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人间最美四月天，昱洛也一样。马路边粉嘟嘟的海棠开满枝头，齐腰的冬青树修剪的圆敦敦整齐排列，月季也从栅栏里探出来，颜色各异地竞相招摇。

        小山脉一般的城墙，在行人叮铃铃的自行车声中于道路两旁绵延，被嫩嫩绿绿的树叶描绘着，画出一副古意工笔画。

        林静坐在王彬开的小三轮了里远去，尾气从三轮底部的排气管排出，突突突地，搅了工笔画的气氛。

        医院大门口，许霄和医院领导医生们挥手告别：“领导们放心，我们的人今天下午就能全部到位。明天就可以开始培训。”

        出了医院，他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绕着医院走了一圈。

        县医院陈旧，若长期开展急救业务，基础设施还是需要做翻更新的。

        马路叉口处，楼小天双手插兜等着，脚底下砖缝里钻出的车前草，被他脚底蹭的快凸没了叶子。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反手抓对方的胳膊。

        “嗨，许教练啊，我以为你从那边出来。”

        “我转一圈，看看周边环境，明天就开始了”，许霄问楼小天：“怎么今天不飞？”

        楼小天嬉皮笑脸地：“师傅来了，再忙我也得来呀。”

        “别贫嘴，我可没教过你随便请假。”

        楼小天嘿嘿一笑：“星泰说是明天要航拍古城，他们在直升机上挂广告呢。暂停半天。”

        晚饭是楼小天请的，在一家店面不大的当地的特色馆。楼小天像熟客一样点了几样菜，有模有样，味道不错。许霄说：“这才几天，你都已经熟门熟路了。”

        楼小天给许霄满上一小杯酒：“古城也不大，我转悠两天就转完了。这家店你别看门脸不起眼，但可比街上的那些有名气的店要正宗多了。以后咱挨个吃一遍。”

        “我培训完他们就走”，许霄自然地吃着，这话似是平常。

        楼小天放下筷子：“不是说这次的救援合作项目就派你来吗，怎么还培训完就走？”

        许霄嚼着菜嚼半天：“本来是打算不走的。想想，还是决定回去，杭州那个项目需要人。”

        “啊，那多没劲啊。师傅你说话不算数啊。”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要驻扎在这了？”许霄给楼小天也倒了一杯酒。

        楼小天叹气：“彭总那天说的口气，我以为你要长驻的，把我高兴坏了！闹了半天，还是来培训。是什么让你改主意了？”

        “是有点事”，许霄喝下一杯酒：“你好好工作，反正你在这时间也不会很长。”

        酒过三巡，两人都打起了饱嗝，楼小天问许霄在哪住，许霄说定了酒店，本来说定民宿的，没有提前做攻略，都订满了，就只能定连锁酒店。

        楼小天：“住什么酒店啊，跟我住宿舍吧。我那说是员工宿舍，但男宿舍目前就我一个人住，怪冷清的。不像女员工，四五个人住一起，多热闹。”

        “你的宿舍跟女员工的很近？”

        “都在一栋楼，星泰租了一层三户给员工当宿舍。”

        楼小天已经喝得有点醉醺醺的，说让我一个单身汉住一个大房子，天天看着隔壁小姐姐进进出出，简直是折磨。

        许霄看了看时间说：“这个点，酒店已经不能退了。你宿舍在哪？你喝成这样，我送你回去吧，顺便看看你住的地方。”

        昱洛是个小县城，新城和古城之间，只隔着一条路叫怀南街。星泰公司的员工宿舍，就在新城的怀南街边。林婧每日往返新城与古城之间，仿佛在时光中穿梭。她很喜欢这种感觉，下班从千年古城的城墙中走出，前一秒还在烽火台边，跨出门的下一秒，便看到了街对面的咖啡店。

        没有特别饭局的时候，她会在古城门口的老字号店里买一份当地的手抓米饼，再到街对面的咖啡厅买一杯美式。

        东城门外的翁城口，有一家有名的早点铺叫怀昱，卖当地一种叫米汁的小吃，林婧一直想去，但貌似都是成对去的，她一个人坐一桌也不太好，一直没去过。东城门夕阳的光辉照在角楼上，将角楼顶尖照的金灿灿的，折角处一缕光线下来，正好打在红绿灯上，将灯杆的影子拉得好长，跨过马路，从古城墙根一直延伸到新区公寓门口。

        她住的公寓区，叫栖云。据说此前这个位置，几百年前有一个栖云阁，是一个大户人家建的书楼。当然，栖云阁早已不在，留下了这个名字。

        林婧很喜欢这个名字，总会在公寓门口“栖云”两个字前多停留一会。几百年前满是书香的楼阁，不知是什么样子。

        林婧右手不方便，洗漱时间比以往长出很多，等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蓝纱窗帘被风吹动，她起身去关窗户。

        远远地，路灯下站着的那个人——是她恍惚了吗？

        那人双手插兜站着，抬头朝她的窗户看。

        怎么那么像许霄？

        她下意识刷地快速拉上了帘子，遮光帘很厚，瞬间遮住外面所有景物。

        他不可能在这。

        她再轻轻扒开窗帘一角，路灯下什么也没有，连路面上的砖石格印也看不见。

        林婧想自己一定是单身太久了，竟然开始幻视了，很多年前的场景，怎会在异地继续重现？

        曾经的曾经，许霄每天早晚，就在女生宿舍楼下这样等着她。早上等她出操，晚上送她回宿舍。

        一切是那样理所当然。

        清晨五点，林婧醒了，第一个动作是去拉窗帘。太阳刚刚升起，闲逸的小城还未开始一天的忙碌，周边是那样安静。

        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和许霄约好了早起去看日出。体育队的出操是五点半，跑三公里热身回来要接着一系列的力量和动作训练。林婧定的四点半的闹钟，睁开眼朝窗外看去，许箫已经等在楼下。

        林婧前一天晚上已经跟宿管商量好拿了钥匙，她麻溜儿地起床收拾，悄悄开了公寓楼门，把钥匙放在宿管房间的窗台上，小碎步奔向许霄。

        “冷不冷？”

        许霄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脖子缩在衣领里，两手插进衣服兜里。

        “有点。你干嘛起那么早，不冷吗？”耳朵冷，林婧说着戴上了帽子。

        “冷啊，我也应该戴个帽子。”

        “那谁让你这么光棍儿”。

        在他们的老家话里，光棍儿的意思是男子为了装扮帅气，大冷天避免臃肿难看，故意穿着单薄的鄙视词。

        许霄意味深长笑笑：“谁说我是光棍儿？”

        林婧没反应过来他的一语双关。

        许霄朝校门外跑去，说：“跑吧，跑起来就不冷了。”

        他说的没错，刚才还手冷脚冷耳朵冷浑身哆嗦，跑了没多会便浑身热腾腾开始发汗。两人一口气跑上一块高地，高地下面是一条流淌的大河。哗啦啦河水声响中，太阳破云层而出，分出了天地。

        林婧感觉心口升腾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比她预想的还要激荡。这日出，比课本上学过的所有文章里描写的还要好，准确地说，此刻没有任何文字可以描述日出的美。红红的太阳，就像从她心底里升起来似的，是属于她的。

        安静，很长时间的安静。

        云丝在太阳光下变成灿烂的金色，再被染成条条缕缕的粉色。

        许霄看向林婧，晨霞在林婧的脸上描绘着水彩画，一圈一圈闪着光晕。

        “他们都说咱俩好了，要不，咱就好一个？”许霄突然说。

        太阳还在林婧的心里翻腾，她“嗯？”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们说啥咱就干啥呀？那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许霄大笑：“就是，干嘛要便宜了他们！”

        回去的路上，林婧说：“要分文理科了，以后咱俩就不是一个班了。”

        “为什么不是一个班？”

        “我肯定是报文科呀。你数学好，当然是理科。”

        许霄似是想了想，说：“我是要读军校的，文科理科对我都一样。”

        “哦，你之前说过，你家里打算让你读军校，放暑假就去市里的飞行员基地集训了。”

        许霄加快了脚步，转过身倒着跑着对她说：“暑假还早呢。”

        然而，时间过得很快。暑假很快就到了。

        等高二秋季开学那天，林婧差点没认出来许霄。才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他长高了好大一截，原来林婧只比许霄低半头，现在只能够到他的肩膀了。他的头发剃的短短的，紧贴着头皮，头发短小直楞楞地，就像收割完麦子后田地里短短硬硬的麦茬。

        他也在文科班。

        “你数理化那么好，应该报理科班。”

        林婧总觉得许霄在文科班比较遗憾。

        许霄伸手到她头顶，抓抓她的头发：“早就跟你说了，我报文科理科都一样。”

        他离得那么近，林婧发现，他的下巴长出了密密的胡茬，说话的时候，胡茬连着喉结一涌一动地，像风吹过的麦浪。

        林婧哦了一声回了教室，不知怎地，那麦浪让她耳根发热。

        ……

        太阳耀眼起来了，她竟在窗边站了这么久。林婧看看时间，这个点，可以去古城找一家早点铺坐进去，悠闲地吃一顿暖暖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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