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我后悔了

古蜀千年来都流传着，人死后七魂入地、三魄升天的说法。

        而有亲人死去后，在头天晚上子时前，必须点燃沉香木，给死者飘荡在外面的魂魄引路回家。

        因为只有在家中，死者才能找到入地升天的法门。

        当然，这只是一种迷|信的说法。

        沉香木在古蜀的产量并不多，所以价格也不便宜，一般人家死者死后多用松木代替，根本用不起沉香木。

        不过王室就不用在意贵贱了，沉香木分泌油脂量很大，极易燃烧且味道好闻，还能起到安定心神、驱邪避魔的作用。

        每年冬天寒冷的时候，蜀王天宫都会准备大量沉香木焚烧取暖。

        今天并不冷，但古蜀王的寝宫中还是升了炉火，这是为了驸马。

        驸马陪着古蜀王在冰洞中受罚，出来时整个人虚弱不已，失血过多不说，还浑身冰冷。为了让他暖和，这才点燃了沉香木。

        闻着给灵魂引路的沉香熏香，杨动睁开了眼睛。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出惩罚房的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一只说不上名字的鸟儿，站在寝宫的窗口上，叽叽喳喳的叫着。

        阳光、鸟叫，现实的明媚并没有影响杨动陷入昏暗的回忆中：他在思考昏睡前发生的那些事。

        他在昏睡过去之前，是和古蜀王一起待在惩罚石窟中的。

        他隐约记得最后一刻，古蜀王的意识已经因为灼龙草的火毒发作而消失，再次张开嘴咬在了他肩膀上。

        他也记得，当时他是心甘情愿被咬的。

        甚至在刚昏睡过去那会，他还能听到古蜀王的哀嚎，但当时的他太虚弱了，根本醒不过来。

        现在他醒来了，那残酷的一切也都不见了，没有古蜀王的哀嚎，也不在冰冷的石窟中。床很软，阳光很暖，窗台上鸟儿的歌声很清脆。

        突然，那只鸟好像受到了惊吓，停止了啼叫，扑打着翅膀朝远处飞去。

        杨动活动了一下眼珠，就发现古蜀王已经站在了门口。

        “你醒了。”

        “嗯。”

        杨动答应一声，试着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下隐隐发疼的肩膀，笑道：“看起来今天天气不错。”

        古蜀王点点头，缓步走到杨动身边，看着窗外道：“是啊，真不错，没经历过那个石窟的话，我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么好的阳光吧？”

        杨动若有所思的看着古蜀王：“在我印象里，你不是对阳光很感冒的人，也没现在随和。”

        古蜀王懒懒的笑着，慢慢躺了下来，仰身看着他说：“没错，我有些变了，因为某个人。”

        杨动嘻嘻一笑：“是不是因为我？”

        古蜀王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摩挲着杨动的下巴，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最早的时候，她把杨动当成驸马，是为了改变自己短命的命运，最不济也可以改变自己后代的命运。

        后来在欧洲，见识到杨动宁可忍受痛苦也不肯屈服的精神后，才开始正视这个男人。等后来在E国军事基地，杨动舍命替她挡下子弹，古蜀王带他回古蜀时，才正式爱上了他。

        可就算那时，古蜀王也没想过永远把杨动留在身边。

        但现在，经历过石窟的那十多个时辰后，她却发现她是真的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杨动竟然为了她，甘心付出自己的鲜血、冒着被吸成人干的风险来解除她的痛苦。

        这个男人，竟然为了自己愿意去做任何事，包括去死。

        这和在E国时可不一样，在手雷的爆炸下，杨动就算不去保护古蜀王，也很可能被炸死。但在惩罚石窟中时，如果杨动愿意，早就可以出来享受太阳了。

        当然了，假如杨动没有失忆的话，古蜀王估计他不会这样甘心留在她身边的。

        毕竟他以前活的是那么精彩，怎么可能愿意傻乎乎的替别人去死？

        杨动之所以没有在逃过万蛇吞噬的刑罚后拍屁|股闪人，是因为他自从失忆后，就一直活在古蜀王的谎言里。

        在古蜀王为他虚构的人生中，她就是杨动世界的支柱。

        所以，杨动愿意为了她去死，其实只是虚假的幻影。可就算是这样，古蜀王也因为他的举动彻底爱上他了，甚至升起了一股想把他一辈子留在这的冲动。

        在面对感情时，女人都是自私的，古蜀王也不例外。

        古蜀王微微抬手，摩挲着杨动的下巴，懒洋洋的笑道：“当然是你了，除了你，还有谁能改变我？”

        杨动呵呵笑着捉住了她的手，突然问道：“我们是怎么从惩罚房中出来的啊？难道你成功熬过了十八个时辰？不可能吧？我估摸着你要坚持到那时候的话，我的血就得被你吸干了。”

        听杨动提起这件事，古蜀王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你真想知道？”

        杨动点点头：“不然我会纳闷死的。”

        古蜀王叹了口气，坐起身看着窗外说：“杨动，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能活着坐在这儿，是因为一个女人，你相信吗？”

        “我相信。”

        杨动点点头，接着道：“世界上既然有你这样的奇女子，那有能做到这些的女人我也相信。”

        古蜀王沉默了，良久后才缓缓吐出了两个字：“绾绾。”

        “绾绾？”

        杨动微微皱眉，问道：“绾绾是谁？”

        “一个值得尊重的女人，她和你还有些关系。”

        古蜀王反握着杨动的手，低声说：“至于具体是什么关系，等你伤愈后，我会详细告诉你的。”

        “好，那你现在跟我说说，那个绾绾，为我们做了什么。”

        杨动很干脆的答应了下来。

        ……

        沐浴更衣后，杨动换上崭新的汉服来到花园中时，已经是午后一点钟了。

        这时正是阳光大好的时候，照在身上有股暖洋洋的感觉。

        在花园中，古蜀王用了半小时的时间，给杨动讲完了绾绾的事情。

        在讲完那些后，古蜀王就一直关注着杨动的面部表情变化。

        杨动神色淡然，好像对这件事根本没兴趣一样，至于绾绾的死活，也压根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但古蜀王却知道，杨动现在很激动，或者说，很恼怒。

        他这会面无表情，强压着心里的怒气，就是怕因此牵动自己的伤势，导致再次晕过去。

        在说起绾绾和杨动关系时，古蜀王含含糊糊的带过了，只说他在失去记忆前，和那个女人有过一夜的春风。

        而绾绾之所以疯狂到给囡囡下毒，也是因为她对杨动太深情了。

        别的，古蜀王都没说，包括她肚子里还有杨动的孩子这件事。

        其实古蜀王也很感激绾绾，毕竟她能活到现在，还多亏了人家。

        可感激归感激，古蜀律法却不能丢，绾绾毕竟犯下了滔天大罪，理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连古蜀王本身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何况绾绾一个平民百姓呢？

        穿过花园后，杨动和古蜀王就来到后院的长亭中。

        后院的长亭其实并不长，而且很窄，只能容许最多五人并肩通过，两侧种植着映冰竹，阳光也驱不散它的阴森冷意。

        长亭两侧的柱子和神殿内的柱子材质很是相似，上面也雕刻着很多花纹，不过大多是一个长着犄角和牛尾怪物的形象，正是两人在石洞中看到的怪物。

        呆呆的看着这个怪物，杨动很久都没有说话。

        古蜀王终于忍不住了，强行找话题道：“你知道吗，这个怪物我们叫它青乌……”

        杨动打断了古蜀王的话：“羌王爷呢？”

        古蜀王一楞：“什么？”

        杨动再次说：“羌王爷呢？他和绾绾一样都是给囡囡下毒的罪魁祸首，他有得到了什么惩罚？”

        “你在拿绾绾和羌王爷相比？”

        古蜀王的脸，一下冷了下来，咬牙道：“好，那我告诉你，羌王爷被囚禁了，这辈子永远不可能离开蜀王宫。”

        杨动没有说什么，只是挪开了看着古蜀王的目光，看向了外面。

        古蜀王却喋喋不休：“羌王爷是皇室成员，这次参与了这行动，被判处终身监禁的惩罚已经足够了。但绾绾只是一介草民，敢掺和皇室之事，就是罪无可赦的！”

        “阶级不同吗……我知道了。”

        杨动的声音，淡淡的如同冬天的寒风，不带有丝毫温度：“古蜀王，我求你件事好不好。”

        在以往，杨动都是称呼古蜀王为姑苏的，此时听他这样称呼自己，古蜀王忍不住颤抖了下，露出个勉强的笑容：“你说，我会尽量做到的。”

        杨动目光飘向天边，道：“我想去看看绾绾。”

        古蜀王刚刚告诉杨动了，说绾绾现在已经伏法，由神殿职员亲自动手。

        杨动说要去看看她，能看的其实就是坟墓。

        “你看不到她的。”

        古蜀王摇了摇头：“欺君之罪是大罪，现在她已经灰飞烟灭，不允许留在世间任何东西了，包括坟墓。”

        “哦，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

        杨动没有过激反应，只是淡淡的说：“你知道吗，我后悔了。”

        古蜀王的身形猛地一颤，声音哆嗦着问：“你、你后悔什么？”

        杨动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指着长亭尽头的一扇石门问：“那里面有什么？和石柱上的怪物有关吗？”

        古蜀王却没有看那把锁，固执的问道：“你跟我说，你后悔什么了？”

        杨动依旧没说什么，而是抬脚朝石门走去，古蜀王却在他背后颤声问：“你、你是不是后悔不该在里面陪着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只保住了羌王爷的性命太自私了？”

        杨动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敲了敲那扇石门。

        古蜀王紧紧咬了下嘴唇，声音变得平静了下来：“杨动，我知道你在怪我，可我不能不这样做，因为她犯下的是死罪。只是，你也不能为了一个区区平民就后悔啊，难道我还不如她？”

        “她愿意为了我去死，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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