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内亲王

任性的月森藻在抛下千万悬赏后，就以搜集素材为由跑到皇居不肯出来，记者拿月森藻没半点办法，只能和川端纯成大眼瞪小眼。

        月森藻是皇居最受欢迎的客人之一，皇后不喜欢自己的长媳连带着长媳所出的孙女也不甚喜爱，却相当喜欢自己看着长大的月森藻。如果不是天皇和滨井久泽交情太好胜似兄弟，严令她不准对滨井久泽的心肝下手，她说不定会让娘家侄孙子和月森藻订婚。

        月森藻说了一声就带着太子妃和小内亲王跑到乡下，这位严厉的皇后殿下非常慈祥地爽快答应了，好像前几天驳回太子妃请求带小内亲王外出度假的不是她一样。

        京都的夏天非常闷热，还好有衹园祭来让人们愉快地进行一次热闹的活动。

        （京都每年7月由八坂神社举行的大型祭典）

        正在事业上升期，炙手可热的艺能界新星不破尚在自家开的旅馆里大发雷霆。

        “不能去贵船度假？！开什么玩笑？！”

        他好不容易回乡下看看父母顺便度假，结果他的助理给他这么一个答复。

        “非常抱歉，鞍马山的地主大人最近突然封山，不允许任何人上山，真的非常抱歉。”

        助理是个小姑娘，她急急忙忙地屡次道歉，话也说不利索，显然是担心这位脾气不好的大爷一怒之下让她滚蛋。

        “开什么玩笑？这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有那种时代剧里面的东西！”

        本来就因为天气闷热而暴躁易怒的不破尚直接摔了电话，开始漫无止境的破口大骂。

        京都西边和北边的私人土地所有人大部分都写着“滨井久泽”的名字，这些全都属于老爷子的私产。老爷子的母亲是滨井家最后一任女继承人，滨井家是长女继承制，可到老爷子这一代就只有老爷子一个继承人。

        老爷子从小受严格古板的母亲教导，一直认为要将滨井家的土地“还给”长女。可惜他连生四胎全都是儿子，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女儿却是个不喜拘束只爱音乐的性子，宠女儿的老爷子只好把希望放在女儿生的外孙女身上。

        在滨井家的家谱上，一直记载的只有滨井美沙和滨井藻这两个名字。将来老爷子过世，继承他土地的月森藻就必须将名字正式更改为滨井藻，并且像她的祖辈一样，即使不招赘也要有一个孩子姓滨井，最好是女孩。

        老爷子把爵位和家产留给了长子，把土地和私产留给了外孙女，月森藻理所当然地变成没落贵族最好的结婚对象。

        月森藻正带着比她小十岁的内亲王坐在川床边，两个人穿着同款的淡蓝色吊带裙外面披着白色小坎肩，晃着光脚丫吃刚从井水里提上来的西瓜。身后保镖心惊胆颤生怕内亲王掉下去，却又不敢扫月森藻的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盯着。

        鞍马山上的气温比京都市内要低十几度，是非常宜人的度假之地。太子妃微笑着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西瓜汁，一点都没有阻止女儿跟着月森藻胡闹的意思。只是叮嘱女儿不要因为贪凉吃太多西瓜，以免肚子不舒服。

        太子妃虽出身富贵，却没有把孩子当做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内亲王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唯一的孩子，见孩子因为她不受婆婆喜爱甚至被人议论纷纷，太子妃焉有不心疼的道理？她不是不知道女儿的难过，只是她自己都没办法脱身，更别提保护女儿。

        见到女儿和月森藻玩得很开心，脸上也渐渐有了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表情，太子妃看着月森藻的眼神都温和了不少。爱女心切的太子妃把过去听到的关于月森藻“傲慢”“无礼”“恶鬼”之类的传闻全部归类成谣言，这孩子怎么看都是个好女孩，一定是那些人嫉妒。

        （众多受害者：……）

        面对乖巧懂事的幼崽，月森藻向来有更多耐心。

        爱护未长成的下一代，是人和大部分动物的本能，从远古时代遗留在基因里的“geass”，令万物生长繁衍生息而不至于灭绝。

        在月森藻很小的时候，滨井久泽就一字一句地教导她，幼崽是绝大部分人的软肋，尤其是十月怀胎后的女人。越是不容易得来的孩子，越能牵动其父母，利用这一点能从其中得到的利益就越多。每年讨好花重金月森藻的人如过江之鲫，慈眉善目觥筹交错间，都是一身骨肉皮罢了。

        过去的月森藻不屑于虚以委蛇，认为只需要给予足够的利益和威慑就能摆平一切。自从与敦贺莲结识以来，她才慢慢明白“朋友”这个词能带来什么。

        非常黏着月森藻的内亲王和她一同睡在滨井家别庄偏院的大床上，这里是别庄唯一一处现代风格建筑，躺在床上能够通过透明天花板看到山区特有的璀璨星空。

        内亲王今天好不容易离开死气沉沉规矩繁多的皇居，在乡野间钓鱼捉虫吃西瓜，情绪亢奋到深夜都睁着眼睛。没有严厉的祖母，没有无处不在盯着她一举一动准备挑错的视线，好像做梦一样快乐。

        “爱子，要听故事吗？”

        听到月森藻的话，内亲王立刻就有了精神，侧身抱住月森藻的手臂眼睛闪闪发光，央求月森藻给她讲故事。

        考虑到内亲王的年龄，不适合给内亲王讲太复杂太黑暗的成年人故事。月森藻思考了大约一秒，立刻从《勇者》的背景中找到一个切入点。

        “あなたの腕で消える在你的臂弯中消散

        「私を爱した」

        「我曾被爱」

        苦痛に身を委ねる在席卷全身的痛苦中

        轮廻を信じて相信轮回

        微笑んだままで逝く就这样微笑地逝去

        「私は生きてた」

        「我曾活过」”

        （soundhorizon《輪廻の砂時計》）

        她轻哼着这首歌，作为故事的开头。

        这是传颂在吟游诗人间，关于第一世代末，最后一位神语者和恶龙的故事。

        被囚禁于高塔之上、掌握神语的最后一人，拥有令人脊背发凉的美貌，纯洁如白纸的歌咏巫女。她一旦开始吟唱，连四季都能为之变换，克莱依帝国的无敌百万铁骑也会因为她的歌声而自相残杀直至灭亡。于是惧怕的人们将她关入幽深树海中的高塔之巅，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一旦她走出高塔必定会受到诅咒而死去。

        龙族中最不受欢迎，性格最暴虐的黑龙闯入了这片森林，一个人类能够想象的最大的恶事这条黑龙全都做过。他曾抓来克莱依帝国号称被神宠爱的公主，最后觉得无趣便一口吞了。他曾抓来教廷中最纯洁的圣子，却发现只是稍微恐吓一下这位圣子就吓得跪地求饶，失望的黑龙直接将其踩成肉酱。

        无聊的黑龙怀着恶意来到这片被人类视为禁忌的树林，想要看看高贵无匹的歌咏巫女露出丑恶的一面。当然，他失败了。

        面对庞大狰狞的恶龙，高塔上的巫女殿下没有丝毫畏惧，她将头探出窗外挥了挥手，元气满满地向恶龙打招呼：“你好，龙先生。”

        眼如银镜，清澈明净。

        于是恶龙停止他的旅行，身躯盘绕着高塔，观察这个奇怪的人类。

        巫女总是在和恶龙说话，或者说是自言自语，哪怕恶龙只是打了个鼻响，继续闔眼数自己爪子上的鳞片。巫女从有记忆起就被关在这座高塔之上，依靠吸风饮露而活，除了几只小鸟会停留在她的窗台外，没有任何生灵同她说话。她生而知之，却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世界。

        渐渐地，恶龙偶尔会回上几个字。再后来，恶龙会主动说起他所见到的世界。

        恶龙被巫女所驯养了。

        它会笨拙地从树枝上摘下带着晨露的鲜花，连着树枝一起衔到巫女的窗台。它会飞越半个大陆，用自己坚不可摧的鳞片同矮人交换一面好看的镜子。

        恶龙坠入了爱河。哪怕那个女人没有锋利的爪子，没有闪亮的鳞片，没有结实的尾巴——哪怕那个女人柔弱得它动动爪子就能轻易拍死。

        爱是最不可理喻的东西，它让不可一世的恶龙像傻瓜一样把头凑到巫女的窗前，等待她轻柔地爱抚。

        最后的最后，巫女还是离开了囚禁她一生的高塔。

        她从高塔之上一跃而下，跌入恶龙的怀中，微笑着慢慢消失在风里。

        树海萧瑟。

        悲伤欲绝的恶龙疯狂地报复所有人类，不要命地用龙炎将一切摧毁，直至死去的前一刻。

        人类在这场与恶龙的战斗中损失惨重，文明几近断绝，关于神与歌的第一世代也随之结束。

        听完这个故事，内亲王沉默了很久。在她所接触的故事中，龙都是要消灭的反派，巫女都是与主角作对的恶人，永远会有王子来救高塔上的公主出来，相爱的人往往会幸福地在一起。月森藻所讲的故事却颠覆这一切，告诉她只有自己跳出高塔，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哪怕结局惨烈。

        “藻姐姐，你会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吗？”她看着月森藻美丽的容颜，认真地询问着。

        “一定会的。时间不早了，该睡了，晚安。”

        月森藻轻吻她的额头，然后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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