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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北界碑


土路走到尽头,一块界碑立在路中央。碑面风化严重,裂纹从碑顶延伸到碑座,字迹模糊,只留下“北界”两个字的轮廓还能勉强辨认。界碑后方分出三条岔道:一条往西北,一条正北,一条往东北。三条路各有脚印,新旧不一,像是都有人走过。
李富贵站在界碑前面,目光扫过三条岔道。阿玉走过来,在碑座旁边蹲下,拨开一层干泥和碎石的积层,露出一道刀尖划痕,朝正北方向,划痕很深,边缘的风化程度比周围浅。她站起来:“有人给你留了标记。”
【正北方向。灰袍女人的手笔,还是另一拨人?】
李富贵往正北那条路走了过去。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座孤屋,土墙矮檐,屋前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靠在门槛上。一条黑狗趴在旁边的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看到有人走近也没有起身,尾巴在尘土里扫了一下又停住。男人看了李富贵肩上的伤口一眼,目光在鳞甲上停了一下,垂下眼帘:“里面有药。”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进屋。李富贵在台阶上坐下来,黑狗换了个姿势趴着,眼皮耷拉着。过了一会儿,男人起身进屋,端了一只粗陶碗出来,碗里盛着暗绿色的草药汁,放在李富贵脚边的台阶上,然后退回门槛边坐下。李富贵喝完了药,把碗放回台阶上,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土路前方出现一支车队,三辆货车,马匹瘦弱,车夫裹着旧棉袄,麻袋和铁器码在车斗里。领队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贯到颧骨。他看见李富贵裸着上身,目光扫过肩头狰狞旧伤:“往北走?捎你们一段。”阿玉看了李富贵一眼,李富贵翻上了车尾。刀疤脸坐在车辕上,拐弯时侧过头:“北面封了,主路走不通。周家的人已经撤了,但他们把路封了。你们要是想过去,得绕。沿着山脚走,有一段旧路,能通。”车在岔道口停下来。李富贵从车尾翻下来,阿玉跟在他身后跳下车。刀疤脸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继续往前走。李富贵选了山脚方向那条看起来最旧的。
午后,他们在路边一处干涸的溪床边遇到一个过路的药农,背篓里装满了新摘的草药,衣摆卷到膝盖以上,用一块磨平的石片刮草根上的泥土,抬眼看了一眼李富贵:“前面有个镇子,往北走半日就到。你要是想避人,别走正街,镇西有旧道能绕。”话音落,指尖不停刮着草根泥土。
北山镇不大,屋舍低矮,泥土路面上积着薄灰。街上的行人不多,铺面开着的也少,有一半关了门。阿玉在镇口一间裁缝铺的门口停了一下,铺子里面没有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也不抬:“自己挑。”阿玉拿了一件灰布旧衫,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递给李富贵。李富贵接过来穿上,衣料粗硬,但盖住了肩上的鳞甲和脊背的伤疤。阿玉付了钱,把剩下的铜板放进自己衣袋。
镇中心的药铺门口,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烟,李富贵从旁边走过去。药铺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阿玉把从路边采的几株草药放在柜台上:“这个能换多少钱?”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你哪采的?”阿玉说:“路边。”中年人指了一下柜台上的铜板:“这些,够换你手里这些。”阿玉收下铜板,转身离开。李富贵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门框内侧——木板表面有几道平行的细长划痕,边缘整齐,间距均匀,像是有人定期刮过。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李富贵走进去的时候,打铁的人没有抬头,正在把一块烧红的铁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到铁砧上,锤了两下,溅出几点火星。他放下锤子,把铁钳上的铁块翻了个面,才抬眼看了李富贵一下,视线钉死袖口鼓起的轮廓:“你这一身,以前见过。”李富贵站着,没有说话。铁匠把铁块夹回炉膛里,铁钳在炉口边沿磕了一下:“不是周家的人,是更早的。跟你差不多大,也有你这身东西。他走的时候往北去了,再没回来。”他拿起锤子,又砸了一下,声音重新被炉火的炸裂盖住。
【鳞甲不是独有。同类已死,往北去,没回来。你猜你走的是他的老路,还是另一条岔道。】
李富贵转身走出铁匠铺。
离开镇子时天色已近傍晚,几缕暮色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把屋顶和路面染成暗红色。两人沿镇外河边走了大约一炷香,迎面走来两个穿着短褂的人,腰间鼓鼓囊囊的,脚步不急,方向正对着他们。领头的那个伸手拦了一下,指节粗大,掌根有一层厚茧:“外地来的?打听个路,前面那条道通不通?”李富贵没有停步。拦路的人视线死死抠住袖口露出来的鳞甲边缘:“身上带着铁器?交出来,我替你保管。”李富贵往前走了一步。短棍抡过来的速度不快,他侧身避开,左手扣住棍身,往回一带,短棍脱手。膝盖顶进对方腹部,那人弯下腰。第二个人还没动作,被李富贵肩顶撞退两步,后背撞上河堤的土坡,没来得及站直,李富贵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窝,那人闷哼一声,顺着坡面彻底滑了下去,再没爬起来。李富贵蹲下来,把第一个人身上的短褂扯下来抖了一下,套在自己身上。衣料粗硬,肩头被汗浸过的地方还带着潮气。他把第二个人身上的外衣也剥下来,搭在左臂弯里,站起来:“走吧。”阿玉从旁边走过去,蹲在第一人身侧,伸手在他腰间摸索了一下,摸出两枚铜板和一只旧布袋,掂了掂,收进自己怀里。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两人在镇外一处荒村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村口最边上的屋子还亮着灯,瘸腿老汉蹲在门槛边上择菜,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进来吧。”李富贵在屋角靠墙坐下,把从第二个人身上剥的那件外衣抖开,反穿在短褂外面。两层粗布叠在一起,终于不再透风。阿玉蹲在灶台旁边,柴刀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瘸腿老汉把灶台上的灯芯拨了一下,把灯调暗了些,背对着门框坐着。窗外只剩下风声。
【从界碑到镇子,一路有人指路、有人递药、有人递话、有人拦路。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有人从头到尾在盯着你走。】
半夜,村口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在村口停住。有人翻身下马,靴底踩实了地面的声音在土路上很清晰。有人敲门,三下,力道不重:“老乡,有没有见过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男的受了伤?”屋里没有灯,没有人应声。门外的敲击声停了一阵,外面的人像是在等回声,靴底在门外的碎石上碾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过了几息,脚步声才朝村外走远了。瘸腿老汉背对着门坐着。阿玉蹲在灶台后面,柴刀横在膝上。李富贵贴在门内侧的墙根下,门闩没有动。门板安安静静地立着。脚步声踩在村口的碎石路上,往马匹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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