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曾经的承诺

临近“北市”西北角，守城将士的军营大帐设在此处，康世华的营帐也在其中。

        来到临梓城，康世华暂住在城南的一所宅院内。

        当北狄左路军开始攻城后，康世华住进了北门处的营帐，这里距离北门较近，方便指挥和守城。

        解决了城隍庙的事情，康世华与楚风烈又到四门察看了一番。

        回到营帐后，康世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城防图前，紧缩双眉，静静地望着。

        连日的激战，临梓守军的战损过大，余下的将士也皆是疲惫不堪，临梓城出现了兵源不足的险况，而这一险况在增援武威军后就更加严峻了，

        夜间，通过四门的联查，康世华感觉到临梓城所面临的危险远远超出了预估。

        他见到了应征守城的百姓。那些青壮男子虽有蛮力，但终究也只是平民。

        他们没有经过操练，也没有经历过搏杀，对基本的对敌常识都一无所知。这样的人除了一身胆气，再也没有什么本事了，而有的人甚至连胆气都没有。

        如此状况下的临梓城，康世华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守多久，他在地图前静静地望着，不停地思虑着，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裂了。

        片刻后，他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能守多久？

        康世华不想去考虑啦，也不必去考虑，自己与临梓已经成为了一体，活着就要拼下去。

        楚风烈望着康世华，见他一直没有动静，便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他张了张嘴后又返身坐了回去，继而又再次站起身，走到了康世华身侧。

        楚风烈的心里很焦急，他知道临梓城的战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再没有援兵的到来，临梓城必定会被攻破。

        对于自己的生死，楚风烈不并在意。

        他始终认为只要入了军营，这条命就是一个悬丝的重坠，随时都会断，这么多年都没有断，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可是，康世华则不同，他是静王，也是皇子。

        临行前，徐大将军曾说过，自己的这条命是和王爷绑在一起的，可楚风烈认为即便是自己死了，静王也必须要活着。

        因此，楚风烈有个念头一直想和康世华说，但今夜听了康世华所说的话，又让他有些犹豫不决。

        康世华转头望着楚风烈，看出了楚风烈的欲言又止，嘶哑地问道：“楚将军，你我之间这么多年了，不应见外的，说吧什么事情？”

        此刻，康世华的嗓子依旧有着灼烧的感觉，虽然喝了唐婉珒送来的药，觉得有些好转，但还是很难受。

        楚风烈望着康世华，略做斟酌后，说道：“王爷，现在城中的兵力消耗过快，将士们的战力也愈发地不足了，这样很危险。”

        “当下，北狄军正在休整，应该是在为随后几日的攻城做准备，末将看到西门处的北狄兵力不多，应该是一个机会，末将想请您带三千炽翎营杀出城去，亲自到并州军那里求援，末将认为……”

        不等楚风烈的话说完，康世华猛地转过身子，厉声道：“楚风烈，你把我康世华看作什么人啦？难道你不清楚我吗？我是那种临阵脱逃的废物吗？”

        康世华的情绪很激动，话语说得也很急，

        楚风烈的话未说到一半时，康世华便猜出了他的意思。

        求援并州军？

        如果他们真的想增援，兵马早就到了，也不会等到现在，对于并州军的救援，康世华彻底放弃了希望同时也放弃了对自己哥哥的企望。

        此时，楚风烈提出这个建议，就是在找一个借口，以此来让自己这个静王有逃命的机会。

        康世华也清楚，此时离开临梓城，若能逃到并州军那里更好，即便是逃不到也可以杀到葫芦岭，与那里的守军会合，无论怎样都会留下一条命。

        然而，若是如此，康世华觉得自己即便是活着，也会如同行尸走肉，再也无法面对云州军，以及北境的万千百姓。

        楚风烈上前几步，跪伏在地，抬头道：“王爷，卑职只是想护住您的周全呀！卑职的生死无所谓，但您是皇子呀！您不能…不能死在北狄人的手中，万万不能呀！”

        此刻，这个刚强的汉子哽咽了起来，他要护住静王的周全，也深知静王绝不能北狄人的手中，那将会给朝廷带来巨大的冲击。

        康世华望着楚风烈，一字一句地说道：“老楚，临梓城里没有皇子，只有静王康世华，我若是死了，也是为朝廷尽忠，放心吧，不会有被俘的皇子，只有战死的静王。”

        说罢，康世华的脸上竟然有了笑意，而这笑意中透着淡然，也隐着悲凉。

        笑意未落，康世华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让他愿意付出生命来保护的人。

        可是，如果城破了，他又要如何保护呢？

        想到此处，康世华不由地思忖了片刻，望向身前的楚风烈，轻声道：“楚将军，是否可以是否可以让雅若带人去求援呀？”

        康世华的话说得有些拘束，也有些难为情。

        “嗯？王爷？”楚风烈愣了一下，却也是即刻反应了过来，回道：“王爷，可以的，可以让雅校尉出城求援。”

        “唉”

        康世华轻叹了一声，脸上带有了歉意。

        “老楚，这算是我的私心了，咱们都是男人，想必你也会明白的，我也不会离开临梓城，但我真的希望她能活下去。”

        “眼下，也不知道乌恩其是生还是死，是我把他哥哥送入了绝境，我欠她的让她活下去，算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康世华说着，再次笑了起来，仿佛在闲谈一件无关生死的事，可他清楚自己内心，那里真的很痛！

        ★★★

        康世华到城隍庙的时候，雅若并没有跟随，而是去了唐婉珒的“别坊”。

        这十几日里，雅若的身上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疾。

        每每看到雅若因伤痛而微蹙的眉头，康世华就觉得自己的心都揪在了一起，这不应该是一个花季少女所承受的痛。

        望着雅若身上的每道伤痕，康世华都觉得是在自己的心上割了一刀，令他心痛不已。因此，康世华不让雅若跟着自己，催促她去寻唐婉珒敷药。

        原本，雅若想陪着康世华一同前往城隍庙。

        她觉得那是一个艰难却不得不做的决定，自己应该留在爱人的身边，让小世华感受到自己的支持。

        不过，当康世华虎下脸时，她也便妥协了。

        当下，“别坊”的木匾上已经覆了一层灰尘，院门两侧的对联也都在摇摇欲坠，屋子的主人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就连木门上的那个破洞也就那样地存在着。

        与“别坊”隔街的一道院墙已经坍塌，一块巨石的大半部份从碎砖乱瓦中露出。

        这里距离北城有些近，当北狄军攻城时，常常会有大石块落入城中，而这些石头会砸中百姓的屋舍，也会造成了人员的伤亡。

        此刻，院落正房里的烛光摇曳。

        烛影下，两名少女正在忙碌着，一名高个的少女正站在圆桌前，平抬双手，身体前倾，仔细地查看着什么，而另一名少女则坐在桌边的鼓凳上，不停地搅拌着手里的药罐。

        这时，侧房的门被推开，小丫鬟云裳走了出来，手中端了一盆清水，水盆里正冒着的热气，应该是刚烧好的。

        或许是烧水时粘了焦灰，云裳那白皙的脸蛋儿上黑一块白一块，虽说如此，却也没有掩去她那灵透的神采。

        小丫鬟进屋后，将水盆放在桌边的木架上，抬臂撩了一下滑落的秀发，转脸望向唐婉珒，轻声说道：“小姐，水烧好了，可以给雅若姐姐擦一擦了。”

        唐婉珒忙着手中的事情，随口说道：“再等一下，将这块伤敷了新药后再擦吧，云雯，把药拿给我。”

        唐婉珒转过身，唤了一声正在搅拌药膏的云雯，也恰好看到了云裳的小花脸，不由“扑哧”地笑出了声。

        见到唐婉珒笑起来，雅若也望了过去，不由地笑道：“哎呀，我的小云裳，你的脸怎么像个小花猫似的，快去洗一洗呀！”

        雅若坐在鼓凳上催促着，大笑地将头伏在了桌面上。对面的云雯也同样笑得捂住了肚子。

        云裳莫名其妙地望着大笑的三人，赶忙跑到铜镜前看了看，随即跺了一下脚，“哎呀”一声，捂着脸扭身跑出了屋。

        由于治疗伤口的原因，雅若褪去了大半的衣物，还为此感到有些难为情，见到云裳的这般模样，让她笑得都忘记了羞涩。

        “别坊”中的主仆三人，有着如同家人般的亲密，就像一个大家族中的姐妹，一起嬉闹，一起欢笑，一起聊着闺房中的心事。

        雅若很喜欢这种感觉，也渴望这种情谊。

        因此，她经常来找唐婉珒，不仅是为了疗伤，也是想要融入这三人当中，成为她们的姐妹。

        这一刻，雅若觉得她们就是自己的姐妹，自己也成为了她们的家人。

        “这个傻丫头，总是毛手毛脚的，真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唐婉珒掩嘴笑罢，弯身替雅若敷药，一块晶莹的玉佩从她的领口处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通体梨花白的玉佩，玉质细腻，白若截脂，精巧的麒麟造型灵气十足，亦不缺威霸之风。

        另外，雕工的超凡让玉佩的线条流畅，灵透飘逸，一刀一琢皆精致细到，一眼望去便知是上品。

        雅若托起玉佩，小心地翻看了一下，又塞进了唐婉珒的领口内。

        唐婉珒见状，想要摘下来给雅若观瞧，却被雅若摆手拒绝。

        会紧藏于身的物件，都是主人的心爱之物，这块玉佩也应该是唐婉珒的家传宝贝，看了一眼也是福分，雅若觉得不能多加亵渎。

        唐婉珒笑了笑，说道：“这是一位故人送的，那还是儿时的事情了，想来是个念想，也就一直戴在身上了。”

        唐婉珒帮雅若穿好衣衫，又她整理了一下，抱住这位同龄的妹妹，说道：“妹妹，你要多加小心，不要总是有这样的伤，看得让人心疼。”

        雅若的性子爽朗，唐婉珒很喜欢这个将军妹妹。

        在临梓城里，唐婉珒没有亲人，平时与人接触也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有了差错，给自己带来麻烦。

        可是，在这个女孩面前，她有些放松了戒备，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身世相同的原因吧？

        这时，云裳带着一名赤甲军卒走进屋内。

        军卒进屋后，执礼道：“雅校尉，静王有令，命校尉即刻返回营帐，王爷有要事相商。”

        见到屋内皆是女子，军卒赶忙低头垂眼，退到了门外。

        听到军卒的话，雅若有些不舍地说道：“姐姐，可能是有重要的军情，妹妹先走了，多谢姐姐啦！”

        雅若真的有些不舍，她很喜欢这种小儿女的氛围，可军情紧要，这是大事，绝不能耽搁。

        唐婉珒望着雅若，挽起她的手臂，笑道：“等打完了仗，咱们有更多的时间说话，赶紧去吧，把这个药膏带上。”

        说着，唐婉珒将桌旁架子上的小瓷瓶递给了雅若，将她送出了门。

        望着远去的雅若，唐婉珒有些伤感。

        当下的情形，所谓的军情就是北狄又要攻城了，又要有多少的将士会伤亡呢？临梓城到底还能坚守多久呢？这个妹妹以后还能见到吗？还能在一起如此地欢笑吗？

        如此想着，唐婉珒不由地流下了一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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