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晨光打满洁白的墙面，梁倩睁开眼的时候陆深已经出门了。
他就属于那种家里有饭吃便吃，没给他煮他自己随便吃点什么都能解决，不管是糙还是精细的生活都能过的男人。
跟澄澄一样，有什么吃什么，一点不挑，很好养活。
小安佑则更像梁倩一些，吃穿用度精挑细检，碰到不爱吃的东西就撅起小嘴巴。
外面小餐桌上摆着他早上起来蒸的红薯玉米，两个娃娃也喂了奶换上干净尿布，一人一头坐在小床里玩玩具，互不打扰。
梁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缓和了一会儿身上的酸软，洗漱之后做早餐。
早餐做的是肉末萝卜粥，煮得软烂黏糊，两个孩子也能吃，饭后再喂小半个香蕉。
梁倩注重营养均衡，喂养孩子时又讲究又随意，比如现在她就让孩子拿着勺子吃饭了，吃得满桌都是也不管。
早饭之后推着婴儿车出门，梁倩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区闲逛，买了些吃食，实则是在观察老城区。
这里看管的不算严苛，生活气息十足，除了正儿八经的门店，更多的是吆喝着卖东西的小贩，卖什么的都有。
许多小商贩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有些甚至是八九十岁高龄的老奶奶推着一小车自己纳的鞋垫子出来卖。
也有些卖辣酱的，有的是厂里做的摆在商店立柜里，有的自家做出来摆，这里人多，卖的东西好，就有生意。
梁倩打算继续做自己的辣酱小生意，但是这里的小贩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她不好贸然出来摆摊，万一占了别人的地方就不好了。
……而且她还得带两个孩子，摆摊绝对不是好选择。
她心事重重地回家，一方面想多挣钱补贴家里，一方面撒不开手，为难无比。
估计着陆深快要回家吃饭的时间，梁倩提前将洗米下锅，专心做着事，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叩叩叩的三声，吓得梁倩一个激灵，险些将被燃气灶的火燎到手。
为了方便带孩子出入，陆深租的这个小房子在一楼，窗户外面便是弄堂巷子，正对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居民，用的是那种带纹路的磨砂窗户，关上能隔绝别人的视线，但还是看得到影子。
梁倩看出窗外边站着一道影子，问道：“谁啊？”
“要鞋垫吗？”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听着很和蔼。
青天白日的，梁倩倒是松口气，打开窗户，果然看见一个六十多的老奶奶提着一篮子鞋垫和手套之类的针织物，堆得满满的。
老奶奶冲她笑：“姑娘，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特别厚实，花样也好看，算你一块五一对，成不？”
梁倩探头看了两眼，觉得还不错，又见老人这么大年纪出来卖东西不容易，便要了两双。
递上前三块钱，老人家高兴地走了，梁倩很无奈。
不想接下来又来了两个卖东西的小贩，都是亲自跑到人窗前叫卖，不仅是她这家，一楼每一户如此，原来是惯有的事情了。
窗外是两米不到的窄巷，两排居民楼一眼看不到尾，一楼的不少人家或许是觉得窗户开这里没隐私，或许是不想被打扰，直接拿木板或者布帘子封上了。
梁倩目送又一个叫卖的小贩离开，盯着窗外分了一会儿神。
耳边隐隐听到隔壁家的声音，似乎是被打扰，农夏青的丈夫毫不客气：“都说了不买，滚滚滚！”
农夏青道：“都叫你把这个窗钉上，住一楼就是麻烦，人来人往个个都看得到。”
“你说得轻松，想钉就钉，房东要多收钱怎么办？！”
“……”
一顿争吵不休。
梁倩看着小窗，一个想法突然浮上心头。
陆深回来之后，梁倩便将这个想法跟他说了。
男人行事果决，很快找到房东协商，塞了些钱，承诺退房之后会恢复原样，房东便不管他了。
陆深隔天拿回来一套工具，将厨房小窗户中间的木栏杆一一拆除，窗户也拆了，换成可以自上往下开的厚板子。窗户外的墙上挂一个木招牌。
用毛笔写上辣椒酱三个大字。
从外面看这里就成了一个窗口。
既然没办法摆摊卖辣酱，那就靠这个小窗口来卖，这么多邻里路人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是潜在顾客。
那块厚木板代替了栏杆的功能，可以挡上窗口，以防万一，陆深还加固了厨房的门，从屋里面多上了两道锁。
弄完这些是一周之后了，这段时间梁倩去菜市场买了材料回来，紧赶慢赶地做了一缸辣椒酱。
呛鼻的味道随着熬煮越发淡，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地让人泛口水的香味，梁倩打开窗户，任由流淌的空气将这味道携着飘远。
路过的人闻着，皆忍不住侧目。
用目光搜寻是哪里来的香味。
便看到一户人家原本的窗户变成一个窗口，跟火车站卖票窗口那般的大小，窗口上方挂着一个招牌。
“你是在做辣椒酱吗？”这香味经久不散，有人忍不住了，探头进来主动问。
梁倩扭头，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手里拎着菜篮子，估计是这片的居民。
梁倩关小了火，盖上盖子，神色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啊，我准备做些辣椒酱来卖，是不是熏着您了？”
她戴着围裙，头发扎起包在白色的布头巾里，脸上还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温和带笑，身姿自然笔直，看着特别有一种精神气儿。
妇人发现整个小厨房都干干净净的，心里自然有所评估，立即道：“没有没有，是你做的辣椒酱太香了，你这个辣椒酱卖多少钱啊？”
梁倩道：“一块八毛，我这里面放了牛肉粒，用料足足的，都是亲手做的，一罐能吃好多次呢，您要是买的话，就是我的第一个顾客了，我给你多送一罐。”
这个价格比小镇上贵几毛，但完全是城里能接受的价格，同分量的辣酱在城里也是这个价位，还没有肉。
再听梁倩说多送一罐，妇人眼睛都发光了，矜持地应道：“那我要一罐试试吧，什么时候做好啊？”
“明天做好，不过我这个辣酱是放得越就越有风味。”
“成，那我明天拿，就在……这个窗户这里吗？”
“是的。”这么快就来了生意，梁倩心中高兴，神采越发飞扬。
妇人临走前看了一眼那个招牌。
字写得好看，估计是文化人才写得出，这个窗口也新鲜，还没见谁这样卖东西的。
辣酱闻着香，不知道好不好吃，但八毛一罐，怎么都不亏。
第二天妇人付钱取了两罐辣酱，梁倩补充了一句：“我决定前六十位顾客都多送一罐，您要是觉得好吃，欢迎下次再来啊。”
念及此，妇人回家便开了一罐晚上吃，一吃不得了，家里挑食的小孩拿这个酱拌面都多吃了一碗。
立即招呼自家男人，还有邻里姐妹，叫他们赶紧他们去买梁倩的辣酱。
前六十位买一罐多送一罐，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如此下来，短短三天，梁倩的辣酱就一售而空了。
她留了两罐给邻居农夏青送去，好半天，一个小姑娘怯生生打开门。
是那个叫陈婉的姑娘，她年纪比弟弟大一岁，个头却很比弟弟瘦小许多，见到来人后眼睛亮了一下：“阿姨好。”
她的模样随了妈妈，小方脸，单眼皮，皮肤黝黑，称不上是个好看的姑娘，但这眼神却是梁倩熟悉的，自卑，谨慎。一如当年的如月。
梁倩的声音不自主放柔了，道：“是你呀，这个点你不去上学吗？”
女孩的眼神顿时暗淡下来，半响小声道：“妈妈说家里没钱，只能供弟弟先去念书。”
可她明明处于义务教育的年纪，读书是免费的，无非需要缴些学杂费。
梁倩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又听女孩道：“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学，妈妈答应我要是我考得上初中，就让我去念书。”
梁倩对上陈婉亮晶晶的眼睛，一时无言。
她返回家里拿了一碗刚做的八宝粥，今早上做的，放在蒸锅里还热着，红枣桂圆黑米红豆一锅乱炖，放上蜂蜜和冰糖，还算好吃营养。
陈婉受宠若惊地接过，大概是因为肚子还饿着，拒绝的话说出来成了感谢。
嘴巴不安得嚅动了一会儿：“我妈妈说……”
“没事，你妈妈不会怪你的，你要是不够吃，我家里还有好多，别客气。”梁倩不等她多说什么，找了个借口回家了。
晚上梁倩数了数这几天挣的钱，本就是薄利多销的小生意，她这样一搞其实挣不到钱，仅仅回了本而已。
但如此下来，她的生意是真正打开了，这几天小窗外每每都能看到有人排队，路过的人就算不买，也知道这里有人卖东西，还卖得很好。
这下子大家都知道有一家新搬来老城区的居民，开了个窗口卖辣椒酱，好吃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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