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如懿传 高晞月14

富察琅嬅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院子里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墙角那丛青苔比昨天又高了些，湿漉漉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这逼仄的院子，忽然觉得腿软得厉害，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素练跟在后头，嘴里又开始嘀咕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堂堂侧福晋，就给这么个破院子住，连棵树都不给种，四阿哥的心也太偏了。”

“别说了。”

富察琅嬅声音很轻，像是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走进屋里，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早去正院请安之前，还仔仔细细地涂了香膏，想着要是四阿哥多看她一眼，至少她的手是好看的。

可四阿哥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在给福晋剥鸡蛋，给福晋夹菜，给福晋擦嘴角，像个伺候人的奴才似的，还满脸都是笑。

被福晋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富察琅嬅从小就知道，她将来要嫁的人不是寻常百姓。

额娘教她规矩，教她持家，教她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福晋，教她怎么在后宅立足。

可她额娘没教过她，要是四阿哥眼里根本就没有她，她该怎么办。

“都出去。”

素练愣了一下。

“侧福晋……”

“出去。”

富察琅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尖锐。

素练吓了一跳，赶紧退出去。

莲心最后一个走，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富察琅嬅坐在床边，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的。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越掉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起在家的时候，额娘跟她说过的话。

“琅嬅，你嫁的是四阿哥，是皇上最看重的皇子，你要争气，不能给富察家丢脸。”

可她要怎么争气呢？

她连四阿哥的面都见不着。

她每天去正院请安，四阿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就站在下头，像个木头人似的，看着四阿哥围着福晋转。

福晋喝茶他递茶，福晋看书他磨墨，福晋弹琵琶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听，听完还要鼓掌，跟个傻子似的。

可她连当傻子的机会都没有。

富察琅嬅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

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坐在床边，让眼泪自己流。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都快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

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对着铜镜照了照，眼睛肿得像核桃，难看极了。

素练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好几次，都没敢进来。

最后还是莲心端了一碗粥进来，轻声说。

“侧福晋，您一早上没吃东西，喝点粥吧。”

富察琅嬅摇了摇头，嗓子还是哑的。

“不想喝。”

“侧福晋，您多少吃一点，身子要紧。”

莲心把粥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富察琅嬅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莲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侧福晋，奴婢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四阿哥现在一颗心都在福晋身上，您再怎么委屈，他也不会多看一眼，与其这样，不如先忍着，等日子长了，福晋那边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什么差错？”

莲心压低声音。

“福晋成亲半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四阿哥天天去正院，半年都没怀上，说不定是身子有问题，要是她一直怀不上，那谁先诞下长子，谁就有指望。”

富察琅嬅沉默了一会儿。

“你出去吧。”

莲心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富察琅嬅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粥发呆。莲心说的话，她不是没想过。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连四阿哥的面都见不着，怎么诞下长子。

她叹了口气，端起粥喝了一口，却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下午的时候，素练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神神秘秘的，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

富察琅嬅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见素练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怎么了？”

素练把门关上，又看了看窗户，确认外头没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侧福晋，奴婢有件东西给您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镯，递到富察琅嬅面前。

那手镯成色极好，白玉的，温润细腻，雕着缠枝花纹，看着就值不少银子。

富察琅嬅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来。

“哪来的？”

“奴婢托人从外头买的。”

素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富察琅嬅耳边说。

“侧福晋，这镯子有机关。”

“什么机关？”

素练把镯子翻过来，指着镯子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您看，这里头是空的，可以藏东西，奴婢听说，零陵香要是放在这种镯子里头，戴在手上，日子久了，闻着那气味，就能让人不孕。”

富察琅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

素练赶紧说。

“侧福晋，您想啊，福晋成亲半年了都没怀上，肯定是身子有问题，要是让她一直怀不上，那以后您要是先诞下长子。”

“住口！”

富察琅嬅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镯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着素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谋害嫡福晋是什么罪，你想让富察家满门抄斩吗？”

素练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是不服气。

“侧福晋，奴婢是为了您着想，您看看您现在住的是什么地方，跟个冷宫似的，四阿哥连看都不看您一眼，您要是不自己想办法，这辈子就完了。”

“我完了也不要紧，富察家不能完。”

富察琅嬅把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冷下来。

“这东西，你给我拿去扔了，再也不许提。”

素练站在那里，没有动。

“侧福晋，您太软弱了，老夫人临行前跟奴婢说过，您从小被养得太好了，不知道后宅的险恶，有些事，奴婢得替您做主。”

富察琅嬅瞪大眼睛。

“你替我做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做主？”

素练低着头，不说话，但也不走。

富察琅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

“出去，现在就给我出去。”

素练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

但那个镯子还放在桌上，她没拿走。

富察琅嬅看着桌上的镯子，手心都是汗。

她伸手想把镯子收起来，手指碰到镯子的瞬间，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个镯子看了半天，最后把镯子塞进床头柜的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可她没想到，素练根本没死心。

到了晚上，素练趁她不注意，把镯子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揣进袖子里，悄悄出了门。

富察琅嬅的院子在府里最偏僻的角落，去正院要穿过大半个府邸。

素练一路上躲躲闪闪的，专挑没人的小路走。

她心里盘算着，只要把镯子送到福晋屋里，混在那些首饰里头，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发现。

可她不知道的是，弘历早就安排人在正院周围守着。

高晞月入府那天，弘历就亲自挑了一批人，专门守着正院。

门口、墙根、后窗，到处都有人盯着。

连送菜的婆子进来，都要被人翻三遍。

所以素练刚摸到正院后头的夹道，就被一个嬷嬷拦住了。

“站住，你是哪个院子的，大晚上的来这里做什么？”

素练吓了一跳，手里的镯子差点掉出来。

她赶紧攥紧了，脸上挤出个笑来。

“奴婢是侧福晋屋里的，侧福晋白天落了件东西在正院，奴婢来取。”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攥得死紧的手上。

“落了什么东西？你说一声，我让人去取，你在这儿等着。”

素练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不用，奴婢自己进去就行，不劳烦嬷嬷了。”

“我说了，你在这儿等着。”

嬷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下来。

“把手伸出来。”

素练的脸色彻底白了，转身就想跑。

可她才跑了两步，就被两个粗使婆子按住了。

“救命，侧福晋救我！”

素练扯着嗓子喊，可这夹道偏僻得很，离富察琅嬅的院子隔着大半个府邸，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嬷嬷从她手里把镯子抠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对着月光照了照镯子内侧那个小孔，脸色一下子变了。

“去，禀报四阿哥。”

王钦正在书房外头守着，听见正院那边来人报信，吓得脸都白了。

生怕那边出了什么事，自己的头也要跟着掉下来。

他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推门进去。

“四阿哥，出事了！”

弘历正坐在桌前批公文，听见这话抬起头。

“什么事？”

“有人往福晋院里送东西，被嬷嬷截住了，那东西好像有问题。”

弘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桌子。

他站起来，椅子都差点翻倒。

“晞月有没有事？”

“福晋没事，东西还没送进去就被拦住了。”

弘历已经往外跑了。

他跑得飞快，王钦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从书房到正院，平时走要一盏茶的功夫，他半盏茶就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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