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陷入大片黑暗的屋子里，只有一束微弱的白光，透过窗照亮天花板一角。而这束光来自楼下花园——插在草坪上的夜间照明灯。

        房间里，原本平整的大床上，有个身躯趴在上面，把床垫压出一个人形凹痕。

        “……”

        这副娇小身躯的主人突然双手撑起，仿佛要在床上做俯卧撑。但隔了三秒钟，又转身平躺了回去。

        又静了两三分钟，这个身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与此同时如僵尸般地从床上直直坐起。

        乔小伍眼神迷离，眯成一道缝，盯着天花板上的白光在黑暗中思索人生。

        “妈呀…”

        平日脆生生的嗓音略显沙哑，盖不住语调里的震惊和挫败

        小伍抱头，“怎么睡着了，这几点了啊？”

        她暂时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浪费了第一个古镇之旅的美好夜晚，手不甘心地摸寻手机。

        刺眼的手机屏幕显示着“21:50”，她在失望中松了口气，很晚了，但也不算太晚。此时她的肚子应景地叫了几下。

        小伍打开微信，看到自己有些爆炸的未读信息，叹了口气开始一一回复。

        （寝室群1235）

        老大：小伍到了吧？7:00pm

        老大：？8:00pm

        阿宁：我推荐的民宿如何？8:10pm

        阿宁：不会这么快就有艳遇了吧小伍？沐风哥哥暴风哭泣…8:10pm

        小伍：老大我到啦，太累了睡着了。

        小伍：宁心推荐的地方不错！

        （林沐风）

        木桥：我刚起来，一会去lecture。注意安全，别忘了休息。8:30pm

        木桥：我更想你。今天随时给我打电话。8:35pm

        她眯着眼睛嘴巴一勾，回复道：

        顷风：安抵～好～【爱心】

        一条被小伍的发小“花椒”转发的帖子吸引了小伍的注意力——“清溪古镇不可错过的十大名小吃，附地址”。吃货花椒不忘叫小伍替她去试试美食。

        小伍点进去一瞧，顿时从轻微饥饿变成饥肠辘辘。帖子里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古镇当地名小吃，看了下，十个有八个来自古镇内的南桥街夜市。

        突如其来的动力，让小伍站起来开了灯。墙上镜中的小脸恢复了饱满红润的气色，暂时微肿的双眼皮颇显稚气可爱，双眼神采奕奕。她对着镜子随意扎起头发。

        从包里拿出了较重的物品，清点了必备的证件和银行卡，小伍噔蹬蹬跑下楼。

        走到一半她骤然放轻了下楼脚步，主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黄色暖灯。公共区域安静地只能听见脚踏木质楼梯的声音。

        小伍悄然下来巡视四周，一楼房门紧闭，门缝黑漆漆的，不见任何亮光透过。老人家睡得早，看来今天没法补办身份证了。

        难道自己就这么无证入住一天？

        她转念一想，这也说明了李伯对她的全然相信，人家都不怕，自己又有什么顾虑的？

        小伍轻手轻脚地走出厅堂，关上玻璃门。门外因着草坪上为住客夜间出行安排的照明灯，还算亮堂。

        临近午夜，室外的热气早已蒸腾殆尽。气温宜人，柔风温凉和畅。

        小伍把舒爽的空气深深吸入肺中，又缓缓吐出，头脑都清晰了不少。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踏过鹅卵石小路，穿过木门走到了小街上。

        木门对面停着几辆自行车，专供在镇上的游客使用，听李伯介绍说，那些车不一定好用。

        小伍没车，早上想去古镇就说一声，李伯会送她过去。或者镇上有一些专门送散客的脚踏式小三轮，遇到拉客的司机拦下来就可以搭乘。

        这会她想搭车应该也难，小伍小心地用手掌和指头拨着外壳有些陈旧的自行车，看上去有点像是她高中时期被淘汰的初代共享单车。

        有两台轮胎看着都不中用了，一台剐蹭严重，车筐有点散架……不过还真有台看上去不错。她扫码注册，在卡顿的小程序界面操作半天，终于支付成功。

        昏暗小街的尽头左转，主街就开阔明亮多了。晚上十点多的南方县镇，街上并不是想象中的空旷无人，像她一样骑着自行车的行人就有几个。

        试了试车铃，小伍骑着单车左右摆荡调正方向，悠然仿佛回到了中学时期放学后无拘无束的时光。

        还好古镇的第一个夜晚没让自己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只二三公里的距离，小伍骑了十多分钟就到了古镇门口。

        清溪古镇四面环水，被细窄的水道大致围成了一个长方形，方形中间被运河一切为二。

        古镇西街入口的大型三门牌坊是地标建筑，微微翘起的黑色檐角边上镶有螭状神兽雕刻，上方匾额金字横书“清溪古镇西市”，牌匾下方挂了一排灯笼。

        这般传统建筑的正对面是一座喷泉，泉水下有灯光映照，小伍把车停在喷泉附近的一处无人角落。

        她环顾游览，信步走进牌坊大门内。正中的西市大街两旁都是店铺，但大多都已关闭了。

        毕竟是古镇景区内，接近午夜，虽不至于人流如潮，游客数量也不算少，皆三五成群地漫步在街上。

        小伍再次打开手机导航，指引自己去今晚目的地“南桥街夜市”，发现地方就在不远的七百米外。

        步行至南桥街，小伍困惑地皱了下眉，拿出花椒发的帖子，手指滑动。

        传说中的小吃一条街稍显冷清。高处的条状红灯笼依旧把石板路照得敞亮，但街市两侧只有一半的餐车店铺开着。

        小伍边走边瞧，油炸薯塔，炸臭豆腐，龙须糖，还有烧烤……路边摊喷香，但东西却不是自己来这边想要找的。

        心心念念的糕点—棋子饼，莲花糕，桂花元宵；热食类的—粉丝汤，牛肉锅贴，卤酱鸭，统统不是没有，就是没开。

        打听了一下，原来上一周雨量很大，小吃街暂时停了几天。这几天雨水渐息了，街边餐车店铺才逐步恢复经营。

        幸好在南桥街的十字路口，出现了一家名叫“溪南小吃”的店铺。隐约记得，他们家的鸡汤蒸蛋和古法青团在攻略贴榜上有名。店铺玻璃门内轩敞明亮，门口不断有食客进出。

        小伍喜上眉梢，也长吁一口气，夜宵终于有着落了。肚子饿坏了。

        进门一楼的空座位很多，她基本没纠结就点了单，走去里侧坐靠窗位置。

        刚一坐下，翠绿的小小嫩艾青团子就被装盘送到桌上。又没过十分钟，喷香的一碗鸡汤蒸蛋，一屉小笼包和撒着葱花的牛肉粉丝汤就冒着热气被端上桌了。

        楼梯角落的立式空调，奋力地把出风口绑着的小红布条吹得飞扬。尝了一口暖胃蛋羹的小伍顿感通体舒畅。

        蛋羹的确和家常做的不同，上面浇上特制的虾仁扇贝柱，味道更加鲜咸美味，和粉丝汤是黄金搭配。只是少了点…

        小伍一个没忍住，抬手叫了碗米饭。

        她也顾不得拍照，认真地吃起眼前的宵夜，脑子里想着明天要吃什么当地美食。

        只顾着吃的她，没发现外面地上砸了些淅沥的小雨点。

        秦帅原本漫步在街上，清溪古镇离公司所在的淮海只有60多公里，是附近游玩的最佳去处。

        团队完成项目，他作为组长兑现了年中来古镇团建三天的诺言，一行人两天前来到古镇游玩。

        今夜是行程最后一晚，团队聚餐。晚上11点，他睡不着，感觉是聚餐时吃多了。

        28岁的单身男人，对自己的身材还有些管理意识。他出来散步消食，顺便看看古镇夜景。

        走到溪水街和南桥街十字路口，视线外一片灯火通明。

        网红小吃街现在燃不起他什么兴趣，又开始有些掉雨点，他漫不经心地张望着打算从路边屋檐下穿过。

        不知怎么，眼神定在了街边饭店的玻璃窗上。

        一个身着休闲卫衣的女孩正对着方桌上的饭菜大快朵颐。

        女孩短发系成一团低马尾小揪，耳戴着银色圆耳环，鼻子小巧却挺翘，流畅地衔接着平整的额头，侧脸柔和可爱。

        脸颊如仓鼠进食般地鼓着大包，正细细咀嚼，不经意的姿态颇显娇憨。

        他双手插兜，放慢脚步走过窗前，不禁哼笑出声，自言自语道，“吃啥呢，吃嫩么香。”

        来自天南地北的同事们不在身边，他也不用顾忌别人听不懂，东北口音脱嘴而出。

        又回头看了看饭店名字，“溪南小吃”。

        顿足半晌后他倒退了几步，暗骂自己盯着人家小姑娘瞅好像个变态，却鬼使神差地踏进了玻璃门。

        新客人进店，即使快深夜，老板娘依旧熟稔地招呼客人。

        小伍吃到一半，闻声抬头望去。进屋的是个高大的青年男子，看了两眼后打算继续低头干饭，不想对方也朝她的方向看去，两人直接来了个大对视。

        秦帅这下脑子倏然短路了，周身血气朝着脸上涌。可能刚才聚餐喝多了，他想。

        女孩眼光清澈，却突然拍着胸口打了个嗝，随后顺势低头继续吃饭了。

        “娇憨可爱，灵动真实…”

        “一脸福相，傻乎的…”

        他依旧看着那个方向，满脑子形容词和比喻狂飙。

        老板娘适时打断沉默，“小伙子，来点什么？”

        “啊…”秦帅用手碰了碰鼻子，清清嗓子。

        “咳…嗯，就来里面靠窗那桌一样的吧，看着挺不错的。”

        老板娘用笔盖敲击屏幕，嘴里念念有词，“青团，经典鸡汤蒸蛋，牛肉粉丝汤，小笼包。”

        突然语气上提，一脸抱歉地说，“哎呀，小伙子，不巧小笼包今天卖完了。”

        “啊…那没事。”秦帅其实都没仔细想老板娘说什么，

        顺嘴补了句他讲完就后悔的话，“啊，要不我买她那个吧，我看她也没动……”

        说完秦帅的心跳咚咚加速，暗暗诘问自己，什么鬼，猪脑子。

        小伍那边也留意着老板娘说的话，听到对方说要买她的小笼包，心下也是一跳。

        蛋羹太好吃了，一碗米饭都见了底，青团和粉丝汤也都还在吃。这个小笼包她的确是吃不下了，一筷子都没动。

        她受爷爷的教育长大，也不喜浪费食物，正愁吃不完。

        老板娘瞟了一眼小伍，尴尬推搪道，“那恐怕不行吧，人家小姑娘还正吃着呢。要不你点别的……”

        没想到小伍双眸直视老板娘。一脸大方，坐直身子扬声道，“没事阿姨，这笼包子我真的一筷子都没动，也吃不下了，要不就让给这位先生吧。只是有些冷掉了…”

        老板娘反应热心而迅速，忙说，“那没关系，我们拿进厨房再蒸热一下就好了嘛。正好！”

        看着女孩如此大方相让，秦帅再局促就没意思了。站在柜台对侧连声道谢，说要把钱转给小伍。

        小伍用纸巾擦嘴，摆摆手婉拒。一屉小笼包也没多少钱，对方不嫌弃就好了。何必麻烦。

        秦帅心中淡淡失落，举止得体没再强求，便在柜台附近找了处桌椅坐定。

        老板娘礼貌笑着把笼屉拿去厨房，跟小伍点了点头。

        等到秦帅点的食物全部上桌之后，小伍已饱餐完毕，拿起包包起身走出饭店。

        秦帅嘴角依然扦着得体的弧度，目送小伍的背影离开后，低头吃起了小笼包。

        没吃几口，手机来电，是团队实习生李子，也是这次团建的策划人。

        对方自从来了团队之后，始终紧抱秦帅的大腿。

        “喂老大，你去哪了？我拿着啤酒零食回房间了，想找你喝酒，你不在？”

        秦帅面无表情轻叱了一句，“还喝？我在南桥街这边的小吃店。来吧，请你吃宵夜。”

        小伍出门才看到地上的零星雨点，还好自己带了雨衣。她把卷起来的雨衣抻开抖散，戴上帽子信步走在小雨中。

        那边实习生李子接到地址后赶过来，甩了几下头发，坐在秦帅对面。

        “怎么哥，刚吃完饭又饿了？”

        秦帅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咽下，擦了擦手，抬下巴问道，“对阿，吃不吃？”

        李子搓了搓手，“哇，点的什么啊。怎么之前咱没来过这地方？”

        秦帅泰然自若地做一个报菜名机器，给李子简单介绍。

        刚大学毕业不久的男孩，正是新陈代谢比高铁速度还快的时候。闻着香味听到菜名就饿了，拿起筷子准备开吃。

        “嗯…这个蛋羹不错阿，你没尝尝？”

        秦帅看李子吃得渐入佳境，拿起外套起身，“我再出去溜达一圈，你先吃吧。”

        李子错愕回头，“哥，不吃了？我陪你吧。”

        秦帅开门转身，“不用，我愿意自己走。单买完了，老实儿坐那吃吧。”

        李子眨眨眼，转头继续吃。

        刚吃两口便偏过头问老板娘能不能加碗饭。老板娘豪爽应下，赠送一碗今晚没卖完的米饭。

        雨势不大，小伍穿着紫色雨衣在古镇湿滑的石板路上踱步消食。

        因着下雨古镇各小路上的游人渐散。

        夜幕低垂，灯火阑珊，细雨滴落河面，泛起些微涟纹。

        经由一处石桥，小伍拾阶而上。站在桥中央，周围有三两情侣交谈，她垂手搭在桥面上观景。

        水阁林立河道两岸，夹在屋与屋中间的大树，在强力灯光的映照下，荧透着暖绿。虽水面平静无物，但在小伍的脑海里，已然构画出船家撑着小木船从中间穿过的画面。

        她拿出手机照了一张桥上夜景发送，此时手机传来简讯。乔一晨说他明日回老宅，问小伍什么时候回家，他去接她。

        小伍狡黠一笑，飞速打字回复：“哥，我放假去清溪古镇玩了。刚到，明天回家你帮我转告爷爷奶奶。回家见～”

        正要放下手机，倏然发现一个路人在一对情侣身后鬼鬼祟祟地伸了下手。

        小伍定神一看，在幽暗且无监控的石桥上，那人假借路过，手伸向男生的牛仔裤后袋，轻松地顺走正和女朋友亲密的男子手机。

        “哎…”小伍刚要出声提醒，可小情侣并没有注意十几米开外的小伍，不巧向前走了三四步路的小偷极为敏感地向小伍看了过来。

        正当小伍想要大声提醒男子手机被偷的时候，戴着口罩的小偷不但没有惊慌，反而眼光冷睨，左手伸向防水夹克的对侧衣兜，准备掏出什么东西。

        当那个东西的一角露出，虽看不真切，本能让小伍把嘴里的叫喊咽下。

        她惶然侧过脸面向刚才的方向，身子瞬间如被冰封住一般，夜色中无人看清她血液凝冻的脸。

        此时嘴上不言，但她心跳如鼓，余光一直关注着情侣的方向，满心想着，手机比起生命恐怕不算什么，自己此刻先不要轻举妄动。

        对方冷冷地从旁盯着小伍的背影，明火执仗地把偷到的手机放在兜里，也暂时将左手收回。

        小伍希冀自己的“视而不见”，能让对方赶紧放弃害人的想法，朝原来的方向离开。

        谁料人心难测，下一刻，那人就肆无忌惮地越过情侣，向自己这边徐步走来。

        当下对距离十分敏感的小伍不得不启动僵硬的身体，桥上人太少了，人人都可能陷入危险。

        她旋即转身疾步向桥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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