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日记

最近开始大刀阔斧接手家族事务的月森藻有一半时间住在老宅中。

        她今年长高了些，总算有155公分，面容也显得不再那么稚嫩，至少她现在已经完全压得住真正代表滨井家家主的藤轮牡丹纹织金黑底大振袖正装。

        外祖母滨井和子亲自为她梳发，望着镜中外孙女冷静成熟的模样，骄傲欣慰之余也不由恍惚。

        “可惜母亲没能看到你出生，你比滨井家任何一个人都更像她。”

        她的眼神已经不大好了，此时她竟仿佛回到幼年时，那位盖住同时代男性光芒的传奇美人还坐在自己面前嘴角微扬。

        最初她答应家族与大儿子比自己还大的老男人滨井久泽联姻，完全是因为从小仰慕滨井家女家主。留洋归来的年轻的和子对爱情没什么兴趣，与其随便被卖到乱七八糟的家族比如清涧寺家，还不如嫁给偶像的儿子。

        和子孤注一掷的选择获得了超出想象的好结果。

        大概因为家族奉行长女继承制，滨井家对女性相当尊重，她作为已经走向没落的堂下家女儿也未受到刁难，滨井久泽是个相当体贴的丈夫。

        滨井老夫人听闻她在大学就读文学专业，将她引荐给她仰慕的另一位前辈平冢雷鸟，鼓励她从事翻译与文学工作，丝毫没有让她回归家庭相夫教子的意思。

        “滨井家雇得起佣人，孩子也有启蒙老师和学校，不需要牺牲女人的事业。所谓女人擅长带孩子做家务男人擅长工作，不过是无能者的自欺欺人。”

        年近七旬的老夫人依旧带着说一不二的气势，而她老迈也不减英俊的丈夫没有丝毫不满，仍带着爱意与宠溺注视着不再年轻的妻子。

        滨井尚子和片雾秋兵的爱情是上流圈子中最动人的童话，哪个贵族少女不曾幻想过嫁给如片雾秋兵那样不仅出身高贵能力出众，且俊美深情又温柔体贴的男人呢？

        老夫人在那冰蓝色长发尾部系上同样有藤轮牡丹纹的黑底织金发带，老夫人从月森藻出生时就开始准备，比着昔年滨井尚子用过的遗物，花重金请西阵织老匠人手作的滨井家主未婚时的标准配件。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不知最终便宜了哪家臭男人，若是月森藻能找到如她公公片雾秋兵一样深情的丈夫她也能安心闭眼了。

        冷静自持又过分理智，这样的人就像刀刃一样，没有合适的柄包容，在刺向敌人的同时也会让自己遍体鳞伤。她们这些长辈陪不了月森藻一辈子，总要有个人在家中等着狂风暴雨后的月森藻，将她拉回人间。

        “起身吧。”

        打理好头发的月森藻施施然站起身来，面对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老头子昨晚说了，今日无要事。去吧，拿着他给你的那串钥匙，打开书房的暗格看看里面的东西，也许会对你有一些帮助。”

        目送月森藻告退离去的老夫人眼中全然只剩下无尽的慈爱，她对这个生而不同的孩子投注了此生大部分关注，加之因月森藻肖似滨井尚子而产生移情作用，自然担忧其余子孙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及担忧月森藻的时间多。

        比起高调张扬的老爷子实际上最宠月森藻的却是温柔内敛的老夫人，所以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月森藻，就算她的便宜长子五十岁时生的女儿也一样不行，那两个便宜儿子也因老夫人不露痕迹的手段更令老爷子厌恶只当没生过。

        她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倒是支持月森藻，但若有滨井未人和滨井美沙兄妹俩对滨井本家世代家业有半分心思，老夫人也能壮士断腕为月森藻扫平阻碍。

        她最心爱的藻啊，合该像她婆婆那般得到权与力，藻值得最好的一切。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书房的暗格里是一本本厚重的日记。

        这些日记大多属于滨井尚子，余下几本则属于她的丈夫片雾秋兵。

        滨井尚子并不是她前任滨井家主的女儿，而是旁系外嫁女的孩子，原本姓伊藤，父亲是当时的内阁大臣。

        当时的滨井家主是个疯女人，她幼时听见一位神秘世界的大人物向她的母亲预言滨井家会出现聪慧到能影响世界的家主，滨井家也许会因那位家主更加荣耀。

        她听了这个说法后坚定认为预言中说的是自己，可渐渐长大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普通的天才，远远达不到预言所说的地步。于是她想找那位大人物，却得知那位已然长眠；她想要通过神秘世界的手段如幻书以获得禁忌智慧，却遍寻无果屡屡失败。

        她三十多岁时强行“娶”了一名极聪明的男人寄希望于自己的孩子，可高龄又因多次尝试神秘世界产物的身体几次怀孕都半途流产。年近五十的她终于不甘地把目光投向旁系的孩子，企图亲自教养出预言中的后代。

        滨井尚子就是这时候入了她的眼。

        滨井尚子的母亲是旁系女，父亲是在滨井家主不被重视的哥哥，分家后身份尴尬才会年纪轻轻做了五十多岁老头子的续弦。滨井尚子虽是老来女，可前头嫡庶子女一大堆，最小的也嫁了人，孩子与滨井尚子同年。伊藤家又是传统重男轻女，四岁前的滨井尚子和她的母亲在家中几乎默默不语做透明人。

        想继承人想疯了的家主派人观察一阵后发现滨井尚子不仅血缘较近，更是小小年纪懂得隐忍藏拙聪敏过人，连忙示好通过其父亲的关系不顾血缘上的辈分直接将其认为女儿。

        滨井尚子的人生从此发生转折。

        家主虽给了优渥的物质条件请大文豪夏目漱石给滨井尚子作为老师，可对滨井尚子的要求竟高过同龄人十倍百倍，稍有不符合她的要求便动辄惩罚。

        可怜滨井尚子十二岁不到就肩负天才之名独自远赴英国留学，在海外还要时不时被电报质问，十六岁留洋归来的滨井尚子几乎没有半点妙龄少女该有的生气。

        而片雾秋兵就是这时候开始与滨井尚子频繁接触。

        片雾秋兵比滨井尚子只小两岁左右，他还在读陆军幼年学校的时候滨井尚子就已凭借自身优秀成为父亲片雾清四郎、帝国军参谋总长的秘书，处理军中机要琐事皆有条不紊，无论何时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严守口风，深得父亲的信任和赞赏。

        最初片雾秋兵对滨井尚子抱有很深的敌意，丧偶的上官和年轻貌美的秘书，二人再如何努力避嫌也挡不了旁人风言风语。少年意气的片雾秋兵和父亲大吵几次也不见父亲调换滨井尚子，愤怒的片雾秋兵在学校休假开始跟踪滨井尚子。

        一个月后他挫败地发现父亲说得没错，他那些想法简直就是在侮辱她。

        滨井尚子身为十几岁刚毕业的少女，想要压过男人天然的优势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她一天休息的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为了一份确认重要事项坐在不舒适的火车上反复奔波也有好几次，跨越整个东京来回十几趟更是司空见惯。

        最后一次跟踪是在火车上，为了某个重要的大事滨井尚子连续几天几夜没停下来过，就在火车上断断续续睡了那么几个小时。自认为精力充沛的片雾秋兵也坚持不住了，一时犯困正好摔倒在滨井尚子面前。

        “起来吧。”

        滨井尚子递给片雾秋兵一杯热茶。

        “你的身手还不至于骗过保护我的士官，回去好好休息，记得向参谋长道歉。他很爱你和你的母亲，有这样的父母，有很多人羡慕你。”

        片雾秋兵捕捉到冰冷如富士山顶积雪的容颜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如果你了解滨井家，你应该知道我绝不可能和你的父亲有任何男女之情。”

        她白色外袍衣角的金色藤轮牡丹分外刺眼。

        摈弃偏见的片雾秋兵开始一步步了解并接近滨井尚子。

        生父利益至上亲情寡淡生母懦弱，养母又刻薄严苛，滨井尚子作为滨井家少家主婚事自己做不了主，于是连恋爱都不敢想，生怕重蹈覆辙酿成悲剧。

        片雾秋兵越是了解越是心疼，就越发不可自拔地爱上与其他女性不同的美丽而强大的滨井尚子。

        滨井尚子也有柔软的一面，她对亲近之人的关心从不表现出来，若不是片雾秋兵足够心细，他也不会知道滨井尚子与他熟识后给他提供的帮助。

        体会过坚冰下珍贵的温柔，不仅无法让片雾秋兵满足，反而让他更加贪心，无数次的克制只会让他渐渐变得愈发难以忍耐。

        “我被她所救赎，我也想救赎她。”

        片雾秋兵这么写到，那之后他用几年的时间慢慢缩短和滨井尚子的距离，以柔情与无微不至的关照敲开坚硬的贝壳，得到独一无二的璀璨珍珠。

        “如果因为某人觉得世界变得美丽，也许这就是洋人所说的爱情。”

        结婚的前夜，滨井尚子留下这样一句话。

        片雾秋兵在滨井尚子之后去世，或者说从滨井尚子死后他就生无可恋，期待着死亡让他们二人重逢。

        可不知是否约好，二人日记里最后一句话惊人相似——

        “今でもあなたはわたしの光

        而今你仍是我的光”

        月森藻将日记重新放回暗格。

        她注视手机屏幕上标为“相府”二字的联系人久久不语。

        “这就是爱情，原来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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