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章 相见

东宫书房，虽是已天光通明，但仍烛火通明。
李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日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旧玉。
他虽面容仍尤带少年的模样，但眉眼间已褪尽稚气，
反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威仪。
此前父皇的话语犹在耳畔，帝王心术，冷酷如铁，
他虽为据理力争，但该说的也都已说尽了，却终究未能撼动分毫。
沈家之事，现在看竟似是已成死局，
而他，则感到了久违的无力。
那种无力，有种遥远的熟悉感。
熟悉到好像当年他第一次同安禾姐姐站到这诺大的皇宫之中。
那时候他还很小，有些茫然的想要继续牵着安禾姐姐的手，
就如同以前他们住在宫外的那段时间一样。
但是却有严厉的宫人来阻止，
跟他说，他是皇子，身份尊贵，
安禾姐姐不配牵他。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权利，
心里全是对唯一信任的人站在身边，
却不能亲近的无力。
而现在，这份无力再次袭上心头。

李瑜抬手，轻揉了揉眉头，
这种无力感他不喜欢。

“殿下。”
正在这时赵平顺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带着一丝异样和隐隐的激动，
“安掌事……额沈姑娘求见。”
李瑜闻言背影猛地一震。
安禾姐姐？
她终于到了！！

带着些本能，在听到安禾到了一瞬间，
李瑜原本有些烦乱的心瞬间镇定了下来。
他倏然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一直老成的脸上也忽的显出一份少年意气，只不过这意气却也是一闪而过，
语气极力维持着平稳，
唯有一丝极细微的颤音泄露了心绪：“立刻带她进来！”
说完不知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避开眼目！”

“是。”
赵平顺赶忙躬身出去。
不过片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安禾穿着一身远行的粗布衣裳出现在李瑜面前。
她的发髻因为日夜兼程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微湿的额角，
面容疲惫，唇色因缺水而有些干裂，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如同淬了火的寒星，清晰地映出奔波劳顿，却没有半分软弱惊慌。
她站得笔直，即便满身风霜，虽然事态紧急，
但那份由内而外的韧劲却不减分毫。

见到安禾的一瞬间，朝堂上像来手段老练，
让众大臣心存畏惧的少年太子，眼眶一红，一股酸涩瞬间漫上胸腔。
“安禾姐……”他开口，声音中带了一丝暗暗的委屈，
“你……一路辛苦。”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

安禾同样紧盯着这几乎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一年多不见，他似乎更清瘦了些，个头也更高了些。
眉宇间倦色难掩，那份属于太子的威仪下，
藏着她一眼就能看出的愧疚同委屈。
他虽是心智非同一般少年，
可终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自三岁起就看顾的孩子，他的那点子心思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想必现在定是为沈家人这事而无比挫败。
李瑜看着安禾，有些欲言又止，
想开口说沈家之事，
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同安禾交代。

“你又长高了，不过却又瘦了。”
“定是没有好好吃饭，  也没有按时睡觉吧。”
安禾一抬手，掀去身上的兜帽，语气中略带了些责备说道。
这话止住了李瑜的尚未说出口的话，
去也让李瑜鼻头一酸。
“你现在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定要吃好睡好……”
安禾老母亲的数落还没落地，李瑜却是憋回了眼中的湿意，
带着调侃接着说道：
“方能长的高大魁梧，孤知道的。”
“安禾姐，这话你以前日日念叨，孤怎的会忘。”

“没忘却也没见你多吃些。”
“赵平顺也不知看顾着些你。”
安禾借着将斗篷递给赵平顺的动作，也擦去了自己眼角的湿气。
呵，这真是年纪大了，见到太子竟有种见得自家好大儿的激动。
旁边的赵平顺闻言，抱着安禾的斗篷哭笑不得的说道：
“安掌事，您不在这东宫里哪里还有人敢……”
赵平顺这话还没说完，看到太子射过来的目光，
马上机灵的闭上了嘴。
好吧，这安掌事一回来，太子身上便多了些人气，
让他也放松了些，竟是也敢插嘴了。
赵平顺缩着脖子小心的抬头看太子，
果然见太子没有要责怪他的样子，
这心中便也终于放了下来。

李瑜现在心情的确好了不少。
自小到大，安禾姐就像他的定海神针。
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在安禾姐这里好像都算不得什么。
只要她在身边，李瑜便觉得好像天大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种习惯自小养成，一直到后面他成了太子，
到他拥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
仍是没有改变。
更让他开心的是，
安禾姐虽是为了救沈家人日夜兼程而来，
但是见面却也是先关心他，
这让李瑜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那沈家之事……”
李瑜皱着眉开口，安禾却是一抬手止住了李瑜的话。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决心已定，非殿下之力可挽。”
她同他一路走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太子之位来的有多不易，
清楚他虽居东宫之位，却并非无所不能。
“我知你已尽力了，小瑜。”
李瑜原本正为安禾的体谅而心中泛起感动同莫名的委屈，
却是让安禾这许久曾叫过的小名叫的浑身不自在。
赵平顺也被安禾这声小瑜叫的心头一颤，
他努力瘪了瘪嘴，轻轻一扭头便对上太子寒光闪闪的目光。
赵平顺把自己的身体尽量又往墙壁里缩了缩，
只恨不得自己能钻到那墙缝里。
安禾那边因为连日赶路，加上心中也着实焦急沈家之事，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顺嘴叫了太子的小名。

她在东宫待了这许多年，虽是心中不喜宫中这战战兢兢阿谀我诈的生活，
但是不得不说，这东宫也确实像是她另一个家。
一进东宫，她整个人竟是有了回家的放松感。
而私下里面对李瑜，她自也是恣意了许多。
“不过小瑜，虽我同家人相处时间不久，不过他们对我来说很重要。”
“所以，即便现在情况不利，我仍不能放弃。”
李瑜闻言点点头。
他自是了解安禾的。
安禾姐平日看着好似脾气温和，对什么都不甚在意。
但实则对于真正想要护住的人，想要做成的事，却又有着非同一般的韧性。
“孤会帮你。”
李瑜抬头，看着安禾目光坚定。
“嗯。”安禾没有推辞，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化作这一个字。
在这宫中，她自是需要太子的帮助，
不过她也定不会因为这事影响到太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如同许多年前他们一起在那座破庙里互相依偎取暖的时候，却又已然不同。
那时候安禾是庇护者，李瑜虽看似幼小却也是安禾心灵的寄托。
现在，经历了岁月的磨练，李瑜早已在安禾的护佑下成为了一棵参天大树，
当然，还有他们之间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更为深沉厚重的情谊，信任与默契。

“太子，我需要见一下我那位名义上的大舅舅。”
安禾同李瑜又对了一下彼此的信息，
随后安禾直截了当的说道。
“孤来安排。”
李瑜点头应诺。
只是这心里却又有了些不舒服。
刚不是叫他小瑜来着，
现在怎的又叫太子了。

“对了太子，虽是我一心救家人。”
“但你千万莫要在明面上牵扯其中了。”
“省的因这事再惹了麻烦上身。”
安禾这话，让李瑜瞬间又支棱了起来。
他自动把安禾这话解读为，沈家人虽是重要，、
但是安禾却更怕他因为这事惹父皇不快。
那意思就是沈家人绑到一起，都不如他一个人重要的意思呗。
“孤省得的。”
李瑜绷着一张脸，背着手说道。
少年太子心中尽是滋滋冒出来的欢欣，让他压都压不住。
而他语气中的雀跃让正在穿斗篷准备离开的安禾愣了一下，
但是她却也无暇再顾及这少年的微妙情绪。

“不过，你这大舅舅属实也是个人才，但却也真的是倒霉。”
“孤此前也见过他，这事都已经过去了近五十年。”
“期间他经历了这么多朋党之争，朝堂的针锋相对，这事都没被人给翻出来。”
“这人都致仕了却是让人给发现了。”
李瑜吩咐完赵平顺安排安禾同张彦尘见面的事，
转身对安禾说道。
安禾心中也着实对这实在是背运的大舅舅无语的很。
“时也，命也。”
“怕也是年轻时得罪的人狠了。”
安禾无奈的回到。
李瑜点点头，朝堂之争就是如此残酷又直接。
往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过像杨云谦这般已经告老还乡的最后还没落得个好下场的，
也确实是少见，当然也不是没有。

“阿禾，刚传来消息，沈家人暂时被金吾卫关到了县衙大牢里。”
“沈家大嫂被人救走，目前尚未被抓到。”
安禾秘密从宫中出来，刚上了马车，姚丽蓉便急忙把刚获知到的消息一一告知。
“嗯。”
安禾闻言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也正是大嫂。
大嫂临盆在即，若是被金吾卫抓到，这一路颠簸实在是危险。
“不过这临清镇太过遥远，这消息传来也需要时日。”
“希望他们现在还一切安好吧。”
安禾轻叹一声。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即便再快的消息渠道总也有时差。
她这边收到消息时，想来临清镇那边又已经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了。
不过，想来那昭王爷应该也已经到了临清，
加上沈家人也不是什么重犯，
想来金吾卫也不会太过为难她的家人吧。

想到这里，安禾揉了揉额头。
嗯？金吾卫？
沈家人也不是什么重犯？
不是什么重犯，需要金吾卫千里迢迢去抓人吗？
不过她那倒霉催的大舅的确是犯下了重罪，
皇上亲自下令金吾卫查办此事，
这么想好像又没甚问题。
可是只是抓个小镇子上的村民，真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吗？
连日的奔波，让安禾的头剧烈的头疼起来，
她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总感觉这事好像有些不妥。
原本以为来了京都就能顺利解决的简单小事，
现在却好像越来越复杂，
让她都不知具体该从何下手。
不过，好在，还有时间。
沈家人总需要押送到京都，再同她那大舅一家一起裁决。
现在这大舅都还好好的，
想来沈家人定是没有问题。
这样想着，安禾感觉自己肿胀的太阳穴也好像轻松了许多。

而此时，安禾觉得暂时安然无忧的沈家人，
一个个正惊惧的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大刀。
“啊啊啊啊，你们，你们作何！”
“咱们不是要去京都吗？？你们现在这是何意！！”
沈明德感觉自己的眼睛从未瞪的如此之圆。
“去了京都你们也是死刑。”
“京都此去路途遥远，我们便省了你们的奔波之苦。”
那金吾卫带队的副统领，似笑非笑的摩挲着手中的长剑。
“不用省！！”
“我们不用你们省啊！！”
“我们就喜欢奔波，越奔波越好啊！！”
沈安然几乎是抖着声音喊道。
他就知道有问题！！
之前他们明明还走在官道上的，
谁知道后面走着走着就到了偏僻的小路。
开始他还以为这些金吾卫是为了抄近路能走的更快些，
但是等那小路最后颠簸到已经快要走不动，
周围也越来越荒无人烟时，
沈安然心中就已经开始打鼓了。
那狱卒的一声“唉～”又在他耳边重重的的回响起来。
果然，什么去京都，就是“上路”啊！！
这金吾卫就是要让他们“上路”！
“京都总会带你们上的。”
“不过却不用全部，只带你们身上的部件回去，总要更快一些。”
其他金吾卫都如同假人一般面无表情，
只那副统领还回答了沈安然几句。
可是他不回答还好，
一回答更是直接把沈家人吓成了筛糠。
“部，部件……”
“什，什么部件……”
“头，头发可以吗……”
沈安茹这话一出，
那副统领都愣住了。
随后他脸上泛出阴测测的笑来：
“哈哈哈哈，你这妇人竟还同我打起了商量。”
“头可以，头发却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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