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05

　　“未来……谈何容易。”

　　“顾兄心里早有答案，何必问烂柯呢。”

　　听出周全话里有话，顾辰目光扫过剩下的一行人，最终目光锁定在了常俭钰身上。

　　“记得将军是河东常家人？”顾辰问道。

　　没来由得被叫到，常俭钰心头一紧，抱拳回到：“正是。”

　　“明德他……常信洪是你什么人？”

　　“按辈分算……是在下的高祖父……”

　　一时间，在场除了周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常俭钰身上，让他心里苦不堪言。

　　倒不是他不想隐瞒，只不过这重身份只要稍微有心一些就可以查到，索性坦诚一些。

　　多年来也不是没人往那方面想过，但巧就巧在百年前的常家是河西的大族，直到常信洪兵败后才没落下去。一个河东、一个河西，听上去近，但实际上却隔了近千里地。按老一辈人的说法，河东是当年不同意造反，分家出来的人组成的。

　　地域上的遥远，加之他常俭钰是武将出生，前几年一直都混迹边塞，从不参与京城内的勾心斗角。这几年调任回京也是因为有功勋在身，算得上名正言顺，这才能让这个秘密始终没有曝光。

　　子午之乱始终是压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让他处处小心谨慎。因此当莫寻告知他子午之乱或许另有隐情，线索就在方寸山上时他才欣然答应下来。想着若是能为祖先翻案，自己这官路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如今被顾辰一点破，四皇子暂且不论，周全可是实打实的当朝太师，就算再怎么性格寡淡也总是有不少人情往来的。万一哪一天不注意说了出去，以当今圣上的性子，虽然应该不会就此就罢了他的官，但从此以后估计是少不了被人排挤了。

　　“这可真是……造化弄人啊……”闭上眼，顾辰摇摇头揭开了手中酒坛的盖子，一股醇厚浓香从内部散开。与苦贝酒那份海洋独特的清冷感觉不同，这味道十分厚重，犹如一片连绵的群山铺展在眼前似的。

　　闻着这个味道，顾辰的眉头舒展开来，自言自语到道：“原来是这个……”说完右手用力，一下子将这玩意丢给了远处的常俭钰。后者匆忙接住，脸上写满了困惑。

　　“你来定。”顾辰看向常俭钰，“东海的苦贝酒单喝无事。但……”

　　“但若是混了大荒山青藤酿造出的青藤酒，便会化成穿肠剧毒。”周全笑道。

　　就算常俭钰再怎么不懂酒，这下也明白手里的是什么了。一时间，他手上捧的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让他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太师这是何意？”听不懂那两人的暗语，常俭钰索性问了出来。

　　“这叫‘酒誓’，最早是那些上不拜天下不拜地的亡命徒们想出来的玩意，后来被边塞那些守疆土的士兵们学了去，又经由几次战乱推广开来。不过子午之乱后这几年实在是太平，便也没什么人用了。”周全笑着解释，“酒毒往往无药可解，所以把混起来具有毒性的酒让立誓的两人喝下，便是承认若一方违背誓言，另一方便可杀之。”

　　“太师是要与我立誓？”

　　“是我。”

　　不知何时，顾辰已经走到了周全身边：“将军想调查子午之乱？老朽虽不能明说与将军，但可给将军提供一物相助。只是将军若是答应，须得告诉老朽，将军日后可会草菅人命、祸乱天下？”

　　这算什么约定？常俭钰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答应道：“不会。”

　　“可会颠覆朝纲、陷害忠良？”

　　“不会。”常俭钰愈发疑惑了。

　　“可会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不会。”此刻常俭钰已经完全糊涂了。

　　“好！老朽相信将军！”

　　说完，顾辰迈步走向先前接待过常俭钰他们的那栋东边的小楼内。透过没有关上的大门，常俭钰看见顾辰停在了那幅“至圣先师”的大字前。一挥手，那副字便自动脱落下来，露出后面的一个不大的暗格。再一挥手，暗格内便飘出个一尺有余，上面贴着封条的锦盒。

　　顾辰小心的伸手从空中接过捧回到几人面前，在他身后，那副字又缓缓地粘了回去，看上去完全没有脱落过的痕迹。

　　等到了近前，常俭钰这才看清封条上写着“后继有人，顾辰亲启”八个大字，看起来与那“至圣先师”都是出自同一人笔下。

　　“常将军想清楚了？”

　　捧着盒子，顾辰再一次严肃的确认，常俭钰也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对方同意，顾辰便伸手揭开封条，从锦盒中拿出一个样式古朴的卷轴来。

　　“当年的事，只听我一家之言，终是得不到全貌的。”看着手里的卷轴，顾辰十分怀念的在上面抚摸了一番，“这是天垂古卷，此物通灵。你若是想知道当年的事，跟着它走便可。”

　　顾辰说的轻巧，但常俭钰听着可是犹如重锤击在胸口。

　　此物通灵？还能就这么送人？

　　要知道器物通灵本身就是稀罕事，《异物齐天》上将其分为三类。

　　第一类属于初有灵性，往往出现在一些常被人使用的物品上。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越是联系的紧密就越是容易通灵。

　　第二类便是开了灵智，这时的器物便已有了思想，在剑上可以助人对敌、在笔上可活跃思想，不论哪一种都是神奇异常。

　　第三类虽没有一个明确的称谓，但私下里却被人认为是拥有灵魂。与前两类不同，这类器物往往不再辅助使用者，反倒是会影响心智。最终不再是人用物，反而是物用人。因此这一类器物往往都逃不过一个销毁的命运。

　　这卷轴既然可以自己指引道路，那自然不可能是初开灵性，只是若他是第三类的器物，拿来恐怕还是利大于弊的。

　　“将军不必担心，此物尚且没有灵魂。”顾辰笑着打消了常俭钰的疑虑，“不过比起那些开了灵智的又强了一点。”

　　听前半句，常俭钰已经准备伸手接下了，但后半句直接把他的手吓得缩了回去。原因无他，太过贵重。

　　顾辰见识何其渊博，他说强一点，那必然已经是整个第二类中的翘楚，恐怕也只有“琴棋书画”四样国宝才能与其相媲美。就算尚且不到那个层次，也绝对是一般物品所比不了的。

　　“这……太过贵重了，在下不能收。”

　　“将军不必有所负担，这卷轴于将军或许贵重，但于老朽却只是个死物罢了。”将卷轴递至常俭钰面前，顾辰说到：“只要将军守约，这天垂古卷就算送给将军，老朽又有何不舍？”

　　看着面前的卷轴，常俭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伸手接下。

　　见对方接下，顾辰满意地大笑两声，回身接过了周全手里的酒坛仰头一饮而尽，“将军，请！”

　　见顾辰喝了酒，常俭钰急忙问道，“可先生尚且没告诉在下，您要托付什么？”

　　“将军不是已经答应过了吗？”

　　“可那未免也太过寻常了。”

　　常俭钰有些不敢相信，三个简单至极的约定竟值得顾辰拿出一件如此珍贵的宝物来，生怕其中藏着什么陷阱。

　　“那将军希望什么？”顾辰不解地反问，“难道将军也想学子午之乱吗？”

　　“这怎么会。”常俭钰赶忙否认。

　　见常俭钰如此慌忙，顾辰也不再玩笑，解释道：“老朽无能告诉将军什么事对、什么事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就像当年我们总认为子午之乱是对的一般，如今又有几人这么想呢？

　　“世间本就阴阳变化、有无相生，事外人言终究片面。将军行事，将军应当自己决定。老朽不要将军行善，只是不作恶便足矣。”

　　“竟然如此……”常俭钰思考了片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将军请讲。”

　　“先生为何会认为子午之乱是对的？”

　　对常俭钰而言，这个问题至关重要。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有如此胸怀的人竟会去领导一场血洗了大半个皇城的兵变。他更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还会认为这是对的。

　　“是对是错，各人自有评说，将军也请自己去确认吧。”

　　并不直接回答，顾辰只是冲着常俭钰挥手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酒坛，常俭钰心领神会，也不再多说什么。虽然他酒量不行，但此时无论如何都得喝上两口了。

　　端起坛子，刚一口酒喝下，常俭钰便觉着一股热辣的感觉从嘴里顺着喉咙一路流到了胃中。接着胸口处仿佛有一团火焰升腾而起，逆着冲回了头部，一瞬间就让常俭钰原本白皙的脸热得通红。

　　偷偷望了一眼，常俭钰郁闷地发现坛子里头几乎还是全满的状态。想到顾辰那一饮而尽的豪爽样子，就这么停下着实是薄人脸面，他干脆心里一横，开始强忍着一口口往下灌。

　　随着酒一点点减少，常俭钰先是感觉双脚发软，紧接着这种感觉便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开来，逐渐淹没了腰、胸口、手臂……

　　到了脖子的时候，常俭钰嘴里终于再没有灼烧的感觉了。于是手上一松，酒坛子一下掉到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此时的常俭钰不光是脸，几乎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起了一层红晕。见着这番模样，边上的周全忍不住笑道：“总听说常将军不会喝酒，看来还是讹传。这青藤酒寻常人半杯就能醉倒，哪有如将军这般海量的。”

　　“我……”常俭钰本想反驳几句，但一个字没说便感觉一阵眩晕袭来，脚下一个踉跄就趴倒在了地上。

　　山中秋夜的地面冰冰凉凉，浑身发烫的常俭钰贴在上面竟觉得十分舒服，于是蹭了两下后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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