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第一天授课

水烨注意到，这人的眼睛很有神采。

“坐。”水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衡道了谢，从容落座，既没有过分拘谨，也没有故作潇洒。

水烨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顾先生是去科的三甲同进士？”

“是。”

“《四书》用的哪家注？”

“朱子注为主，但也不拘于朱子。”顾衡答道，“朱子注固然精深，却也有未尽之处，比如《大学》‘格物致知’一章，朱子补传虽好，但终究是补的，不是原文。

读这一章时，我常常让学生自己去琢磨，圣人的原文为何断在这里？是想说什么？想不出来的地方，再去查朱子注，这样比直接读注疏来得明白。”

水烨暗暗赞叹，这个回答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换作一般的老翰林，大约会把朱子注从头到尾颂扬一番，眼前这个中年人却说“不拘于朱子”，还说让学生先自己琢磨。

有点意思，的确不是个死读书的人。

“诗呢？”水烨又问道，“诗教你怎么看？”

顾衡想了想，坦然说道：“《诗经》三百篇，大半是民歌俚曲，先民劳作时唱的，男女相悦时唱的，宴饮时唱的。

这些诗之所以流传千年，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高深的微言大义，而是因为它们是活生生的人写出来的，

所以教《诗》的时候，不妨先把那些‘后妃之德’，‘文王之化’的注疏放一放，先让学生读诗本身，感受诗中的喜怒哀乐，等他们真正喜欢上了这些诗，再去了解注疏不迟。”

水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教过女学生吗？”

顾衡微微一愣，大约没想到一个亲王会问这个问题，但他很快便坦然答道：“不曾，不过若有机会，我不会区别对待。”

“为何？”

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礼记》说‘教无类’，这个‘类’字，我以为不只是贫富贵贱，也包括男女，

圣人之道是天下人的道，不是男人专有的道，女孩子读了书，明理通达，于家于国都是好事，不让女孩子读书，那是愚人的想法，圣人不曾这么说过。”

水烨靠在椅背上，盯着顾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顾先生，”他站起身来，“你且回去等消息。”

这是没看上自己么，顾衡有些失落，刘叔来说的时候自己还有些开心，

能进王府比在书院好，书院讲学说不准院长不开心就把自己赶走，毕竟他的想法不少同院长背道而驰。

顾衡走了之后，水烨回到正院，把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跟黛玉说了，黛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当真觉得他合适？”

“合不合适，光说不算。”水烨道，“让他来讲两堂课，咱们在隔壁听着，亲眼看了才知道。”

三日后，顾衡很意外得到消息，王府让他去授课。

书院设在王府西跨院里，三间正房打通了做讲堂，黛玉提前让人收拾了出来，换上崭新的桌案椅凳，又在窗下摆了几盆兰草，看着清雅又不失生气。

曜儿和皎儿早早便被奶嬷嬷领了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曜儿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皎儿坐在他旁边，表面上也坐得规矩，但两只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站在前方的顾衡。

顾衡看着面前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微微一笑，先拱了拱手：“世子，郡主，在下顾衡，从今日起陪二位一同读书。”

他说话的语气既不过分恭谨，也不端着先生的架子，皎儿立刻对这位西席有了一分好感。

而水烨和黛玉，此刻正坐在讲堂隔壁的耳房里，耳房和讲堂之间只隔了一道薄墙，

墙上开了一个小小的花窗，平日里用帘子遮着，此刻帘子被掀起一角，恰好能将讲堂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顾衡给两个孩子讲了一段《论语》。

他没有照本宣科地念“子曰学而时习之”，而是从一个故事讲起：子路此人脾气很直，有时候还有点鲁莽，但他有一个好习惯，别人指出他的错误，他会很高兴地接受。

“你们猜，”顾衡笑着问两个学生，“为什么别人说他错了，他会高兴？”

曜儿皱着眉想了片刻，答道：“因为他想变成更好的人。”

“对！”顾衡满意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知道自己哪里不对，才能改，改掉了，自己就比昨天更好，这就是‘闻过则喜’。”

他又看向皎儿：“郡主觉得呢？”

皎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问道：“那要是别人说错了呢？比如有人明明不知道，偏要说我的错，那也要高兴吗？”

顾衡没有因为她打岔而不耐烦，反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答道：“好问题，别人说错了，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他确实不懂，胡乱说的，那不必生气，也不必高兴，告诉他实情便好，另一种是他说得对，但你还没听明白，

这种情况最要小心，因为很多人就是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所以把对的话当成了错的话，所以古人说‘虚怀若谷’，意思就是心里要像山谷一样空，才能装得下东西。”

皎儿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耳房里，黛玉的目光一直落在顾衡身上，听到这里时，她微微偏过头，低声对水烨说了一句：“倒是个有耐心的。”

水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透过花窗看着外面的讲堂。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对这个顾衡真正刮目相看。

讲到《论语》里“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一句时，顾衡正要往下讲，曜儿忽然举起手来。

“先生，”曜儿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地问，“那到底是学在先，还是思在先？如果学和思要一起做，那最开始的时候，是先学还是先思？”

这是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四书五经的注疏里没有现成的答案，因为圣人们讨论的是学和思的关系，

而不是它们的先后顺序，一个五岁的孩子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他不是在死记硬背，而是在用自己的脑子想。

顾衡明显被问住了，他没有敷衍，也没有用“这个问题等你长大就懂了”来搪塞，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坦然承认：“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容我回去好好想想，下一堂课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曜儿点了点头，神情里没有失望，反而对这位肯承认“不会”的西席多了几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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