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密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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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上的雾气散去时,周显的信使到了。
来人是一只巴掌大的木雕机关鸟,落在草棚的竹竿上,嘴里吐出一封用红泥封口的信筒。信筒里没有纸张,只有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符牌,上面刻着“督水司协理”的外门职务,以及一道微弱的暗金色流光。
这是“镇江金印”的灵力拓本。
持有此牌,可以在通天江沿岸的工部哨卡免受灵力盘查,也相当于承认了白马滩那十二根铁青木桩的合法地位。
“只是个副牌。”玄灵子用两根指头捏起符牌,对着阳光看了看,“周显这厮心思缜密,不见兔子不撒鹰。他给了我们名义,但真正的控制权还在他手里的金印主牌上。”
“足够了。”
林缺将符牌拿过来,系在腰间,“只要能挡住沧澜宗总部的稽查,这片荒地就能继续吸纳江底的水灵。叶尘,收拾东西,去一趟青州城。”
叶尘没有多问,将无光木剑用粗布包好,背在肩上。
玄灵子有些担忧:“白马滩的阵法虽然用泥沙沉船盖住了,但若是莫远山派金丹后期的修士强行用神识扫射,依然能瞧出不对劲。老道我一个金丹初期,可守不住这基业。”
“莫远山不会拆。”林缺走到江边,看着已经开始停靠粮船的简易栈桥,“他比我们更怕周显的折子递上去。你只需记住,若有沧澜宗的人来问,便把周显的这块符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一辆普通的黑蓬马车沿着泥泞的官道,向青州城方向驶去。
……
青州城内,青石板路被连日的阴雨冲刷得黑亮。
因为青州大闸崩塌,城内的散修和客商比往日多了一倍。大闸无法泄洪,上游的货船堆积在城外的支流里,导致城内的各类修行物资价格飞涨。
马车在韩记粮行的后门停下。
韩老六早已等在门后,他神色紧绷,身上原本富态的绸缎衣服显得有些不合身,显然这几日熬得极辛苦。
“林掌柜,您可算来了。”
韩老六将林缺迎进内厅,确认门窗紧闭后,才低声说道,“府衙那边出大事了。秦震的家产被抄了三日,从他暗室里搜出来的灵石堆满了半个前庭。但工部和钦天监派来的核算官,至今没有找到那件‘定水物’。”
“定水玉髓不在秦震手里?”林缺问。
“不在。”
韩老六摇了摇头,“秦震虽然是青州大闸的提调,但他终究只是个凡人武夫出身,靠着朝廷的册封才有了几分法力。那块‘定水玉髓’是前朝大禹朝遗留下来的古物,重达九百斤,一直供在府衙后堂的地宫密库里,由历任知府盖印封存。”
“现在的知府是谁?”
“是上京派来的王大人,金丹中期修为,但此人是个纯粹的儒修,不通地脉之术。”韩老六指了指西边,“昨日夜里,府衙贴出了告示,说是密库失窃,‘定水玉髓’丢了一半。”
“丢了一半?”林缺眉头微皱。
玉髓是一种高密度的灵力结晶,一旦成型,极难分割。强行切开不仅会流失大量的水灵力,还会导致玉髓本身的平衡崩塌,化为一滩废石。
除非,拿走它的人,本身就拥有一种能够在一瞬间切断水灵流向的法宝。
“是谁干的?”叶尘在一旁问道。
“不知道。”韩老六叹了口气,“如今青州城被金吾卫封锁,只许进不许出。工部的人怀疑是沧澜宗的人下的手,毕竟沧澜宗一直想把通天江的控制权从朝廷手里夺回来。而沧澜宗则声称是工部自导自演,为了平掉大闸崩塌的账目。”
林缺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户的缝隙,隐隐可以看到青州府衙的方向,隐隐有几道蓝色的阵法光波在半空中闪烁,那是府衙的防御大阵正在超负荷运转。
“周显现在在哪?”林缺转过头问。
“他半个时辰前刚进了府衙。”韩老六道,“说是要配合钦天监的术士,用定地法盘搜寻玉髓的碎屑气息。”
林缺从怀里取出了周显送来的那枚青铜符牌。
符牌上的暗金色流光此时走得很慢,甚至隐隐有些发黑。这说明,这枚符牌的本体——也就是周显随身携带的工部关防,此时正在承受极高强度的灵力压迫。
“他不是去搜寻玉髓,他是去分赃的。”林缺收起符牌,“韩掌柜,你带我们进府衙。”
“这……”韩老六脸色顿时白了,“林掌柜,那是府衙密库,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韩家虽然在城里有些面子,但在金吾卫的刀底下,根本不值一提。”
“用送粮的名义。”
林缺看着他,“城内大水退去前,府衙每天要给城外的难民施粥,粮食都是从你们韩记粮行出的。你今天去结账,带两个力役,没人会怀疑。”
……
两刻钟后。
两辆装满了糙米的独轮车停在了府衙侧门。
叶尘和林缺换上了灰色的粗布短衣,肩膀上搭着擦汗的毛巾,低着头推车。韩老六则拿着一叠账单,在门口与一名金吾卫的百户交涉。
“这也是最后三批粮了,大人行个方便,交了差,小人也好回去给东家个交代。”韩老六赔着笑,将几枚亮晶晶的下品灵石塞进了百户的袖子里。
百户捏了捏袖子,又看了看独轮车上的米袋,摆了摆手:“进去吧。只准停在伙房,若是乱窜,惊扰了里面办案的贵人,直接按谋反论处。”
“是,是,小人明白。”
林缺低着头,推着车通过侧门的青石通道。
一进入府衙,空气中那股泥土和江水混合的腥气便重了几分。这里的地面极为潮湿,有些低洼处甚至还泛着绿色的苔藓。
林缺跨过影壁的时候,右手指尖微微一颤。
他能感觉到,这座府衙的地下,正有一股庞大而杂乱的水灵力在四处冲撞。这股力量的源头极深,但由于失去了某种压制,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地面渗透。
这府衙地底下,有一条地下暗河。
“叶尘,把推车放下。”林缺低声吩咐。
两人在经过主通道与后衙交界的一处假山时,身形一晃,直接隐入了假山的阴影之中。
叶尘的无光木剑微微颤动,将两人的气息与周围的假山山石融为一体。这是他最近在白沙渡修习的敛息之术,虽然境界只有炼气后期,但体内的剑意极纯,反而比一般的筑基期修士更容易隐藏。
林缺顺着假山的石缝向下看去。
后衙的院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白砂。
此时,周显正站在白砂中央,手里提着那柄黑铁量地规。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紫色儒衫的中年人,此人脸色有些苍白,正是青州知府王重。
在两人中间,摆着一口被砸烂了铁锁的黑铁木箱。
木箱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层淡蓝色的粘稠液体挂在内壁上,散发着玉石特有的清香。
“周大人,你看了半个时辰,可曾看出这定水玉髓是用什么手法切断的?”王重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周显用量地规在木箱边缘刮起了一点蓝色液体,放在鼻翼下闻了闻,眉头紧锁:“不是利刃切的,是用‘蚀水符’强行熔断的。能有这种手段的,整个青州,只有沧澜宗的太上长老。”
“沧澜宗……”王重冷笑一声,“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他们不需要造反。”
周显的声音很平静,“大闸塌了,运河停摆。只要定水玉髓残缺,这通天江北岸的地脉就永远无法平复。朝廷每拖一天,在江北的税收就少一分,到最后,朝廷只能默许由他们沧澜宗来接管这江上的防务。”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帝都的密旨已经到了,若是在换防前找不到玉髓,本官这颗脑袋怕是要先落了地。”王重显然有些慌了。
周显看着木箱内的蓝色液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王大人,其实这玉髓到底在谁手里,并不重要。”
周显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要我们今夜在城外抓到一个‘沧澜宗的密探’,而他身上正好带着这玉髓被熔断后的另一半,这案子,便结了。”
躲在假山后的叶尘身子微微一僵。
林缺则神色平静,似乎早料到周显会用这种手段。
“至于那剩下的一半玉髓……”周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它现在,应该已经在送往东宫的路上了。”
王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周显的意思。
大玄太子即位在即,急需拉拢各地地脉的实际掌控者。这定水玉髓虽然是大玄官产,但如果能变成太子送给沧澜宗某些中立长老的“私人礼物”,那东宫在江北的影响力,将会牢不可破。
这是一个局。
从大闸崩塌,到玉髓失窃,背后的推手甚至可能就是东宫的某些属臣。
然而,就在周显准备收起量地规的瞬间。
府衙的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沉闷巨响。
整座假山猛地晃动了一下,无数白砂在院子中央蹦起。那口空了的黑铁木箱内,残留的蓝色液体突然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地向四周的空气中逸散出大量的蓝色雾气。
“不好!”
周显面色大变,手中的量地规猛地向地面插去:“地底的暗河被人开闸了!”
蓝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后衙。
雾气中,一道黑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从府衙深处的枯井中掠出,手中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形长条,直奔府衙围墙而去。
“留下玉髓!”
周显暴喝一声,量地规上凝结起一道水蓝色的法力长枪,脱手飞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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