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私心大于公心

弘道新元，三载已过，苍玄大陆的乱世硝烟彻底散尽。旧朝覆灭带来的动荡、战乱、流离，尽数被三年新政抚平。
疆域稳固，修行秩序规整，凡间百姓安居乐业，四方修士潜心悟道，人族迎来了万古难遇的安稳盛世。
无帝公治的新体制，彻底扎根朝野，取代了传承无数年的家天下帝制，成为人族全新的秩序根基。
裴行川执掌人族领袖权柄三年，打理朝政、规整法度、平衡各方势力，做事稳妥高效，从未出过纰漏。
朝堂之上，他待人谦和、处事公允，体恤民生、礼待百官，常年维持着大公贤良的执政姿态，没有半分掌权者的跋扈。
整个朝野，无论是旧朝老臣、宗门修士，还是基层官吏、凡间百姓，无人不认可他的能力，人人都认定玄盟放权的抉择无比明智，认定裴行川就是带领人族走向长久兴盛的最佳人选。
唯有悬浮在大殿虚空之中的石芽，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得一清二楚。
这片看似完美的盛世之下，一道阴暗的裂痕正在悄然扩张，潜藏的私心与算计，早已在裴行川心底生根发芽。
墨尘与黄权让出世俗权柄后，极少插手朝堂琐事，将全部精力放在镇守人族、清扫魔族暗线、稳固人道法理之上。二人挣脱政务拖累，潜心闭关苦修，修为进度堪称恐怖。
这两人本就是人族当代天赋最强、战力最顶尖的存在。尚且处在化神境时，二人联手便可跨越境界差距，正面硬撼法相大能，是人族最坚硬的两道防线。
而在这三年盛世安稳的加持下，二人积累彻底圆满，先后冲破修行桎梏，完成境界蜕变。
两道贯通天地的光芒从秘境闭关之地冲天而起，撕裂云层，覆盖整片苍玄大陆。温和却磅礴的御天境威压弥散四方，让整个大陆的修士、朝野百官尽数心生敬畏。
人族现世，双御天强者坐镇。
御天境，早已超脱世俗修行的上限，举手可撼山河，动念可镇风云，是目前人族能触及的绝对顶尖战力。
对整个人族而言，双御天现世是无上底气，是守护盛世的终极底牌。可对裴行川而言，这是两座彻底压死自己、永远无法挣脱的大山。
深夜，越州王城大殿空旷冷清。百官尽数退去，整座殿堂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裴行川独自立在玉阶之前，白日里温和谦逊的神色彻底褪去，脸上只剩压抑已久的阴沉。
他抬手抚过冰冷的殿柱，指尖用力，坚硬的木质直接裂开，心底的郁结几乎要冲破胸膛。
外人只看到他身居高位、总领人族世俗大权，风光无限，无人知晓这三年他活得何等憋屈。
他这个领袖，看似总揽全局、决断四方，实则处处受制。朝堂的核心决策、人事任免、势力调度，但凡触及人族根本的事务，从来由不得他随心所欲。
墨尘与黄权从不开口干预朝政，可那种无声警示，死死框住他的所有动作。
裴行川攥紧五指，指节青白紧绷，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凹痕。
这三年，他兢兢业业收拾乱世残局，平衡新旧势力，安抚民心稳固江山，耗尽了所有心力。
可到头来，他认为他自己仿佛是个被人架在高位的傀儡。权柄是别人让出来的，位置是别人赐予的，只要那两人愿意，随时可以将他取而代之。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种受人制衡的虚名，他要的是独断乾坤、无人约束的绝对  权力，是真正掌控整片人族山河的至高权柄。
随着墨尘、黄权修为暴涨，彻底踏入御天境，朝野人心、修行界舆论、天地大势尽数向二人倾斜。他这位世俗领袖的话语权，正在被一步步稀释、弱化。
心底的不甘与怨怼，日复一日疯狂滋生，彻底吞噬了他最初的初心。所谓为公为民的誓言，在无尽的压抑与不甘面前，早已变得一文不值。
夜色愈发暗沉，乌云遮蔽星月，整座越州王城被厚重的黑暗笼罩。
大殿角落的虚空突然泛起细微的波纹，空间纹路扭曲震荡，一道黑袍身影从虚空夹缝中踏出。
此人周身没有半分暴戾魔气，气息普通内敛，隐藏的极为完美，看不出半点异常。
黑袍人通体被暗纹黑袍包裹，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瞳孔泛着幽幽紫光，沉静地落在裴行川身上。
石芽静静悬浮在横梁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认得这种气息，是魔族的气息，那种扭曲的感官，甚至石芽都想要抽抽鼻子，仿佛有着恶臭感一般。
裴行川没有转身，脊背挺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到来。
“你们终于敢现身了。”
黑袍魔使微微躬身，姿态恭敬有度，不卑不亢，沙哑的声线带着极强的蛊惑性。
“裴领袖隐忍三年，心智远超我族预估。如今苍玄局势，对你我双方而言，都是危局，也是唯一的变局。”
裴行川缓缓转身，目光冷冽扫过黑袍身影，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意。
“危局？我是人族领袖，执掌世俗公器，统御四方民政，何来危局？”
魔使抬眸，紫眸微光闪烁，句句直击要害，戳破他所有的伪装。
“领袖不必自欺欺人。墨尘、黄权双双迈入御天境，无论是人族声望，还是天地大势尽归二人掌控。你手中的权力，是他们施舍的，你的底线，是他们划定的，你的所有举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与制衡之中。”
“你这领袖之位，看着光鲜亮丽，实则无根无基，他们想留你便留你，想废你便随时可以废你。”
直白的剖析，彻底撕碎了裴行川维持三年的体面。
裴行川眼底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沉郁的阴冷。
指尖轻叩栏杆，清脆的声响在空荡大殿中回荡，是他压抑情绪的无声宣泄。
“所以魔族今日现身，是特意来嘲讽我的？”
魔使轻轻摇头，黑袍下摆随夜风微动。
“自然不是。我魔族图谋苍玄大陆，如今却遇上了最大的阻碍。”
“昔日二人仅是化神境界，便足以抗衡孟怀瑾。如今御天境，怕是实力更为恐怖，我也只敢偷偷前来，怕是会成为魔族的绊脚石。”
裴行川眸光微沉，心底已然摸清对方来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们难入苍玄，与我无关。”
魔使向前踏出半步，周身虚空微微震颤，压低声线。
“与你息息相关。你受困于他们制衡，终生无法真正掌权，只能做个傀儡领袖。我魔族不想损兵折将。”
“他们越强，你我就越没有出路。继续僵持下去，你耗死在制衡之下，我族消耗更多同族，双双一无所获。”
裴行川沉默良久，心底反复权衡。他清楚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三年的压抑与束缚，早已让他忍无可忍。
“你们想要什么？”他开口发问，声线低沉沙哑。
魔使眼中紫光骤然亮起，语气诚恳，抛出早已备好的条件。
“我族无意打碎人族盛世，也不想与人族全面死战。我们只求一方立足之地。”
“效仿昔日落晖城神族租界旧例，你默许我魔族在苍玄大陆划定专属疆域，作为我族栖息驻地。租界之内，我族自治自理，不干涉人族朝政，不扰乱民生秩序，不插手人族整体格局。”
裴行川眉头紧锁，指尖停顿在栏杆之上，冷静追问。
“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的一切。”魔使语气笃定，字字清晰，“魔族无尽高阶修炼资源、突破境界的绝世机缘，尽数为你开放。”
“我族全力助你突破修为，助你拥有抗衡墨尘、黄权的实力，帮你彻底挣脱制衡，真正独掌人族乾坤，做名副其实的人族主宰。”
“租界落地，我族便彻底蛰伏休养，绝不主动挑起战火，不破坏当下。你执掌人族大权，我族安稳扎根苍玄，你我互利共存，各取所需。”
一场跨越种族的交易，就此摆在裴行川眼前。
裴行川望着窗外沉沉黑暗，心底最后一丝坚守彻底崩塌。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饮鸩止渴，是与虎谋皮。可他已经受够了头顶悬着两座大山的日子，受够了有名无实的权位，受够了永远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下。
墨尘与黄权心怀苍生、大公无私，守护整个人族，可对他而言，那两人就是困住自己一生的牢笼。
魔族狼子野心、图谋山河，是人族世代死敌，可此刻，魔族仿佛是唯一能帮他打破桎梏、登顶权巅的助力。
人族大义、苍生福祉、善恶对错，在极致的权欲与长久的压抑面前，被他彻底抛之脑后。
良久，裴行川抬眸，眼底所有的温和与伪装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彻骨的决断。
“可以。”
一句落地，人族苦心经营三年的盛世格局，彻底埋下了无可挽回的致命隐患。
魔使微微颔首，黑袍下的身躯微微松弛，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逞之色。
“自今日起，你我便是盟友。”
夜风穿堂席卷而过，带走了大殿残留的暖意，满殿寒凉刺骨。白日里的祥和繁盛，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虚假。
横梁虚空之上，石芽静静目睹全程，心境有着无尽的波动。
他想要斥责可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私下的交易，想要告知墨尘先生他们，可当他来到墨尘和黄权两位面前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被看见。
无论是挥手还是叫喊都是无济于事。
“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如何才能告知他们，时间长河为什么出现了变化。”
在石芽自言自语的时候，墨尘眉头微皱，仿佛有所感知又好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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