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四节课（14）

这大殿内，一片死寂。

        我第一次见识到这朝堂的纷争，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各式各样的话术，有的夸大其词，有的强按罪名，还有的明里维护，暗地拱火。

        这空气里，充满了算计。

        在所有人都等着那位张口时，那位宣我进宫的皇后娘娘开了口：“梁相，朝政之事，本宫不知，可有一件事却想问上一问。”

        “……娘娘请讲。”

        “教养之事，始于人伦。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养子更是从小领回梁家养。于伦理，当与梁家小姐互称一声兄妹，可不知为何，有人告诉本宫，这下月，二人便要成亲了？”

        原来……原来要我来，是在这里候着我！

        那一瞬间，天崩地裂。

        他听罢这话，急着上前解释：“皇后娘娘，微臣只是梁相门生，从未行过父子之礼！和梁家小姐更谈不上什么兄妹。”

        “可这满朝文武，谁不知你是从小养着梁家的养子，如今改口说是门生，怕是无人敢信啊。”

        “做出这等败坏人伦之事，岂不是坏了朝廷风气！”

        “梁家好大的威风，这样的事也敢招摇过市！”

        身后的老臣们顺水推舟，势必要将着罪名扣在他身上。

        “你胡说！”他冲过去拎起了那人的衣领，紧握的拳头差一点就要砸在对方的脸上。

        “你胡说，胡说。”他稍微冷静下来，“当初我就怕有这样的闲言碎语败坏纲常，为除后患，我特意向陛下求得一道口谕，以证我与梁家并未有亲。陛下，这条罪，臣万不敢认。”

        对，当初他信里也这样说，陛下下了口谕，这样的罪名便扣不到他头上。

        “朕？朕当初下口谕令梁相改口，为的是正一正这朝堂的风气，削一削这官官相护，沾亲带故的恶习。你却打着朕的旗号，把朕的口谕用在这样的不堪之事上。你还敢说你无罪？”

        皇帝说的话，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铁了心的要算计我家。没想到，这出大戏里的判官，才是主谋。我爹向他求清白，求到底也是徒劳。

        忽然间，一切都明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他求得口谕，皇上就算好了这一天。

        从张夫人把我的亲事张罗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是为了加害他一笔。

        从我爹把我送进张夫人家，他为了保我安危，把我交给最信任的老友，可没想到，昔日的挚友却也出卖了他，早早地跟皇后串通一气，为的是今日送我入宫。

        对啊，还有进宫前，张夫人突然改口说的那句：“你哥哥在宫里等你呢。”

        哥哥，哥哥……好一个哥哥，她明明早就知道，偏偏今日改了口。

        处处都是陷阱，我们早早地踏入了一张网，我们早早地就已经逃不出了。

        我以为，那些文书就是打垮我家的一记重击。没想到的是，他们是想碾得我们一条命都不留。

        原来，我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荒唐啊！荒唐啊！

        我在一旁，看着这出大戏，只想要大声笑一场。

        “陛下，此事在民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若不将这对男女处之极刑，以儆效尤，之后必定祸败朝纲！”这一唱一和，来得恰到好处。

        他冲过去，抓起一支酒器捏碎，刺进了那人的喉咙。血从喉咙喷出，溅了他一脸。

        大殿下的人吓坏了，一阵哄乱。

        “有人行刺了！行刺了！”有人趁乱喊到。

        殿外的侍卫们提着剑冲进来，他抓着那片碎瓷片扭身看向我。

        我起身跑过去，却被阿爹拦住了。回头看着阿爹的脸，他满眼泪水，冲我摇头。

        阿爹保不住他了，可他还幻想着保我一命。

        阿爹，对不起。

        他疯了，可，我也疯了。

        这个时候，命不命的，还有什么要紧的。

        我只想抱抱他。

        我挣脱了阿爹的手，跑向他。

        我马上就要摸到他了。

        一把剑从他的胸膛刺出来，他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他的眼睛没有动摇，依旧盯着我。

        像是从没有那把剑一样。

        我抓着他，他缓缓躺倒在我的怀里。

        “阿如……”

        我一只手捂着他的伤口，捂着那汩汩淌出的血。一只手环着他的头，抚摸着他的脸。这大殿上，人人都寒冷刺骨，只有他是温暖的。

        “阿如……阿如……我迈出了……最后一步……可是……可是还是失败了……”

        ——你不是，你不是。我拼命摇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泪滴在他身上。

        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说出声，哪怕就几个字。从来都是他一声声唤我阿如，我却一次都没有唤过他的名字。

        “阿如……我……我对不起你……这一次……我们……还是不能……不能在一起……”

        ——你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命运对不起我们。

        我听着他渐渐弱去的声音。这诺大的殿堂里，人声，刀剑声，我通通听不到。这空荡荡的堂上，只有他渐渐弱去的呼与吸。

        泪水没能忍住，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也止不住。他的血越流越多，浸湿了我的衣裳。我的泪也越流越多，滴透了他的衣襟。我把头埋在他的脖颈，耳朵贴着他，听他呼吸。

        他努力喘着气，挤出最后一丝声音。

        “阿如……我们来世再见……”

        他起伏的胸膛消沉下去，这四周变得无比沉寂。

        躺在我怀里的，不再是他，是一具尸首。

        我张着嘴嘶吼，想把胸膛里的悲愤怒火全都吼出来，可嗓子里除了血气，什么都没有。直到最后，我连哭吼的资格都没有。

        这死寂的殿堂中央，只剩一个哑女抱着一具尸首沬血饮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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