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省人民医院心脏科，因为送医及时，廖太太保住了一条命。原本开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因为启用直升机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icu诊室外，林婧两只手绞在一起，焦急地等着。听医生说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她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缓了缓紧绷的身体。她瞟了一眼窗外，瞟见了许霄。他站在绿化带一旁，只能看到侧身，瘦而健壮。他抽了一口烟，快速吐了出来，雾突突地，没有烟圈。

        多年不见，他会抽烟了。

        “林婧”，有人喊她。

        总经理崔昊来了，皮鞋匆匆走过的声音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林婧要打招呼，看见后面王彬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廖先生。哎，老人情深，一人病倒，另一个也跟着遭罪。前几天去廖宅，廖先生还跟她有说有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浇花。

        “怎么样了？”崔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刚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不能进去”，她低头看了看时间：“还需要等一等。”

        林婧蹲下来，握住廖先生的手。老人的手抖得厉害，要说什么，但嘴唇喃喃的，费力地带动着下巴，半天才说出来：“辛苦你了小林。”

        林婧摇摇头，看着老人欲哭的眼睛，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她转头看看急诊室的门，把眼泪压下去：“阿姨没事了，廖老您放心吧，一会就出来了。”

        王彬看她，想是要扶她起来，但林婧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你的伤”林婧看向他受伤的胳膊。

        他穿着宽松的黑色休闲上衣，故意甩了甩胳膊说：“一点小伤，已经躺了两天了，需要出来活动活动。”

        医院需要安静，大家没再说话，都坐下来等着。林婧陪在廖先生身旁。

        她止不住又看了眼窗外，许霄已经不在花坛边了。

        icu病房打开，廖太太被推了出来，送到了普通病房，说还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廖太太还没有醒，除了个别数据还有待观察外，整体已经平稳。廖先生俯身在老伴身边，静静地看着老伴。这一幕，林婧看着又想掉泪。

        王彬把她和崔昊拉到一旁说：“我不忙在这守着，你们忙就先回，有情况联系。”

        崔昊说都已经安排好了，等老太太醒了再走，老两口没人照顾，这些天就咱们费心了。还问王彬廖家在昱洛还有没有其他亲戚，自己亲戚照顾要更方便一些。王彬摇头，说没听老两口说过。

        林婧说看廖太太暂时还需卧床，还是她留下来照顾廖太太更方便些。王彬和崔昊互相看了看，也只能同意。

        病房门被推开，有人进来，是许霄。

        林婧转过脸去，走回廖老先生旁边，给廖先生倒了杯水，又俯下身给廖太太掖了掖被角。

        崔昊拉住许霄的手说：“实在太感谢了，你们帮了大忙。幸好你们在，事出紧急，耽误你们工作了……”

        许霄：“王总客气了，医疗救护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救人要紧。”

        “那也是耽误你们回北京了，我的人联系你没？给你们另外定了机票。”

        “定了，改了从省城机场回，两个小时以后的航班。看老人没事，我这就出发了。我的同事负责把飞机开回去。”

        “咱直升机空中游览项目的事还得许教练费心了。说真的，多亏你们飞机这几天正好在昱洛，不然”崔昊大手一挥：“走，我开车送你。”

        “我的同事楼小天崔总也见过了，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空中游览项目由他负责，崔总放心。”

        许霄给病房内大家挥了挥手。给林婧挥手的时候，林婧低着头看廖太太的情况。还是廖老先生要起身感谢许霄，林婧怕他磕碰到，转身扶老先生的时候，和许霄碰了一眼，但很快便滑过了。

        他离开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林婧没有表情。三天了，到不得不说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他走了，以后不会再见，就当自分手后从未再见过。即便前天他救过她。

        林婧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公司同事打来的。吃过午饭，王彬说：“你还是回去吧，这有我盯着。”

        监测仪的声音滴滴，起伏的线条也有了温度。林婧说都已经安排好了，等等看。

        到近黄昏，廖老太太醒了，但也只能半睁着眼睛，气力微弱，还需用着呼吸机。老两口攥着手，老先生喃喃叫着老伴，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林婧和王彬照顾着，但也只能说些安慰的话。

        医生进进出出，说还是想办法通知家人来照顾，不是一两天的事。廖先生拨打儿子的微信视频，美国是凌晨，拨了半天，没人接。老先生连续拨了数次，都没有回应。老人无奈心酸的样子，林婧不忍看。

        看廖老太太生命体征都比较平稳了，林婧也放心能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廖老先生对她说：“那老房子，就给你们管吧。儿女不回来住，我们也没几年活头了，留给谁呢……钱不钱的，你们只要正经爱惜房子……祖宗传下来的好房子，别糟蹋了……”

        林婧没崩住，眼圈一红，连连点头。

        王彬和林婧给老人在医院里找了个高级护工，那阿姨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说话也听着舒服，老人满意，就留下了护工。王彬说他明天正好在省城还有个会议，就先不回昱洛了，他可以在医院再守一晚上。

        把林婧送上车，他才挥手回去。林婧透过车窗看了眼王彬的背影，如吴珊所说，王彬人还是不错的。耐心对老人好的人，都是好人。

        林婧在车上给妈妈打了电话：“妈，你说堂哥是哪天结婚？这周末？”

        妈妈那边高兴：“怎么？有空回来了？”

        “恩，我把工作安排一下，周六下午能到家，周日晚上走。”

        “那好，能回来就回来，你大伯婶子那么疼你，你要能回来，你婶子可太高兴了……”

        很久没回家了，一直说忙，一个是真的忙，另一个是回去以后老被催婚。上次回去屁股还没坐稳，就给安排了一场相亲。

        周日的婚礼，周六家里已经挤满了人，一大家子三四十口人，都提前过来帮忙。林婧回去的时候，妈妈和婶子正在布置堂哥的新房，既是按家乡风俗礼仪结婚喜庆，便也难免落了俗套，满屋子披红挂彩，花团锦簇。堂弟堂妹们正嬉笑着编气球挂彩花。这些本都可以包给婚庆公司来做，但林家人多，趁着有喜事都来帮忙，也聚聚热闹。

        “林婧回来了”。

        还是婶子先看见的她，手里拿着剪刀正在绑着什么东西。堂弟堂妹们见林婧回来，都哄围上来拉她这个高个子去粘气球。

        林婧恩了一声，禁不住地咧嘴笑。

        “林婧啊，打小就有吃嘴的命，每次都是踩着饭点回来。”

        “那我看看都有什么好饭呀？”

        “全是你爱吃的！”

        回家的感觉真好。

        晚上回自己家，妈妈说让晚上跟她睡，说新娘子家离得远，婚礼一天来不及，就提前来了先住下，明天从林婧家起身。妈妈说：“找先生算过了，新娘子从你那个房间走合适，我这几天把你房间收拾了，你的东西都放在西屋了，去看看哪些要留下，哪些不要的。”

        林婧去了西屋，感觉自己东西并不多，但还是被堆成了一座小山。已经崩了线开口的毛毛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小学日记本，金边褪了色的奖状

        她翻看着，翻出一本高中毕业的留言册来。蓝色的封面，是梦幻夜空的深蓝，上面画着坐在楼顶仰望星空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这本留言册，那时林婧班里人手一本，是许霄当年给班里统一选的。

        当年她和许霄的一切，包括上课传过的小纸条，有中号行李箱那么一大包，在毕业分手的时候都被她烧掉了，只留下了这一本全班同学的留言册。

        林婧翻开来，七年前的记忆，点点滴滴，如在昨天。她一字一字地看着，一会笑，一会又泛起泪花。全部翻完，班里五十二位同学，有五十一位同学写了毕业留言，许霄没有写。他当时说：“分离才写留言，你和我不会分开。”

        初二那年，林婧转校到海城一中，这是一所小学初中高中于一体的学校。教导主任洪峰，是林婧爸爸的朋友。林婧被洪峰领进教室，拉开中间第二排的一把凳子让林婧坐进去，对全班同学说：“大家欢迎新同学林婧。”

        从那以后，林婧就成了班里同学的眼中钉。因为绝大部分海城一中的学生，都讨厌教导主任洪峰。在学生眼里，他就是凶残的纣王，大家私底下都叫他洪疯子。而林婧，被洪疯子亲自送到教室，还侵占了王蕾的位置，等于在全班树敌。洪峰之所以让林婧坐王蕾的位置，因为王蕾的同桌，是年级第一名宋然。那个位置，是要通过一轮又一轮的大考小考才拼出来的，她一个新来的转校生，凭什么能坐在那里？

        林婧第二天就被欺负了，她穿着爸爸给她新买的裤子去上学，刚坐下就噌地站起来。屁股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紧接着刺啦一声，裤子被划烂一个大口子！旁边同学见状都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林婧脸憋得通红，转身仔细看凳子，原来是有人从凳子底下朝上钉了颗钉子！幸亏是冬天穿得厚，不然划烂的可不止是裤子。

        在同学们的嘲笑声中，林婧又羞又恼，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她后排的周小东笑得声音最大，伸长了胳膊指着她说：“你去给洪疯子告状呀！去呀！”

        林婧委屈，原来班里同学都不喜欢她，是因为教导主任洪峰。

        有人过来抓住了周小东的胳膊，他想挣脱，但那只手死死地抓着他，胳膊被抓出了一道道白印子。周小东愤怒又疑惑地吼：“许霄，你管什么闲事？你放开！”

        他叫许霄，是这个班的班长。

        许霄不松手：“欺负女生，你丢不丢人？”

        “你没看见她和洪疯子是一伙的？”

        “怎么，让洪老头再来班里训一顿？我看你下礼拜想上升旗台了吧。”

        周小东蔫了。许霄松开了手，指着凳子：“钉子是你钉的吧，你给林婧赔裤子！”

        林婧后来知道，上升旗台是洪峰给海城一中定的规矩。每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有个□□大会，犯了错事的学生都会被拉到升旗台上念悔过书。但一般都是犯了大错的，比如打架斗殴之类的。是周小东胆儿小，许霄一说上升旗台就把他吓到了。

        许霄说：“谁要是敢再欺负新同学，先问我答不答应！”

        林婧怔怔地看着他，当时竟忘了说谢谢。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欺负过她。也是从那时候起，林婧成了班长的忠实拥护者。

        ……

        林婧合住留言册，将那蓝色梦幻放进抽屉一角，尘封的往事，就让它继续尘封吧，没有再翻开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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