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隐秘守护

“这一份…”语气带着很淡的困惑，尾音悬在那里，不上不下。

护士站忽然很安静。灯泡嗡嗡响着，电流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沉默像一张网，悬在两个人之间。仿佛谁先开口，谁就暴露了自己。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一个心里没事的护士，听到医生对记录有疑问，会凑过来看一眼、问一句“怎么了”或“有问题吗”。

戚岚没有。她无法判断杨怀潋的目的，只能被动等待更多信息，再决定怎么应对。

短暂的停顿后，杨怀潋自己补完后半句：“…是不是和我拿到的记录，对不太上。”

语气不带质问，不带怀疑，只是在核对一个不太重要、但确实存在的细节。

戚岚手里那卷纱布，已经被捏出了浅浅的指痕。她说：“可能是下午收的时候，学生记岔了。”她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又补了一句：“有些记录来不及填，补得晚。”

“原来如此。”杨怀潋没有追问，把这一页翻篇。

心中暗叹，手法不够谨慎。

杨怀潋头一回来翻记录，就发现了异常。巧合固然占了大半，但戚岚的心理素质也确实不行。几句不算高明的试探，就把底掉得这么干净。

一个在医院里，公开表达反日情绪的人，本身就是明面上的靶子，迟早会被有心人盯着。而她又不是一个能在压力下，把秘密藏得滴水不漏的人。

这样的人成为盟友，不是助力，是定时炸弹。

杨怀潋没有选择把话说开。

翻到最后一页时，杨怀潋目光扫过上面的铅笔字，拿笔尖虚虚点了一下纸面：“这个压伤写得挺清楚，查房的时候省好多事。”

无论戚岚听到这句话后怎么想，杨怀潋都能确定：戚岚没有因为我看到这份记录，而对我产生防御。

戚岚抬起头，呼吸声缓了下来：“应该的。”这似乎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看着杨怀潋。

杨怀潋把护士站那支笔放回去，从自己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钢笔。重新埋头重伤员记录，将便签本上已经算好的剂量调整，一笔一笔抄上去。

片刻后，她搁下笔，手指从纸页边缘轻轻抚过，检查了一遍。没有墨迹渗透到下一页，没有纸张起毛，没有明显的涂改痕迹。自然，松散，完全符合战时文书管理的正常状态。

她合上活页夹，一份一份摞齐，推回台面一角。然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打了个很小的呵欠：

“看完了，这些记录混在一起确实不好找。你收好吧，辛苦了。”

戚岚抿了下唇，走过来翻了翻，确认页数没少，才把文件抱在怀里，快步往档案柜走。

杨怀潋对着她的背影，换回同事间随意的语气：“还是找个学生顶顶吧。要是像陶陶一样趴下了，我们可怎么办。”

戚岚嘴角往上牵了一下：“谢谢。”声音比今晚任何时候都轻。

杨怀潋微笑，身影和台面拉开几步距离，暗影重新落在她肩头。

这个人，现在用不上，但以后或许能。

戚岚锁好柜子，把筐推回脚边，慢慢坐回椅子。

她把台面上的护理日志摊开，翻到今天值班的那一栏，挺直身子静坐了一会儿。

等周围重新归为一片寂静，她拉开抽屉。

…

北岸没有灯。

几个人贴着废墟的边沿，摸索前行。

最前头的人先绊了一下。“什么玩意儿？”他低头，划了根火柴。

火光晃了一下，照出地上蜷着的一团人影。头垂着，膝盖蜷到胸口，两条手臂软塌塌地搭在身侧。

后面的人矮下身，手指在那人鼻子前探了探。“活的。”

他又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啧了一声：“怕是伤着哪了。”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火光灭了，黑暗重新合上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先带上？”最前头那个问。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应声。一只手先伸过去，穿过那人腋下，往上提。另一人上前，托住腿弯。

手刚收紧，那人突然一颤。男人以为他醒了，低头看了看，头还垂着，一动不动。

“咋了？”

“抽筋吧大概。”

他们重新把人架稳。比料想的轻，小腿细得像麻秆。

他们带着人登上船。

船到河心，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以及他身上的制式衣。

船上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

“怎么是那边过来的。”

“这…这要是被查到——”

“那也不能丢河里。”坚定的语气，截断前人没说完的话。没人再往下接。

沉默了一段水面。

“那怎么办。”

有人在黑暗里小声嘟囔：“送医院吧。”

“咱今晚也经不起查。”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说完他就闭嘴了，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

于是又没人说话了。

船靠了岸。船头磕在石堤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几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往岸上看。

没有巡捕。

他们把人抬下船。河风灌进来，那人缩得更紧了些，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几个人蹲在黑暗里，谁也没动。像一群干了坏事，不知道怎么办的共犯。

过了片刻，有人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路灯。路灯的光照出一小圈暖黄，在夜里很显眼：

“放那吧。会有人看见的。”

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他们站起来，把人挪到路灯底下。有人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那人身上，遮住制式衣，只露出一张被烧得发红的脸。

几道身影迅速散开。

路灯下的人蜷着，一动不动。

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感觉冷，很冷。有什么东西盖在身上，带着汗味和机油的腥气。

他听到脚步声碎碎的，很快就听不见了。

岸边只剩路灯和风。

他眼皮撑开一条缝。

路灯的光直直落进眼里，他瞳孔没有任何反应，定定地望着头顶的夜空。

路灯的黄晕太亮，遮住了大部分星星。但黄晕边缘最亮的几颗，依旧一闪一闪的穿透光晕，抵达他的眼睛。

仅仅片刻，那双眼睛又慢慢合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这只手和刚才那些不一样，动作很慢。

这人拉了拉盖在他身上的东西。

然后落下一声很轻的叹息。

是个女人。

耳边悉悉索索的。棉布落在他身上，比刚才那件更轻，也更软。

带着体温，带着淡淡的、阿娘身上的皂角味。


　　https://fozhldaoxs.cc/book/31715889/2461875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fozhldaoxs.cc。顶点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m2.fozhldao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