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

雪很大，风很急。

        陆知南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又或者小时候见过，早已经忘了。

        总之，当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狠狠砸在他脸上身上时，透骨的寒意侵体而入，每每都让他有想要拔腿狂奔的冲动。

        可他仍慢吞吞地走着。

        一手插兜，一手拉着行李箱，顶着寒风冻雪，迈着比t台模特还优雅闲适的步子。

        好像只有这样，他最后仅存的尊严才能得以保全似的。

        说他好面子也好，装逼也罢，反正他就是不想跑。

        又或者说，既便脑子想通了，身体也不愿意配合。

        这或许跟他长久以来接受的教育有关。

        从小，陆明渊就告诉他：“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说白了，就是较量与斡旋。想要时刻占领主导，首先就得学会控制情绪，所谓喜怒不形于色，只有摒弃情绪这种无用的东西，时刻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思及这些，陆知南无奈地笑了笑，有点佩服自己，都冻成孙子了，还有空想这些四六不着调的东西。

        不到五十米距离，愣是让他走出慷慨赴死的悲壮来，就在陆知南马上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近了。

        他看到了传说中的发小。

        个子很高，穿了件到脚脖子的羽绒服，戴着防风帽，脸窝在围巾里看不太清，只看到一双眼睛，笑得都眯缝了。

        陆知南看清那人的同时，那人也看清了他。

        愣了一瞬，然后就操了，而且喊的很大声。

        “你就穿这个？你是不是……”

        后面他刹车及时，没喊出来，但陆知南猜也猜到了。

        不怪人家骂，他也觉得自己有病。

        那人开始手忙脚乱的脱衣服。帽子，围巾，羽绒服，一件一件往陆知南身上套，边套边碎碎念：“你回来前没看天气预报吗？零下二十五度你穿这个！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北方的冬天，还是你们南方长大的人真这么抗冻？”

        为了怕陆知南拒绝，他套完之后还一把揪住陆知南的前襟，把衣服裹得死紧，生怕他推开似的。

        当然，陆知南也没想推。

        太暖了！

        当裹挟着体温的衣服拥住他的时候，他舒服地想叹气。

        “怎么样？缓过来没？”那人比陆知南略高一些，揪着前襟凑近他时，脸正好映进他的眼睛里。

        也是这时，这种距离下，陆知南终于看清了小北的长相。

        很年轻，皮肤很白，有点小帅。

        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形容词，陆知南自己都愣住了。

        好像自打上小学起，他的言词就没这么贫乏过。

        但真挺帅的。

        一脸青春洋溢，朝气蓬勃。

        尤其那双眼睛，笑起来自带桃花，极具感染力，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一起笑。

        “怎么不说话？”见他没反应，男生冲他晃了晃手：“冻傻了吗？”

        “没。”陆知南推开他的手，把身上的衣服悉数扒下来，塞回男生怀里，拖着行李箱朝车屁股走去。

        “打开。”他拍了拍后尾箱。

        “我来我来。”小北把手上衣服围巾等东西一股脑往副驾驶位上一扔，拉开后车门不由分说把他塞了进去：“你还是先进去暖和会儿，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

        陆知南冷不防被他一推，跌坐在后座上，再抬头时，便对上了一双苍老却慈祥的眼睛。

        “外，外婆。”陆知南勉强扯了扯嘴角。

        由于刚通过电话，外婆这个以往只存在于他认知中的称呼已有了粗略的轮廓，所以现在面对面看到时，他并没想象中那么不知所措，反倒因为老人眼神中真切的关心产生亲切的感觉。

        可亲切归亲切，陌生仍客观存在，而他，最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冻坏了吧？”

        好在外婆比他预想中热情，几乎在他坐下的一瞬间便迎了上来，一把抓过他的手捂在手心里，同时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恨不能把他整个人装进眼睛里。

        “是真长大了！瞧瞧，长得跟明星似的。”外婆一脸感慨，一会儿摸摸陆知南的胳膊，一会儿摸摸他的背，越看越喜欢：“上次看你照片的时候，个头才到我肩膀呢，日子过的真快啊，转眼都这么高了。”

        陆知南木着一张脸，任她看，任她摸，全身僵直。

        也许应该笑一下？

        毕竟老人是好意。

        心里尽管这么想着，紧抿的唇角如何也扬不起来。

        陆知南尴尬的快要疯了。

        “哎呀阿婆，你就别摸了。”打破尴尬的依然是小北，放行李箱的功夫，他头发上又落了不少雪，他边抖着头发上的雪花，边说道：“又不是小孩儿了，摸来摸去的多瘆人。有这功夫，您不如把备好的热烫拿出来给他喝两口。”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外婆忙不迭地连应道，转身跟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塞进陆知南手里：“快喝，特意给你熬的，先喝两口暖和暖和。”

        陆知南向来抗拒这种看不清颜色的汤汤水水，皱眉看了许久，最后实在受不了老人满含期盼的目光，勉强抿了一口，挺意外，味道还算可以接受。

        但也仅仅只是可以接受而已。

        “怎么样？好喝吗？”外婆显然并不满足于此，一脸期待地问。

        呃——

        陆知南点头：“……好喝。”

        小北“噗”的笑了：“你这表情可一点也不像好喝的样子。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不然阿婆不知道，以后天天熬给你喝。”

        “不喜欢吗？”外婆马上转过头，一脸忐忑。

        陆知南：“……”

        尽管有些于心不忍，但为了避免以后天天熬给他喝这种事发生，陆知南决定实话实说：“有点儿不习惯，主要我不太喜欢喝汤。”

        “这才对嘛。”小北笑着冲陆知南比了个拇指说：“你现在是回家了，不要见外。还有阿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他才刚回来，你得让他放松放松，别一上来就给人那么大压力，很吓人的好不好？别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孙子回头再让你吓跑了。”

        “我……”外婆似乎有点丧气，随既一挥手，收了保温杯：“得，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老太婆不懂，你们聊吧，我不说话了还不成吗？”

        说完就真的不再说话，坐到一旁生闷气去了。

        陆知南愣了愣，微微蹙起了眉。

        要是换作以前，在陆家，基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家人的相处模式，更像一部精准运转的机器。

        陆明渊是一切规则的制定者，而其它人，只要负责顺着他指定的轨道运转就行。因此在陆家，最不可能出现的就是“任性”这个词。没人可以肆无忌惮地乱发脾气，哪怕陆时雨也不行。

        至于沈若云……

        印象里，她是把陆明渊所有指令执行的最为完美的人，总是端着一副贤良淑德、识大体、高涵养、懂自持的贤妻良母范。即使在面对陆知南这个被人诟病的“私生子”时，她也能做到如陆明渊期望的那样，心无芥蒂，全盘接收。

        凭心而论，沈若云待他不错。至少表面上一个母亲该做的她几乎都做全了。关注陆知南的学业，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可谓面面俱到细致入微。哪怕此次他跟陆明渊彻底闹翻，她也时刻摆出一副为他着想不舍心疼的样子。

        可……

        真有人能做到如此吗？

        一旦安静下来，陆知南的思绪就又飘回到陆家那些破事上。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经年累月溶入血骨，变成了他思维的一部分，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想什么呢？眉头皱这么紧。”

        感觉有略带冰凉的触感抵在眉心，陆知南回过神，就见小北正一脸兴味地瞅着他。

        “没什么。”陆知南不大喜欢这种近乎亲昵的触碰，偏了下头，把他的手指甩开了。

        “你真不记得我了？”小北突然凑近他，指着自己的脸说：“顾向北！咱俩小时候还一起光屁股和泥玩儿来着，过家家的时候你还给我当过新娘，你全忘了？”

        陆知南被他这句“新娘”差点惊出一跟头。

        他觉得很有必要辩解一下：“如果我没记错，我离开阳城时才三岁！”

        “对，我也三岁。咱俩同年，我只比你大一个月，所以小时候你没奶吃的时候还吃过我妈的奶。”

        陆知南被他这句又惊出一个跟头。

        他艰难的想要找回重点：“不是……你觉得三岁的小孩会过家家？”

        “当然了，不光会过家家，咱俩还拜过天地呢。”

        陆知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觉得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聊下去，估计就该入洞房了。

        可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好吧，就算你说得是真的，三岁时候发生的事，你能记这么清楚？当世神童啊你。”

        顾向北揉了揉鼻子，勉强算作不好意思：“我听我妈说的，不信你问阿婆。”

        外婆终于又有了说话的机会，乐呵呵地坐直身子说：“是有这么回事。当年楚芸——就是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早产，月子里一直病着，没法喂奶，你又不愿意喝奶粉，小北妈倒真把你抱过去喂养过一阵。过家家什么的，小孩子嘛，都会玩的，没什么好争讲的。”

        “看吧。”顾向北得意地冲他一摊手掌：“我没瞎说吧。”

        陆知南：“……”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人就这种幼稚到无理的问题进行正儿八经的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还如此的不尽人意，心里不由好气又好笑，便迎上顾向北的目光，问他：“所以呢？你没瞎说，所以呢？”

        “所以我就是你发小，你不认也得认！”顾向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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