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舅妈第三次给我打了电话。

“蔓蔓，你姐真的没办法了，张建国那个畜生又把她告了，要她赔十万。我们哪还有钱赔啊？”

“我知道。”

“你就不能帮帮她吗？小时候你妈忙，是晓雯带着你玩，给你买吃的，你都忘了吗？你们是亲表姐妹啊！”

我沉默了一下。

“舅妈，你还记得小年夜那天你说过什么话吗？”

舅妈愣住了。

“你说，不跟我计较了。”

“为了这个案子我前后垫了一万多，你们和林浩一起为了五千块说我杀熟。”

舅妈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陈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过去就算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你一个当律师的，怎么心眼这么小？”

“你们当时不跟我计较。”我的语气依然很平静，“现在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收那五千块吗？”

“因为那是她唯一能付得起的数字，我不是想要她的钱，我是想让她觉得她花钱请了律师，她没有亏欠我。”

“可惜，我到底还是多虑了”

我挂断了电话，开始准备苏琴的二审。

苏琴的第二次庭审，是关于周明远家暴的刑事部分。

我代表苏琴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同时向公安机关提交了她丈夫涉嫌故意伤害罪的报案材料。

最终，法院当庭宣判：被告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附带民事诉讼部分，判令周明远赔偿苏琴医疗费、误工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三十二万元。

苏琴案终审大获全胜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我和苏琴在法庭外的合影。

文案我只写了一句话：“终审胜诉，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暴力可以被宽恕。”

这条朋友圈被小姨被发进了家族群里。

“蔓蔓真厉害！又是五千万的案子，咱们老陈家出人才了！”

二姨跟着发了个大拇指：“蔓蔓从小就聪明，现在果然有出息。”

排着队的夸奖刷了一整屏。

我往上划，看到了表姐发的一条长语音。

10.

“蔓蔓我错了……林浩他真的是骗子，他跟张建国是一伙的！他偷了我的首饰跑了，蔓蔓你原谅姐好不好？姐真的知道错了……”

下面跟着舅妈的一段话。

“蔓蔓，你姐现在真的活不下去了。张建国又把她告了要她赔钱。林浩那个王八蛋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姐现在天天哭，我看着心疼死了。蔓蔓，舅妈也知道那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就别记仇了啊？”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

最后，我发了这样一段话。

“一家人？我帮表姐赢回200万的时候，你们说我是恩人。林浩说500块能搞定的时候，你们说我宰熟。现在林浩跑了，你们又记起我是家人了？”

群里不再有人说话。

表姐的最后一次庭审当然失败了。

法院最终判她赔张建国八万块。

判决生效后，表姐把代步车卖了。

又退了城里的单间，搬到了更偏远的隔断房里。

舅妈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蔓蔓，你姐把车都卖了，她现在住的房子还没有以前她家的阳台大。你就不能帮帮她吗？舅舅舅妈给你道歉，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跟你姐一般见识行不行？”

“舅妈，再审期限已经过了，她没有任何可以启动的法律程序了。”

舅妈大概是真的放弃了对我的期待，开始在亲戚里逢人就说我狠心。

说我有本事了就不管亲戚了，说我明明一句话就能帮表姐，却偏偏见死不救。

但这一次，亲戚们没有再附和。

苏琴的案子结束后，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她在企业家圈子里逢人就推荐我，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那些原本只在商业纠纷里才会找律师的女企业家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打电话。

“陈律师，听苏总介绍过您，我这边有个离婚案想咨询一下……”

“陈律师，听说您打家暴的案子特别厉害，我妹妹遇到的情况和苏总很像……”

我接的案子越来越多，律所的业绩翻了将近一倍。

年底，市律师协会的年度评优结果公布。

我入选了“市优秀青年律师”，律所也入选了“年度法律服务示范所”。

主持人笑着问我：“陈律师，你是咱们市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之一，有什么话想对年轻的同行们说的吗？”

我拿起话筒，台下安静下来。

“我想说的是——永远不要用情谊，去赌对方的人品。”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因为对方一旦觉得你便宜，就会觉得你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踩碎了也不心疼。”

“我们做律师的，经常会在亲情和职业之间被拉扯。“

“但你要想清楚，真正珍惜你的人，不会用情谊来压价。真正值得你帮忙的人，不会因为你收了钱就觉得你欠了他的。”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感谢，而是你自己为自己争取来的价值。”

掌声雷动。

我鞠了一躬，走下台。

在礼堂最后一排，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表姐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我。

她没有走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悄悄地退场了。

后来我听说，表姐最终也没有打赢张建国的侵权官司。

但张建国也没有落到好下场，小三在结婚前卷走了他所有的钱跑到国外去了，公司几近破产。

而林浩也在逃窜了半年后终于因为犯了诈骗罪被逮捕。

再后来，表姐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蔓蔓，我昨天翻到了小时候牵着你的手去小卖部的照片。对不起，你记了二十年的情分，我只用了三个月就把它弄丢了。”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桌上的奖杯被阳光照亮，折射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三年前，我在家族聚会上被说宰熟的那个晚上曾经想过。

要不以后只做陌生人的案子吧，至少陌生人会尊重你。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这世上有把亲情当成砍价筹码的人，就有把亲情当成责任的人。

有踩碎别人心意的人，就有在最深的绝望里被一双专业的手拉出来的人。

而我选择做那双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夜空里绽放，明亮而绚烂。

我的人生很好。

不是因为失去了那些不值得的人，而是因为找回了那个值得被尊重、被珍惜的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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