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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有恃无恐


在人群看不见的侧方,石芽身形死死钉在焦土之上,浑身僵硬,想要动根本动不了,他不知道如今自己的状态,仿佛被时间定住,他想冲上去大喊,想要告知墨尘,裴行川的阴谋。
但他只能全程伫立旁观,不曾参与半分厮杀,也无力阻拦分毫结局。
昔日随黄权晨起观刀、演武悟道的画面,不受控制般席卷脑海,清晰得恍如昨日。
他记得焚庭义社的晨雾微凉,天光初亮,演武石坪之上,那个身披粗布短衫的魁梧壮汉静立无风,臂膀旧疤交错,藏着半生浴血的风霜。
一柄朴实无华的厚背屠刀握在手中,只是寻常炼铁锻打,却压得满场气流凝滞,煞气沉凝入骨。
他记得黄权收刀后的淡然话语,说自己本是农间屠夫,刀法无名,被书生戏称为杀猪刀法,杀过世间豺狼,也斩过域外神魔。
他记得自己初学刀道时,满是花哨架子,华而不实,是黄权直言点破短板,斥他招式空洞、不堪死战,手把手教他舍弃浮华、固守本心。
那一式式沉猛霸道的刀路,劈断筋骨、横裂皮肉的杀伐真意,那句刀要稳、要准、要狠,人不退、刀便不败的训诫,早已深深刻进他的骨血神魂。
彼时的他,是被点拨、被栽培、被带入这片人族逆命棋局的入局者。他跟着黄权悟刀心、练刀骨,触摸人族最纯粹的杀伐风骨,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时代执刀前行,并肩守护人族山河。
可此刻,他孤零零站在残局之外,眼睁睁看着传道授业的恩师身死道消,连一丝残魂、半片刀骸都未曾留下。
他依旧握着习得的刀道,骨子里藏着黄权传授的杀伐底气,却在这场倾覆天地的死劫里,沦为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无尽的彷徨与空洞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滋生,死死攥住他的神魂。
胸腔里滚烫的血性疯狂翻涌,心底有无数嘶吼轰然炸响,他想冲上前,想替那一挡生死,想护住那座为人族撑起风雨的孤峰。
可他动弹不得。
时间长河的束缚、毁灭的余威、既定的结局,像层层无形枷锁,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满腔战意、满心敬重、满胸不甘,最终都只能堵在胸腔,化作无处宣泄的酸涩与无力。
从前他身在局中,亲历修行成长,触摸乱世峥嵘。如今局中落子崩塌,他却被留在局外,只能冷冷看着历史碾过山河,看着照亮前路的刀光彻底熄灭。
这一刻,石芽骤然读懂了乱世最刺骨的残酷。
不是强敌环伺,不是大道碾压,而是你亲眼看着引路人燃尽自身,你明明身怀其道、承其风骨,却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目送落幕。
域外星河之上,三道悬浮的魔影愈发虚淡,再无半分先前的霸道威压。
三尊法相分身自爆本源、燃尽道基,代价远超预估。原本凝实厚重的魔躯此刻半透明如薄雾,周身流转的魔光黯淡破碎,连维系虚空伫立都显得勉强,周身扩散的魔道气息紊乱稀薄,再也镇不住这片人族天地。
血色魔焰彻底褪去,寂灭黑雾零星飘散,幽冥寒气层层消散。整片天穹的魔道压制力断崖式下跌,原本被封锁的天地玄气正一点点挣脱禁锢,缓慢复苏流转。
大地之下,之前被魔道法则强行压制的山河脉络重新跳动,细碎的金色人道纹路,零零星星铺满残破地表,一点点冲刷残留的暗黑魔气。
血屠粗重的喘息响彻虚空,不再是暴怒张狂,只剩极致的虚弱。他抬手想要攥紧拳,魔掌却微微震颤,指尖魔气不断溃散。
“千万载苦修……一朝折损过半。”
他嗓音沙哑干涩,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肉痛,法相分身自爆的反噬,让他本源根基出现难以修复的裂痕,往后千年道行,都要在缓慢修复中虚度。
绝殇身形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浮起浓重的疲惫与忌惮。
寂灭道种彻底耗空,一身本源十不存七,一身诡异莫测的寂灭法力,已然衰败大半。
冥渊立在最前,幽暗的瞳孔不复深邃冰冷,透着明显的萎靡。沉沦法则彻底紊乱,神魂根基遭受剧烈反噬。
三人气息持续跌落,硬生生跌至普通大能层级,一身大道权柄近乎散尽一半。
这片苍玄大陆的天地震荡,顺着域外虚空脉络层层扩散,穿透星空锁的薄弱壁垒,传入遥远的东海疆域。
东海落晖圣城上空,原本平稳流转的神族圣光骤然紊乱飘摇,巍峨神殿的镇地神纹明暗不定,无数驻守神族齐齐抬首,望向内陆越州的方向,眼底满是惊疑。
异族神庭深处,数道蛰伏万古的古老神念悄然苏醒,横跨虚空探查越州战局。
人族腹地爆发的法相级殉爆、魔道本源的剧烈损耗、人族大道的逆势复苏,层层讯息落入神族感知之中,让整片东海神族领地,悄然掀起一阵无声暗流。
魔族不惜自损根基、自爆法相强攻人族,人族的双御天境一死一重伤,这片被星空锁桎梏的大陆格局,已然悄然松动。
越州王城,巍峨大殿的层层屏障缓缓开启。
裴行川身着规整衣袍,步履从容走出殿门,面上褪去所有算计冷漠,只剩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悲悯。
他抬眸望向满目疮痍的远方废墟,眉头紧蹙,眉宇间凝着深切的惋惜,步伐急促却沉稳,朝着墨尘坠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行过断裂长街、焦黑土地,沿途残尸遍地、狼烟未熄,惨烈的战后景象映入眼帘,他眼底的悲悯愈发浓重,手掌微微虚握,似在痛惜人族浩劫、天骄陨落。
压在他登顶之路的两座大山,黄权以身殉道,彻底消散世间。墨尘身受重创,道基崩裂、神魂受损,短期内再无制衡之力。
从此,人族再无并肩双柱,再无人能阻拦他执掌苍生权柄、掌控整片苍玄大陆。
废墟中央,墨尘静静侧卧焦土,青衫尽碎,满身血痕斑驳。
他气息微弱细碎,胸口起伏极轻,眉心玉简黯淡开裂,无数道基裂痕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原本稳固圆满的神国残破不堪,神魂浮沉不定,随时都有溃散的风险。
极致的重伤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残存着一丝清明,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穹。
眼底没有暴怒,没有不甘,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数载并肩,生死与共,他守大道,黄权守他,二人互为壁垒,共扛人族风雨。如今风雨未歇,并肩之人却已然长眠天地,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下。
一道温和的脚步声缓缓临近。
裴行川俯身屈膝,动作轻柔,亲自将重伤垂危的墨尘缓缓扶起,刻意避开墨尘的伤处,神情悲悯动容,嗓音低沉沙哑,满是痛惜。
“墨尘先生,辛苦你了。”
“为人族逆势抗魔,浴血死战,你与黄权将军,皆是苍生万古功臣。”
他抬手,轻柔拂去墨尘肩头的焦灰,眼底的沉痛真挚得无可挑剔,任谁看了,都会信他是真心痛惜人族天骄、悲悯苍生劫难。
“黄权将军以身殉道,举国同悲。你且安心休养,朝中诸事、人族残局,有我一力承担。”
“我必守住人族疆土,护好苍生万民,不负你们浴血守护的这片山河。”
字字恳切,句句深情,掷地有声,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之上。
身后赶来的文武臣子、玄盟弟子,尽数被这番赤诚打动,心底愈发信服这位执掌世俗权柄的王主。
唯有墨尘,在朦胧的视线与剧痛中,隐约窥见对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漠然与算计。
他重伤无力,神魂困顿,连开口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将自己扶起,送入王城密室静养疗伤。
“我来吧。”墨衍从他手中接过墨尘。
在与墨衍对视中,不知是否错觉,裴行川仿佛从墨衍的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光芒。
那目光更像是穿透他的内心,让他不敢拒绝。
“也好,赵师兄,洛师兄,你们也一起吧。”
接下来数日,越州王都进入短暂的平静期。
王城之内,汤药灵材源源不断送入密室,裴行川每日必亲自探视,温言安抚、细致叮嘱,姿态谦和恭敬,将体恤功臣、坚守人道的姿态做足做满。朝野上下,无人不颂其仁心大义。
可所有人都清楚,经此一役,人族脊梁已断半壁,乱世危局,愈发迫在眉睫。
数日后,一道幽暗魔影悄然潜入越州王城,避开所有人族眼线,悄然踏入大殿之内。
魔使身披暗纹黑袍,周身魔气收敛,姿态恭敬却暗藏压迫,直面端坐王座的裴行川。
“我族三尊法相大能,自损千年道行、自爆本源分身,为裴大人扫清人族障碍,重创墨尘,斩杀黄权。”
魔使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诉求,轻叩臂甲,发出细碎声响。
“昔日盟约已成,我族付出惨重代价,还请殿下履行承诺,开启苍玄大陆星空锁,放开天地壁垒,让我魔族大军入境。”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裴行川端坐王座,指尖轻搭玉质扶手,神色温和从容,脸上不见半分抗拒,反倒笑意浅浅,姿态谦和。
他缓缓抬手,示意侍从奉上香茶,待茶水沏好、烟气袅袅升起,才不急不缓开口,语气温软谦和,带着十足的诚意与为难。
“魔使远道而来,一路辛劳,我心知魔族付出的代价,感念诸位大能的助力。”
他话锋柔和,先承对方恩情,尽显恭谨退让,随即微微蹙眉,露出一脸无奈难处。
“只是星空锁为人族万古天地壁垒,牵扯整座大陆的大道根基与苍生气运,禁制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可破。”
“如今大战初歇,山河残破,民心未定,朝野动荡。此刻强行解锁星空锁,恐会引发天地反噬,累及亿万苍生,反倒坏了我等大局。”
裴行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诚恳,眼神真挚坦荡。
“还请魔族稍作宽限,容我稳固朝堂、安抚民心、梳理天地禁制脉络。待海内安定、诸事齐备,我必第一时间解锁壁垒,履约无误,绝不辜负魔族苦心。”
魔使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挑不出半分话语错处。裴行川姿态放得极低,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完全是合作共处的谦卑姿态,让魔族找不到半点动武发难的借口。
无奈之下,魔使只能暂且应允,转身离去,将裴行川的答复原封不动传回域外魔庭。
域外魔渊,滔天戾气瞬间爆发,席卷整座魔殿。
血屠、绝殇、冥渊三人身形萎靡,气息虚浮,静坐殿中,听闻传回的消息,尽数面色铁青。
他们不惜折损千年道行,自毁法相本源,付出近乎腰斩的惨痛代价,为人族内乱铺路,本以为能顺势解锁星空壁垒、魔族大军入境。
到头来,只换来裴行川一套软磨硬泡的拖延说辞,空耗底蕴,一无所获。
“狡诈虚伪的人族!”
血屠低声怒吼,胸腔戾气翻涌,魔掌重重拍在玉座扶手上,坚硬的魔玉瞬间龟裂细纹。
“耗我魔族本源,损我大道根基,关键时刻百般推诿、拒不履约!”
绝殇眼底寒意彻骨,声音清冷刺骨,带着极致的恼怒与不甘。
三尊法相的千年苦修,一朝付诸东流,这般惨重损失,任谁都无法释怀。
“裴行川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看似温顺依从,实则借我魔族之力扫清政敌,稳固自身权位,从头到尾,都无意真心履约。”
冥渊眸光幽暗,沉沉开口,一语道破要害。
魔族此刻已然陷入被动。三尊法相重创休养,战力大跌,短期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入侵,还有神族也需注意,星空锁依旧牢牢桎梏域外神魔,大军无法入境。
他们付出惨痛代价,不仅没能收获分毫利益,反倒白白为人族做了嫁衣,帮裴行川铲除最大威胁。
怒火焚心,却无可奈何。
强行撕破脸皮,只会彻底逼反裴行川,让其重新倒向墨尘残存的人道阵营,此前所有付出尽数作废,魔族损失只会更加惨重。
万般权衡之下,魔族只能压下滔天怒火,选择隐忍蛰伏。
“暂且虚与委蛇。”
冥渊咬牙沉声,眼底杀机暗藏,“留着裴行川,稳住盟约名义,徐徐图之。待我等恢复、战力重回巅峰,再清算今日所有亏欠,踏平苍玄大陆,血偿今日之辱。”
魔殿之内,戾气沉沉,杀意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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