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换

谢秋骤然冷了脸，声音中带着警告。

瘦削的小脸上，大大的眼睛黑黝黝的，看着有点可怕。

还真将刁大花吓了一跳。

她感受到心脏快速跳动，忍不住埋怨小孩吓人。

可再吓人的小孩也还是小孩。

刁大花自认为作为大人，小孩是反抗不了自己的。

她也算看出来了，这小孩是个犟种，这些话显然没法儿跟她讲通。

但她家大人就不一样了。

他一个当过兵的，难道还能对自己一个老百姓动手？

男人动手打女人，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她说完，就要直接去把谢定国推醒。

谢秋并不想吵到谢定国休息。

自从她记到谢定国名下，被吴美兰赶到和他一间屋子，他睡地铺了那么长时间，肯定不舒服。

火车上的铺位虽然狭窄，好歹是个床，多少能缓缓。

所以谢秋直接挡在刁大花面前，瘦弱的身躯却还是张开手，挡在他前面。

“你别打扰我爸睡觉。”

因为背对谢定国的床铺，所以她没看到，谢定国正撑着床，缓缓坐了起来。

高大的男人缩在狭窄的铺位上，显得有些局促，因为常年冷脸，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十分惊人。

刁大花接触到谢定国目光的瞬间，下意识心一缩。

毕竟光是从外表看，谢定国的确有点凶。

围观的其他人此时也都纷纷出口劝解。

“我说大姐，这么多人都能睡上铺，你怎么就非要跟人换了？”

“就是就是，下铺可比上铺贵好几块钱呢，你又不补人家，人家凭什么跟你换。”

“唉，睡下铺那个兵油子，你还是不是男人，让自己女儿在前面吵架，一声不吭的。不就是睡个上铺，你跟她换不就得了。”

中铺的女大学生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那是对面隔间上铺探出来的脑袋，看模样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

女大学生见不得这些说风凉话的人，直接怼回去。

“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你住下铺，人家跟你换你能乐意？”

中年孩子被一个小姑娘堵了个没脸，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如果我有下铺，我就换一下怎么了？作为男人迁就女同事不是应该的。”

咕哝的声音不大，因为他自己也心虚。

刁大花听到了。

有支持的自己的声音，她立刻又能支棱起来。

“唉，当过兵的，我刚才可听车上的服务员说了，你以前是个当兵的，作为当兵的不应该让着点我们老百姓吗？”

谢定国其实一直都没睡着。

他一开始只是闭眼休息，后来事态升级太快，他没来得及出声。

看着谢秋一直护着他，心中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个丫头，似乎真的是想做他的女儿，想和他做一家人。

而不是如同她那个爹一样虚伪。

他应该换铺吗？

如果是以前没伤了腿的时候，他一定会让，甚至会主动帮人民搬行李。

可他现在没了一条腿，连最亲的家人都算计着他的工作、算计他的房子、算计他的抚恤金。

谢定国的心冷了。

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不想给别人了。

车票是陈副站长送的，是感谢他保家卫国的心意。

他不想让。

“我女儿说了，我们不换。”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围观的人都听见。

谢秋的身影僵硬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

叫自己什么？

谢秋是被亲爹嫌多余的孩子，谢定国是被亲妈嫌多余的拖累。

他们这对父女，最是般配。

谢秋心疼这个面冷心热的大伯，也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今生主动接近。

她想过迟早有一天他会承认自己的。

只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还是让她有些惊喜。

她回头，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全是欢喜。

“爸，我们把你吵醒了？”

说的是关心的话，但脸上全是因为“我女儿”这个称呼而产生的高兴。

那样的光过于明亮，像晌午的阳光。

谢定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眼睛，下意识地移开。

本就没睡。

他又不是猪，闭眼就能着。

所以，全部对话他都听见了。

“你可是当过兵的，怎么能拒绝人民群众的请求呢？”

刁大花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父女之间的微妙。

原来刁大花还有点被谢定国的冷脸吓到，但很快又有恃无恐起来。

他敢不跟自己换铺吗？

这个兵油子要是敢，她就去举报他！

这个下铺她今天就躺定了。

旁边隔间住下铺的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奶奶却在这个时候开口。

“大妹子，你想换到下铺是吧？我跟你换。”

老人头发斑白，脸上全是皱纹，但身形没有半点佝偻，显然是个很有精气神的老太太。

她也是看不下去刁大花这样纠缠别人。

如果双方愿意，换也就换了。

可现在的状况，分明就是这妇人胡搅蛮缠，非要强迫人家跟她换。

这就让大娘看不过眼了。

当过兵怎么了？

当过兵就不是人了？

谁不是有爹有娘，谁又是天生地养。

没得这样欺负别人家的孩子。

刁大花只是想舒舒服服地住下铺，可不管是谁让的。

哪怕对方看着比自己老很多，依然没有心理负担，高高兴兴地应了。

“诶，行！大姐啊，你可真是个好人。”

说完还不忘剜了谢秋和谢定国两眼。

“有些人啊，就是心狠，连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都不如！”

谢定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折。

如果只有他自己，他能冷下脸来寸步不让，守好自己的东西。

可有别人代替自己受过，就有点为难谢定国的良心了。

他就要起身。

“大娘，您年纪也不小了，腿脚不方便，还是让我去住上铺吧。”

谢秋看着这样的场景，心中到底也不好受。

出言帮忙的老奶奶是好人，是主动帮他们解围。

可就这样便宜了恶人，又实在觉得憋屈。

谢秋将要起身的谢定国按回去。

“爸，你和奶奶住下铺，我去住上铺。”

谢定国虽然被娘和弟弟伤透了心，但心中到底还留着保家卫国、锄强扶弱的忠义。

不过是爬个梯子，他虽然少了一条腿，又不是没手，能难到哪里去？

他坚决。

“你和大娘住这边，我去那边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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