、码头劳力，皆有我埋下的人手。城中隐蔽据点早已备好，幽深隐秘，层层遮掩，足够安稳安置所有弟子，绝不会被王庭眼线和神族巡查轻易察觉。”
墨尘微微颔首，脚步轻抬，朝着落晖城方向稳步走去。
“入城，休整。”
数百名弟子紧随其后，整齐的脚步声踏碎滨海的海风，一步步朝着那座看起来安全的异族城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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