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烟花巷里的，食客（为书友“烟花巷里的食客”加更。）

凤蝶悲惨往事带来的悲伤，还萦绕在阁楼之内。

李师师既痛惜故人早逝，又怜惜孤苦无依的阿鸾，心底暗暗打定主意，要给阿鸾安排一条安稳无忧的人生路。

脚步声轻悄踏来，李师师上前半步，柔臂轻轻环住阿鸾莹润如玉的脸颊。

虚虚将她拢在怀中，另一只手捏起一支流云银簪，稳稳插进阿鸾盘起的乌黑发髻里。

做完这番修饰，她后退半步，细细打量眼前人，由衷赞叹出声道。

“真像你姐姐，可单论容貌姿色，你比当年的凤蝶还要清丽动人几分。”

阿鸾一双凤眸轻轻垂阖，安静不语。

李师师眉眼柔和，轻声安抚道：“你不必惶惶不安，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认下的亲妹妹。

我在汴京人脉丰厚、宅院田产皆有根基，无人敢随意折辱你。

往后我亲自教你琴棋书画、识人处世、持家应变，往后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日子，全都到头了。”

话音微顿，她指尖抚过阿鸾肩头，温声补了一句道。

“往后，你不必再受半分苦楚。”

阿鸾原本低垂的凤眸骤然抬起来，定定望着李师师盛满怜惜的眼眸，眼睫轻轻震颤，小声却无比坚定地开口道。

“阿鸾，想追随郎君左右。”

一句话落地，李师师指尖猛地一收紧。

她感念李继业舍命救人的恩情，心底万分感激，可越是疼惜阿鸾，越不愿这姑娘一腔痴心扎进刀尖浪口。

她下意识望向凭栏远眺、仿佛对身后一切“浑然不觉”的李继业，随即凑近阿鸾耳畔，压低声音恳切劝道。

“傻丫头，你不过是绝境被他搭救，身陷危难心生依赖罢了。

我身居汴京上流圈层，名动朝野，上至王公权贵，下至江湖豪客都要给我几分薄面。

有我照拂庇护，这整座汴京城，没人能欺凌拿捏你，安稳体面唾手可得。”

说着她飞快斜瞥一眼栏杆处的李继业，纤腰微弯，贴在阿鸾耳边剖白利害道。

“依我冷眼旁观来看，他背靠慕容贵妃一脉，又是陇西李氏出身，游走在宋廷、江湖、数大势力夹缝之间，风波重重步步惊心。

此番无忧洞死战便能看出，他脚下皆是惊涛骇浪，一步踏错便是身死族灭、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再者陇西李氏门第森严，绝不会接纳你这般身世漂泊的女子做枕边人。

你如今不过历经劫难心绪动荡，一时心生依恋，来日只会深陷纠葛，苦海难脱。”

阿鸾望着眼前苦口婆心、满心为自己筹谋担忧的李师师，忽然张开双臂埋进她肩头，凑在她耳畔轻声告白道。

“姐姐，你我这般浮沉乱世的女子，世俗富贵算不得真安稳，锦衣荣华也算不得归宿。

真正的平安从不是高墙宅院、金银珠玉，而是他掌中刀，能劈开风波，护住你我余生周全。

比起浮名钱财，我更贪恋他手中，可以遮风挡雨的刀。”

李师师秋水双眸骤然睁大，瞳孔微微震颤，心底所有劝慰的说辞一时尽数堵在喉头。

阿鸾抬手捧住李师师的脸颊，目光澄澈恳切道。

“我姐姐何其幸运，既有柳姐夫倾心相守，绝境之中又得郎君仗义成全。

师师姐姐放眼天下，这般重情重义、悍勇赤诚的男儿，世间又能找出几个？”

李师师朱唇微抿，望着阿鸾澄澈坚定的凤目，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摩挲阿鸾的面颊，久久沉默无言。

她心知已经无法改变阿鸾的心意，便打算亲自和李继业面谈托付，起码为阿鸾求取一份底线承诺。半晌过后，她轻声开口道。

“你可有正式名讳？”

阿鸾轻轻摇头，自小漂泊，她只有一个乳名。

李师师望着阁楼外漫天晴光，出神低语道：“那你便唤元奴，赵元奴。往后这便是你的大名。”

阿鸾眼眶瞬间泛起水光，泪珠打转，眼前之人素昧平生，却真心为自己前路思虑周全。

李师师伸出食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水光，浅笑着转身，迈步走向凭栏独立的李继业，屈膝行上一礼道。

“郎君可否抽空移步，借一步细说几句？”

李继业从远眺沉思里回过神，回头看了看躬身行礼的李师师。

又瞥了一眼垂眸静立的赵元奴，微微颔首，直起身迈步随她走下阁楼。

二人沿着林间碎石小路缓步慢行，李师师低声娓娓诉说心底筹谋，李继业时而凝神倾听，时而淡淡颔首应答。

不多时，李师师脚步骤然停在清潭岸边，面露疑惑望向潭中浑浊的水色，转头发问道。

“郎君觉得我这般安排，亲自将元奴托付于你，可行吗？”

李继业虎目凝定，和风之中与她并肩而立，沉声反问道。

“你当真甘愿这般安排，把她托付于风波之中朝不保夕的我？”

李师师面色泛起一丝苦涩，望着一池浑水轻笑出声道。

“若是换做我身陷绝境，遇见这般拼尽全力舍身救我性命之人，大抵也会同元奴一般执拗痴心。”

李继业微微侧目，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般通透共情的话语。

李师师抬眼望向远处大相国寺巍峨殿顶，悠悠长叹道。

“我们姐妹三人，皆是一身风华，却又偏偏被容貌身世桎梏半生。

凤蝶葬身荒山匪窟，好歹夫妻同心合葬一处，落得一段情义佳话。

我身居汴京名楼，名扬王公朝堂，可浮沉半生，到头来结局未必比她安稳坦荡。”

话音一转，她侧身看向李继业道：“你行事狂放不羁，当初深夜登门，我分不清你是刻意布局，还是机缘巧合。

可短短几番交集我看得明白，你绝非甘心久居人下、庸碌度日之辈。

元奴孤苦无依，蒙你浴血相救，心生倾慕本是情理之中。

可她往后祸福难料，我一介风尘女子，实在看不透前路风云变幻。

只求郎君念在凤蝶旧情，往后多留几分情面，莫要辜负她一片痴心。”

李继业静立迎风，沉默不言。

李师师也并不催促，静静陪他立在树荫风口。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道：“先前我奉命为你置办的一批物资甲胄太过惹眼，如今局势多变。

我打算将这批物资尽数退回商铺，折算成金银现银交付于你，如此更为稳妥，你看如何？”

李继业虎目沉沉思索许久，摇头开口道。

“不必退。”

李师师面色微怔，没有多追问缘由，秋水眼眸微微黯淡了几分。

叩叩。

恰在此时，两声轻叩门扉的声响自巷口传来。

李继业偏头望向树荫下睡得鼾声四起的一众弟兄，抬脚朝外走去道。

“该是明澜，带人送物资过来了。”

李师师望着他挺拔背影轻轻摇头，长叹一声，快步紧随其后。

吱呀一声，宅院侧门被推开。

门外一人身着辽国翰林制式锦袍，身姿端方儒雅，正是辽国新科状元耶律大石，奉旨出使大宋

他久闻李师师盛名，专程登门拜访。见门已开，他便从容开口自报身份道。

“在下辽国新科翰林，奉旨出使南朝，久仰师师姑娘盛名，特地登门拜……”

话语声音越来越低，拱手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客套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目光先落在李继业半披薄纱、英武霸烈的模样上。

又看向身侧李师师衣衫整洁、眼底犹带泪痕的模样。

场面，瞬间尴尬至极。

跟在耶律大石身后的阿里奇一行人见这般尴尬的情况，立时也不知所措。纷纷左右张望打量巷弄院墙。

李继业一眼认出对方，心思瞬息一转，拱手故作讶异道。

“耶律兄？”

耶律大石勉强收回僵住的手臂，强行扯出笑容道。

“武翼郎，当真，好快。”

李继业坦然应声，拱手一笑道：“耶律兄，过誉了。”

耶律大石硬撑的客套笑意彻底绷不住，面皮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几下，满心酸楚难以掩饰。

…

盛夏日头灼灼，巷内树荫之下，一众鼾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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