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破土

月光如水般沉凝。

        黎镜心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似乎有一支幼苗从冬日的冻土中破开了地面，悄悄地探了出来。

        但人的内心往往如此复杂，即使是自己也不能轻易看透。

        她没有，秦无衣亦没有。

        她站在原地，掩饰似的眨了眨眼睛，道：“你受伤了？”

        秦无衣捂着胸口半跪在了地上，袖子上沾染了嘴边的血迹，是一种难见的脆弱姿态。

        “没事。”

        他之前中的剧毒其实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简单，那毒名为“封疆”，其实意在“裂土”，中毒者在毒发时会在一瞬间心脏爆裂而死。

        他用内力死死压制，还将毒性全部压制到了指尖，这一过程耗费了太多内力以至于丹田受损，按理并不应该这么快便再次动用大量内力的。

        但是……他闭了闭眼睛。

        道：“是我之错，我应该再警醒些。”若是早来半刻，也不必上演方才的生死一幕。

        黎镜心抿唇，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话未说完，便见秦无衣倏然抬头，嘴角还留着一点血迹，看上去眉目间亦有疲惫，但眼神却极具压迫力，像风雨欲来的山峰：“但你又可曾信我？”

        若是信，便不会自己与刺客纠缠；可若是不信，又何必选在他隔壁？

        黎镜心看着他的眼睛，正要说话，秦无衣却垂下了眸，道：“刺客的尸体我来处理，你休息吧。”

        他不想听。

        把尸体拖走了。

        其实黎镜心方才是想说——信。

        神魂之力本来便没在她的思虑之中，她当时所想，竟是让秦无衣来兜底。

        几近于性命相托。

        这个答案让她有些失神。

        她孜孜不倦地求了半生，甚至不惜入魔的，不过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罢了。

        秦无衣这个人，若是做敌人，交手的时间再短都能察觉到他的难缠；可若是做同伴，又确实让人无比安心。

        幻境之前，她将之寄托于自己的功法与修为，而到了幻境之中，短短几日而已，便开始习惯依靠别人了。

        黎镜心眸子冷了下来。

        她绝不会，将自己的命运放到别人的手中。

        谁也不行。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秦无衣再没有见过黎镜心。她早出晚归，天色未亮之前便出门，月上中天了却还不回来，仿佛是刻意避着他一般。

        他让自己不要再关注黎镜心，却不知何时渐渐改了自己的作息。早上听着她房间里弄水的洗漱声，晚上听着她房门开关的“吱呀”声。

        知晓她仍然住在他隔壁，却如无法得知晦朔的朝菌，始终见不到她一面。

        是因为那晚的那句话吗？

        可若是因为那句话，又何必日日给他送粥。

        他听到隔壁房门传来的“哐当”一声，看着桌上的烛火发呆，指尖凑上去，只有一丁点的温暖。

        秦无衣的眸子垂下来。

        又没来找他。

        这桌子上曾经放过她端来的一碗粥，简单至极，却也清香至极。

        之后几日也日日遣人送来，还要专门问他一句：“秦师兄，黎师姐让我问您喝不喝这粥？”送粥的弟子见他沉默，便补上后半句：“若是您不喝，黎师姐让我端走。”

        第一次时他抬头，弟子结结巴巴道：“许是放凉了……便不能喝了。”

        他很想将手放上去感受一下粥的热气，却只在袖子里动了动指尖。

        心法说：“心之清净，不为外物所动，亦不为他人所动。”

        他控制不住自己关注黎镜心，却可以控制住自己不要去尝那碗粥。

        而做粥之人……黎镜心大约不知道，她其实很有些高傲在身上，像是身处上位太久，连屈尊绛贵都显得高高在上。

        正如她给他做粥，还要问一句“喝是不喝”，若是他不喝，便宁愿倒掉也不会留下。

        可高傲如她，是否他喝了那碗粥，便是接受了她的“报答”，之后便两清了呢？

        窗柩开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打断，他竟然一时心跳得有些快。

        他与黎镜心的房间格局相同，窗户便开在隔墙的不远处，若是懒得出门，透过窗户说话确实更方便些。

        但紧接着，“咔哒”一声，隔绝了脚步声与衣物摩挲的声音。

        原来是去关窗。

        说不清的失落涌上心头。

        秦无衣一怔，熄灭灯烛，回到床上躺下，背了无数遍清静心法，却还是失眠了一整夜。

        黎镜心并不知晓秦无衣惆怅若失的心思，她忙着在周随云那查阅医书，寻找解决噬心蛊的法子——这当然是表面上的。

        事实上，她翻着医书，一边默然比对着各种药草的功效与修真界的区别，一边漫不经心地听顾明霜在耳边念叨：“黎师姐，我去求了掌门好几次，但他却说门内事务繁忙，连见我一面都不见。”

        阳光洒在桌案上，黎镜心翻过一页，一心二用地点了点头。

        顾明霜接着道：“琉光的长须道人下山做别的事了，赵掌门也只在正阳派住了一晚便回了祈山，然后便是回春派的周掌门，他还没到正阳地界，也不知道是到了哪了。”

        她把身子往桌子上一趴，闷闷不乐道：“难道只能等你父亲了吗？可信房那边也一直未收到他到正阳派附近的消息。”

        “师姐，只有两天了。”

        黎镜心点头，随口道：“会到的。”

        顾明霜有点生气，伸手捂住了书页，凑近了黎镜心低声道：“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啊，我看你一点都不着急。”

        她四下看了一圈，见周随云和他的婢女都不在，道：“要是你不方便在这儿说，我们回去再说。”

        黎镜心被挡住书页，只好抬头道：“对，我有了法子。”

        她曾经学过医，自然也接触过毒蛊。

        噬心蛊很像她知道的一种毒虫，只不过修真界的“噬心蛊”目的不是噬心，而是为了将宿主的修为吸食为己用。只要将体内灵力冻结，再在旁边放置灵力更为充沛之物，便能将毒虫吸引出来。

        这幻境的法子用到了“寒泉”，倒是有些许异曲同工之处。

        不过她说这话确是在骗顾明霜了。

        这里的药草虽不乏效用超然者，却不能代替先天宗师的内力，因此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替代品。

        她过来翻医书，只不过是想找些剧毒之物，顺便琢磨一下如何修改那个以人神魂修炼的法门。

        再有便是，离秦无衣远些。

        两次救命之恩，属实太过例外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救过她两次。

        而她还要想着如何杀他却不得方法。

        已经连着送了五天粥了，还是一口都不喝……

        ——或许她该换个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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