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拂金

姬晏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凉。

        他的话如同一柄刀子，贴在拂金的心脏上，即使心脏不再跳动，依旧能感到威压。

        他知道，九幽合熙动怒了。

        他立马向姬晏跪下，“帝尊仁慈，请饶我弟弟一命！”

        “起身吧。他所作之恶，该如何惩治，寡人自有定夺。”姬晏依旧端着那冰冷的声线，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禀帝尊，我姓魏，名拂金。”

        听见这个名字，姬晏有些震惊。他跳下桌子，双手扶住男孩的肩膀，说道，“你叫拂金？”

        但是他却又想起了什么，随即失落地松开了双手。

        “你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回帝尊，我的名字，是算命先生取的，拂晓晨光似金，所以叫拂金。”

        很显然，眼前的这个孩子和琅隗拂家并无关联。

        “帝尊，灵女娘娘她还好吧？”

        拂金突然想起早上见过的那个美丽的女子。他当时还躲在齐音的肚子里，那个女子观察了一眼尸体，明明发现了他，却没有告诉帝尊。然后，他就随着齐音的尸体一起被五叔公藏在祠堂里了。

        “不是灵女娘娘，是裴小姐。她是灵调司情报分理处执行组的组长，你也可以称她裴组长。”姬晏弹了一下拂金的脑门儿，纠正了拂金的称呼。“娘娘”这个称呼实在让他有些不舒服。

        “裴组长？她是帝尊的宠臣？”

        “员工，她是我的员工！不是我的宠臣！”姬晏一口咖啡差点就喷出来了。什么年代了还宠臣不下宠臣的……臭小鬼，不会讲话就闭着嘴。

        ……

        平圣太宫。

        裴镜玥默默算着时间，心想差不多也该回魏家村了。

        毕竟还有几个不省心的丫头被绑在荒山野岭里。

        平圣太宫依山而建，占地面积非常广阔，景色也别致幽美。从姬晏的寝殿出来，有一条极长的红色长廊横跨两峰之间，形成联结两座山峰的桥梁。

        裴镜玥从这条长廊上经过。

        长廊中央，能看到远处平原上的大裂缝。千年之前的冥界还是完完整整的一块地，没有北境南境之分。那时的阴司，就坐落在这条大裂缝之上。

        一场浩劫，使得阴司被夷为平地。原本的地基出现大裂缝，将整个冥界分割为南境和北境。

        “裴组长。”

        “裴组长，好久不见！”

        与裴镜玥打招呼的声音络绎不绝，而向她打招呼的，都是在平圣太宫里当职的鬼怪们。

        都是些老熟人了，她从姬晏的殿里出来，大家也见怪不怪。

        “裴组长接的不是魏家村的任务吗？怎么穿起环棘来了？”一名护卫低咕道。

        “诶原来那位就是裴组长吗？环棘又是什么东西啊？”

        “嗨，你新来的，当然不知道。环棘，就是她身上那身官服的名字。看见她后背披风上的那个十字荆棘环没有这身衣服可只有灵调司的正式成员才能穿。啧啧，五瓣梅，权限仅次于合熙帝尊，属实牛哇。”

        “原来是这样。那平时不见灵调司穿这身衣服啊，今儿怎么突然就穿上了”

        “那就证明魏家村这事儿不同寻常呗。灵调司只有接到帝尊亲自授命，才会穿起这身衣裳。真是怪了，这魏家村屁大点地方，那么邪门儿吗？不仅出动了三大王牌之一的裴组长，连帝尊都亲自去了……”

        “高层的事，那还轮得到咱们小角色操心啊？说多错多，还是少揣测为妙。”

        “也是，这天塌下来不还有三大王牌顶着嘛!不过……魏家村的那个幕后黑手可要遭殃喽！”

        裴镜玥见二人窃窃私语，便走了过去。

        她咳了一声，“实在闲着没事做的话，就帮我跑个腿呗二位？”

        二人吓得一个激灵，直挺挺地站着朝她行了个礼，“是！裴组长有何吩咐？”

        “麻烦二位跑一趟灵调司，通知执行组的所有成员，把官服穿好，我在平圣太宫等着他们。”裴镜玥解下传令玉牌，交给了他们。

        “属下领命！”

        二人拿了玉牌，快马加鞭赶往灵调司。

        “咝……”裴镜玥倒吸一口凉气。

        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头晕目眩，力气像是一瞬间就被抽干，腿有些发软，于是只能扶着走廊坐下。

        这次发病似乎比往日更加来势汹汹。

        脑海里仿佛被人硬生生凿开一个口子，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是一股洪流，沿着裂口直往她脑袋里钻。

        明明身体没有任何痛感，精神却快要跨掉。

        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别吵，安静一些。”她拍了拍正在躁动的承翠，玉的冰凉使她的痛苦稍微缓解了一些。

        “看来你的病还是没好，唉……”

        裴镜玥听闻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转头一看，见着一位花白胡子老头手持拂尘向她走来。

        “司命星君。”她冷笑着打了个招呼，“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平圣太宫，不怕九幽合熙找你麻烦？”

        老者捻了捻白胡须中间的那缕黑毛，顽略地笑着，“如今老夫是他九幽合熙的客人，他找什么麻烦？倒是你……”

        老者打量她一番，“你现在有烦……”

        “你？”裴镜玥的手抚上承翠，作势要拔刀。

        “不敢不敢！老夫哪敢成为你的麻烦？我可惜命了！”老头吓得摆了摆手，“你可别再动怒了，你越是动怒，那遏迦退魔印越是压制你的灵力。”

        话刚说完，裴镜玥的身体又感觉一阵无力。

        “真不愧是司命星君，万事都瞒不过你，我确实被遏迦退魔印所伤。但是我想不通，为什么遏迦会退魔印出现在那种偏僻的山村？那个五叔公是如何得到它的？”裴镜玥解开护腕，那细小的伤口并未愈合，周围已经布满了黑色的纹理。

        “让我更想不通的是，为何遏迦就像是为了制裁我而生的一般？为何它对灵调司的其他人都无用，唯独对我……唯独我一人……”

        裴镜玥年幼时代也曾被遏迦退魔印伤过，她的外祖父裴老头心疼她，便将此事上报给了九幽合熙，九幽合熙立即派遣灵调司四处搜缴并销毁此物。

        此物十分诡异，接触过它的其余妖鬼都安然无恙，灵调司的大妖更是动动手指头就能捏碎它。

        裴老头觉得这玩意儿在看人下菜，它害怕灵调司，所以不敢放肆，后来他索性让裴镜玥也考进了灵调司。谁知道这玩意死灰复燃，又把她给伤了。

        裴镜玥用力攥起手掌，那黑纹感知她的怒意，愈发肆意蔓延。

        “诶呦呦，小姑奶奶可别再动怒了，那玩意儿都快爬满你的手腕了。”司命星君急忙安抚她。

        他拿出一粒丹药，递给裴镜玥，“只能暂时压制一下，现在先恢复灵力。等会你的部下来了看见你这付虚弱的样子，岂不是要闹笑话？”

        ……

        夜晚的山林之中闪烁着青绿色的鬼火，风一刮过，那些鬼火迅速聚集在一起，凭空组成了一扇门。

        从门中出现了一队人马，皆身着玄青色官服，脚踏银纹皂靴。

        负责开道的是一男一女。

        提着金锣的男官差走上前来敲击了五下，接着，另一名女官差举起号角，吹了三声长调。

        “阴差出巡，五击三鸣，回避！”男官差高喊一声，林中藏匿着看热闹的小妖们纷纷被吓跑。

        “裴组长，可以了。”男官差说道。

        “嗯，辛苦你二位。”裴镜玥拍了拍手，“好了各位同事，可以开工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队伍立即齐刷刷地举起了铲子。

        “这大半夜的……咱咋还跑来这里挖坟了呢？裴姐，这地方是哪里来着？”一名卷发少年抱怨着。

        “魏家村，泥崖林。”裴镜玥答道。

        这里其实是魏家村后山悬崖的崖底，常年人迹罕至，杂草树木丛生，只有一条河流从这里穿过，河中淤积了大量的黑泥，从而得名“泥崖林”。

        片刻的功夫，泥崖林的土地便被执行组挖出来一个坑。

        “裴组长，有情况。”

        闻言，裴镜玥立即赶过去查看。

        於黑的泥土被翻了出来，堆成一个小丘，那土中隐隐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坑中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衣角。那红色并不鲜艳，在泥土里埋了百十年显得非常陈旧，可是上面的刺绣花纹却依旧完整，依稀能辨别出来当时织造工艺的繁杂。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嫁衣。

        “继续挖。”裴镜玥命令道。

        铲子与泥土碎石不断碰撞，发出叮叮哐哐的声响，一旁的测灵仪突然发出警报。

        “响、响了！裴姐，这玩意儿响起来了！”

        卷发少年面色苍白，被吓得直冒虚汗。要知道，测灵仪一响，就证明周围存在厉鬼邪煞。

        “响了就响了呗。”裴镜玥面不改色，伸手拽了一把少年身后的尾巴，“我这个人类都不怕，你一个妖怪在害怕什么？”

        “好疼！”少年哀嚎一声，身后那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立即缩回披风后。

        “喔，抱歉，我忘了你进灵调司工作才两个月而已。如果实在害怕的话……”裴镜玥故意停了一下，看着少年那期待的眼神。

        “裴姐，那……我先……”少年眼神躲闪，想要开溜。

        “如果实在害怕，那就给你练练胆子好了。抓邪祟去吧，一共四个，把她们一个不少地带到我面前。”裴镜玥来了个大转折。

        她指了指林子更深处，把锁魂网交给了少年。

        “林炽啊，你身为琢玉元君座下的弟子，也不能给她丢脸是不是？你们黑豹一族个个都是勇猛的战士，我相信你也不例外。”

        裴镜玥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还在发育中，那肩膀也稍显瘦弱。

        裴镜玥的手能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少年知道，这个裴组长一笑，准没好事。但是，已经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可就有辱黑豹一族的名声了。

        “属下领命。”

        他为即将到来的狩猎而感到兴奋，兴奋到不由自主地颤抖。

        ……

        “小子，和你一起的那些生桩，都还在吗？”姬晏叉起手臂，倚靠着窗边的墙壁。他有些坐立不安，因为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裴镜玥却还没有过来。

        “有四个已经转生了。”拂金如实答道。

        “转生？轮回管理局的人来登记过了吗？”

        “没有。他们……他们是在我弟弟的帮助下才转生的。”拂金不敢再隐瞒什么，他知道，自己弟弟罪孽深重，不能再犯更多的错了。

        “呵。帮助？你这弟弟本事确实大啊。只可惜了那四个外乡姑娘。”姬晏当然知道五叔公的“帮助”是怎么个帮助法。

        绑架外乡女子，先让鬼怪吸食她们的灵力，再对其施虐，引发她们最大的怨气。她们有了强烈的负面情绪以后再将她们杀掉，作为母体用来养护“生桩”的亡魂。将那些孩子们的灵魂放入尸体腹中，使他们借由怨气生长出新的肉体，重新降生于世。

        这么一来，齐音的死因倒是明确的。她是作为拂金的母体而遭到杀害。但是，因为她死前并没有产生负面情绪，反而是出于极度兴奋状态，所以，拂金即使进了她的肚子里，却无法生出肉体。

        那么……这次的祭品新娘，表面是打着献给鬼怪的幌子，实际上是用来当做母体，继续为生桩孕育肉体的吗？所以，今晚五叔公他们肯定会对那几个新娘动手。

        兜兜转转，借着灵女娘娘虚张声势，其实这些祭品新娘才是主菜。这招瞒天过海用得真是妙。

        想到这里，姬晏不由得小小慌了一下，他的推理竟然出现了失误！阿玥那边的任务，怕是有些棘手。但是，只要北境鬼王不到魏家村来，那么事情还能控制。

        他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必须要确认，北境鬼王到底来没来魏家村。

        “喂，老苏。你现在，还在蓬城吗？”

        ……

        夜晚的路十分难走，车子一路颠颠簸簸，特别是在魏家村的这种山沟里。苏烨鸣通过后视镜看到后座的学生似乎有些不舒服。

        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谁让他是班主任呢？自己学生的身份证竟然忘记在老家了！明天中午可是市里的统一摸底联考，没身份证怎么行？

        如果老家有亲戚的话还可以帮忙寄过来，可这孩子也是倒霉，亲戚上周刚好出去打工了。于是，苏烨鸣只能连夜亲自开车送她回来拿身份证。

        原本是可以悄悄支使土地神把身份证带过来的，可是苏烨鸣突然想起魏家村那地方挺邪，土地神早就跑路了。

        后座的魏筱荷晕车晕得想吐，心里把自己骂了几遍。记得自己上次回学校的时候明明就把身份证放书包里了呀。那天是阿林嫂的老公开车顺路送自己回学校的，五叔公也在车上，下车的时候还提醒自己不要把东西落下呢。

        魏家村的路真的太难走了，一路坑坑洼洼，要不是苏老师车技好早就翻车了。真是愧疚，大半夜的还让苏老师送自己回来。

        “我现在不在蓬城，正在来魏家村的路上。”

        只听见苏老师冷冷的说了一句话。喔，原来是在接电话呀。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问苏老师有没有在蓬城？

        但是苏老师对那人好像很冷漠？！是仇家吗？

        ……

        牛啊！

        老苏也来魏家村了！

        姬晏有些混乱。五叔公你可真tm有排面！两个鬼王都被你给引到魏家村来了！

        “老苏，你听我说，你现在可不能来魏家村！”

        “我送学生回来拿身份证，现在还有两公里就进村了，这是怎么回事？”苏烨鸣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非常疑惑，姬晏这家伙这么急，不会是真出什么大事了吧？

        但是电话却被挂断了。

        苏烨鸣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筱荷，坐好，我们得加快速度了。”他提醒完学生，踩下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车身颠簸的幅度更大，后备箱里的东西哐啷哐啷地响个不停，似乎是铁制品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魏筱荷有些惊恐，苏老师到底在后备箱里装了什么东西？

        有水滴拍在车窗玻璃上，一滴，两滴……密密麻麻的雨滴不断敲击着车窗！

        “苏老师，下雨了！”魏筱荷想提醒老师开慢点，下雨容易打滑，很不安全。

        “没事。”

        苏老师很肯定的回答她。

        这就是人民教师！苏老师真的很有安全感！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表达倾慕，便被一个东西吓出一声尖叫。那是一只奇形怪状的生物，像一只蜥蜴一般，随着雨滴“啪叽”一声撞在玻璃上。

        它只有手掌那么长，铁灰色的外皮上长着几根白色的骨刺，尾部蜷着一颗红色的珠子，眼睛正泛着红光，趴在玻璃上直勾勾地望着魏筱荷。

        “怎么了？筱荷？”

        苏烨鸣听到学生的尖叫，不由得往后视镜瞟了一眼。

        “苏、苏老师，这是什么怪物？”

        “筱荷，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苏烨鸣一边安慰着学生，一边拨打姬晏的手机。但是，却没有人接。

        ……

        手机震了几下，姬晏却不曾接起。

        “帝尊，您不接电话吗？”拂金弱弱的问。

        “嘘！”姬晏将手指放在唇中间，做了个禁声手势。他咧开嘴笑了一声，眼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其实刚刚我想了一下。既然北境鬼王也来了，那么……你弟弟为我准备的剧本也该改改了。”

        闻言，拂金脸色骤然一变，他惊恐的再次下跪。

        “帝尊！请帝尊大人饶恕我弟弟吧！”

        拂金明白了姬晏想干什么。这位合熙帝尊可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从一开始，他就以玩家的身份自居，把魏家村当做个副本来攻略。现在，拂金的弟弟魏风，也就是五叔公，是这个游戏副本的最终boss，注定要被玩家击杀。

        等到游戏剧情走完，魏风迎来什么下场？

        “你为你弟弟求情？呵。”

        姬晏声音极冷。他虽愤怒到极点，却也依旧保持着平静，“你可知，当初那些新娘，也曾这样跪在你弟弟面前求他饶人一命？最可恨的是，他竟然连九幽合熙都敢算计”

        【作者题外话】：五击三鸣：即击锣五次，鸣号角三次。灵调司外出办案时常用此仪式来开道警示周围的妖鬼。五击三鸣对应的是“五弊三缺”。五弊即鳏、寡、孤、独、残；三缺即钱、权、命。

        窥探天机以及改变事物运行法则的人会遭到天谴，天谴的形式就包括在“五弊三缺”之中。

        为了防止闲杂人等窥探机密，灵调司便以此方式恐吓别有用心的人鬼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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