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方筝浓没有乘马车，她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一面解开大氅扔进了水里，深沉夜幕下，情绪心思都被掩盖起来。

        青雀跟了上来，把手里拿着的衣服给她披上:“回去吧。”

        “齐昙，你说我是为了保护他来到这里，可是，为什么我要让他这么难过呢？”她掩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青雀的声音变得低沉:“这不过是个故事。”

        “我知道。”

        她只是一本话本里寥寥几笔的从前，她是男主角年少有过心动的青梅竹马。她病逝在他出征的那年，死前不曾留下只字片语。

        而真正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容貌和她有八分相似的女子，进宫入选，两心相知。最后男主发现了自己内心的情感是为眼前的女子所牵动，而不再是那个年少匆匆的影子。

        他们儿孙满堂，他们相濡以沫，他再也不会想起那年和她种过的木兰。

        “我的一生于他而言，不过是年少鲜衣怒马，路边随手一支的花。”她猛地咳嗽两声，手掌心里沾了鲜血，“齐昙，即使是个影子，我也不想他就这样忘记我。”

        “我说过，只要你能够帮他解决掉陶子访的威胁，完成任务，他就可以一路走到结局。不然，万箭穿心便是他的下场。”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梦，握住手心，却像是放跑了一场虚无:“我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齐昙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她只是228系统中最普通的一个人，她的喜与悲他也根本不了解。

        “我一定是个顶顶心狠的人，这样过一生，见过风景，爱过人，她怎么能……”她哽咽，“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开手。”

        “你是因为系统出问题才会流落在这儿，必须等故事线收束后才能登出。”齐昙脸上是一种困惑的神色，“如果你真的不想记得，出去后可以帮你清洗记忆。”

        “记忆也是可以分割的东西吗？你们把人到底当成什么？”

        她笑着摇头，眼泪坠落：“我只是现在的方筝浓，我没有从前的记忆，我便不是她。如果我被遗忘了，那就是杀死了我。杀死了记得陶温浮的我。”

        他不明白，都是一个人，怎么会算是她死去？

        “我要提醒你，如果没有办法按正常方式登出，你的灵魂便会受损，这段记忆自然会遗忘。”

        “我明白。我是个刺客，这是我的命。”

        三月，桃花羞怯怯地打朵，方府里热闹得很，挂红绸，贴红纸，喜气洋洋。

        方父来回踱步，脸上分明是胜券在握的淡然，他推开门进了方筝浓的房间，背着手叫到:“浓儿。”

        床上的少女掀开锦被，下床对他行了礼:“父亲。”

        “明日你就要嫁给八皇子，为父前来嘱托你几句。你嫁过去后万不可任性妄为，要唯命是从，皇子说什么你都要答应，也不要在外面抛头露面。要守妇道，孝敬柔妃娘娘。”

        方父突然轻蔑道，“尤其不要再和其他男人来往，若是败坏我方家名声，我定亲手打杀你，可听明白了。”

        “是。”

        “好了，早点歇息，明早风风光光嫁入八皇子府。”

        方父看着眼前这个病歪歪的又不听话的女儿，心里一阵不满。若不是他的轻儿被人算计，他是绝不会让这个逆女嫁进皇子府的，让她轻易得到这泼天的好处。

        看见这个女儿，便想起她那贱骨头，死犟的娘，平白让他添了晦气。

        方父重重把门甩上，她的睫毛轻抖，心口一跳。

        方筝浓扶着床榻，费力地想站起身，却又滑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她停下动作，呆呆看着窗外，那围墙之外，才是她的向往之处。

        夜半时分，骤雨倾盆，电闪雷鸣。她躺在冰冷的床铺之上，亮光一次次照亮她的脸颊，她睡得不安稳，眉目深锁，眼泪洇湿枕畔。

        陶温浮在院墙外站了一天，他不敢靠近，纷杂的人群把他隔在另一边，他只能听着里面的声音，看见方府满院的红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此时夜幕已深，满世界雨雾，他才敢来到她的窗前，她仿佛并没有那般欢欣。

        推开窗，他站在离她三米以外的地方，他们之间却好像骤然隔了一整个世界，遥不可及。

        他很想再拥抱她，他很想再听她唤他的名字。

        当初他与她躲在一个斗笠下避雨，只那么小的地方，即使浑身湿透，他们心里满是欢喜，他见她，欢喜。

        而如今，这般大的天地，容不下他的小小斗笠，她不愿再和他躲在逼仄的角落。

        他的指尖停留在触碰不到的地方，他身上被雨淋湿，春寒料峭，冰冷刺骨。他隔着这么远，指尖描摹她的眉目，一瞬间，却见她舒展开眉目。

        他看见屋里绣架上摆着的嫁衣，想象她满心欢喜绣嫁衣的样子。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围在火炉旁喝茶的脸庞，她那时会对自己说:“若有一日，我也想去看看塞北的落日。”

        他轻轻笑了，眼眶却含了眼泪，他最后低声:“浓浓。”

        她睁开眼的时候，外面还在下大雨，她的枕边，放了一支木兰。

        下人们推门进来，为她梳妆换上喜服，镜中苍白的脸颊被绘上鲜红的胭脂，掩盖住她憔悴的病容。她恍然再看，分明不识镜中人。

        她披上红盖头，她再看不清前路，只能在青雀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出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

        她早已想不起母亲带她走过的路，想不起母亲领她摘过的花。她却还能记得她哼过的歌谣，温柔好听。

        陶子访没有来接她，她神情麻木地坐在小轿上，摸着手腕，她顺着帘子看外面，暴雨冲刷着青石路，汇成一股股的细河，轿夫挽起的裤脚都湿透了。

        天色昏暗，沿路冷冷清清，没有爆竹声，铜锣在雨声中炸开，显得突兀又难听。

        喜轿抬进八皇子府，跨过火盆，她走进卧房，坐在了床边。

        耳边是恭贺的词，人声鼎沸，一下从那空寂的街上走出。她听着她们欢声笑语，却觉得自己越发像个被抛弃在世界外的人，众人的欢笑怒骂都与她无关。

        “浓浓。”端柔避开她们的视线，悄悄拉住她的手，“你不要怕。”

        “姐姐。”她压低了声音，“不要哭。”

        她早就不怕了，走到今日，是她一步步图谋，她早就看到了这结局，义无反顾地走了过来。

        人声渐渐远去了，她孤坐在房里。

        她觉得凤冠压的她喘不过气，她眼前慢慢模糊起来，举起手，都已经看不清了。

        “齐昙，齐昙。”她只低唤。

        有人推门进来，满身酒气，步伐沉重地走过来，他伸手要来摘她头上的盖头。

        她平静地坐着，手攥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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