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当断则断

暮色彻底沉入海平面之下，青苇岛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影。
　　岛上坊市早已熄了灯火，唯有码头边两艘巡逻战船的桅杆上，还孤零零地悬着几盏防风灵灯。
　　在潮湿的海风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在海面上拖出几道细碎的倒影。
　　距青苇岛三里外的一处暗礁背后，季仓将飞舟悬停在几乎要贴到海面的高度。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舱门灌入，吹得钱大壮的玄铁盾面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雷烈蹲在船舷边，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蹭着开山刀的刀锋，每蹭一下，便迸出几点蓝紫色的电弧。
　　齐溪盘膝静坐在船尾，双目微闭，玉尺横于膝上，尺身泛着淡淡的紫芒。
　　紫灵则独自立在船头，那柄冰蓝色的长剑尚未出鞘，剑鞘上的雪花纹路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清光。
　　“时辰到了。”
　　季仓将神识从岛东码头的方向收了回来，“‘龙十七’已就位。”
　　墨书早在两个时辰前，便借着夜色的掩护潜入了青苇岛。
　　老藤的拟态灵衣将它的外形与气息，伪装得与龙十七一般无二——
　　瘦削的脸颊、微凸的颧骨、带着几分纵欲过度模样的青灰眼圈。
　　再配上那一身龙家护卫队长的制式黑甲以及腰间那柄特制的暗水系分水刺，
　　莫说是寻常弟子，便是龙镇亲至，也未必能一眼看穿。
　　真正的龙十七每隔数日便会到青苇岛巡视一回，与岛上的护卫队员早已混得烂熟。
　　墨书登岛时恰逢护卫队换班，守在码头的两名筑基初期弟子正蹲在栈桥边分喝一壶灵酒。
　　见“龙十七”走过来，虽连忙恭敬起身行礼，倒也未曾流露半分意外。
　　墨书学着龙十七那副惯常的倨傲口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便径直朝岛中央坊市的拍卖阁走去。
　　那里既是护岛大阵的阵眼所在，也是墨书必须在战端开启之前便死死咬住的腹心要害。
　　季仓收回分神，从储物袋中将灵兽袋取了出来。
　　袋口刚一松开，一道白光便从中欢跃而出，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地时已化作一头通体雪白的幼鲸。
　　小鲸的体型比几个月前又大了一圈，额头上那枚凸起愈发圆润，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从凸起处向着背脊延伸开去。
　　它在灵泉中泡了许久，又日日吞食老藤绞杀来的海兽血肉，前不久刚突破了那层二阶极品的瓶颈，正式迈入三阶下品。
　　体内妖力虽还显得有些稚嫩，但龙香鲸天赋神通的威力，已初具雏形。
　　“去。”
　　季仓抬手指向青苇岛的方向，将一道神识传音直接打入小鲸的识海，“把能召来的都召来，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小鲸昂首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在夜色中远远传开，音波所过之处海水微微震颤，海面上浮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它甩了甩尾鳍，纵身跃入海中，雪白的身躯在海水下化作一道淡淡的幽影，朝着青苇岛东南方向的深海快速潜去。
　　龙香鲸的天赋神通“龙吟波”，不仅能震慑海兽、搅乱修士神识，还有一种极少有人知晓的用法——
　　它能凭借龙族血脉的天然威压，驱使那些灵智未开的低阶海兽。
　　小鲸虽未成年，但三阶龙香鲸的血脉压制，已足以将这附近海域中的二阶海兽驱集成一支悍不畏死的先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青苇岛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便开始起了异动。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头铁鳍鲨从海水中跃出，在月光下划过几道银灰色的弧线，又重重砸回海中；
　　紧接着，海面如同被煮沸了一般剧烈翻涌起来，成百上千头二阶海兽从深海之中蜂拥而出。
　　铁甲蟹、毒刺鳐、裂甲龟，种类杂乱得毫无章法，数量却多得惊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方圆数里的海面。
　　它们的一双双兽眼泛着被龙吟波激起的赤红，本能地朝青苇岛的方向狂涌而去，仿佛一片移动的黑色地毯。
　　青苇岛上的警钟，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凄厉地敲响。
　　刺耳的钟声划破了沉寂的夜空，护卫队驻地瞬间炸开了锅。
　　穿戴甲胄的碰撞声、法器出鞘的尖啸声、弟子们慌乱的呼喝声混杂在一处，乱成了一锅粥。
　　两艘巡逻战船上的灵石炮忙不迭地褪去了炮衣，炮口仓皇转向海面，可炮手还没来得及填入灵石，汹涌的兽群便已重重撞上了码头的栈桥。
　　铁甲蟹那巨钳轻而易举地夹断了栈桥的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几个守在码头上的低阶弟子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岛上逃去。
　　护岛大阵的光芒在同一时刻骤然亮起，淡蓝色的光幕从拍卖阁顶层向外急剧扩张，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座青苇岛严严实实地罩住。
　　兽群疯狂的冲击撞在光幕之上，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灵力涟漪，发出阵阵闷雷般的轰响。
　　岛上乱得不可开交之时，季仓一行人已摸到了岛北的礁石崖壁之下。
　　这面崖壁如刀削斧劈一般陡峭，漆黑的玄武岩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崖壁底部与海水相接之处，有一道被暗流常年冲刷而成的天然裂缝，宽不过半掌，深不见底，从裂缝中涌出的海水泛着细碎的白沫。
　　“就是此处。”
　　齐溪将一只手按在裂缝边缘，神识顺着缝隙小心地探了进去，
　　“阵基便在这裂缝下方深处，灵力流向十分紊乱，是自愈阵纹修复时留下的盲区。”
　　季仓将符阵手套戴好，五指微屈，甲片在指节处发出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抬起右手对准裂缝深处，蜂巢隔间在百分之一息内便解除了锁灵——食指火龙，中指冰封，无名指金剑，三重符阵依次激发。
　　一上手便是三阶符阵中最霸道的一式“冰火龙剑”。
　　火龙率先灌入裂缝深处轰然引爆，赤金色的火焰在狭窄的岩缝内猛烈炸开，灼热的冲击波将附着在裂缝表面不知多少年的藤壶与牡蛎瞬间震得粉碎，在海面上激起圈圈白浪。
　　冰封紧随其后，将本就碎裂的裂缝内壁冻成一片脆冰，极热与极冷在瞬息之间交替，玄武岩再也承受不住，开始寸寸龟裂，碎屑簌簌而落。
　　最后，金剑精准刺入，狠狠命中那被冰封冻裂后最薄弱的一处节点。
　　在这三阶符阵叠加的猛烈轰击下，那足以硬撼金丹修士的三阶上品护岛大阵，竟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丈许长、一掌宽的狰狞裂口！
　　大阵的淡蓝色光幕在裂口处明灭不定，自愈阵纹在疯狂地运转，拼命想要将这伤口重新弥合。
　　齐溪率先穿过裂口，手中玉尺挥出一道淡紫色的凌厉匹练，将迎面扑来的两名护卫弟子连人带法器一同抽飞了出去。
　　紫灵紧随其后，脚下所过之处，地面无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剑虽未出鞘，可那股森然的剑气已逼得几个试图靠近的护卫连连后退。
　　雷烈扛着开山刀，第三个穿过裂口，二话不说便直接朝岛西护卫队驻地的方向猛冲而去，刀身上的雷光已从湛蓝转为深沉的紫色，在夜色中拖出一道刺目惊心的电弧。
　　钱大壮紧跟在雷烈身后，将那面玄铁盾顶在最前头，活像一头狂奔的犀牛，沿途将好几处临时搭建的街边摊位撞得支离破碎。
　　季仓最后一个穿过裂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道裂缝。
　　大阵的自愈阵纹已将裂口缩到了不足半掌宽，再过片刻便要彻底弥合了。
　　他转过身，迈步朝坊市中心走去……
　　此刻，岛上的护卫队员正被两线夹击，打得晕头转向。
　　正面是海兽的围困。
　　码头区已被兽群冲破，铁甲蟹和毒刺鳐爬上了栈桥，正肆意地将码头上的货物棚撕成碎片。
　　侧面则是岛西的护卫队驻地。
　　雷烈冲进驻地，头一桩事便是将开山刀狠狠插进防御阵的核心阵眼。
　　一道水桶般粗壮的紫雷从天而降，将整座防御阵连同驻地营房的屋顶一同掀上了半空。
　　护卫队员们才刚从营房里狼狈冲出，迎面便撞上了钱大壮那面势不可挡的玄铁盾，一个个被撞得七荤八素。
　　拍卖阁顶层，负责坐镇阵眼的龙家首席灵植夫龙伯远，正在全力催动护岛大阵抵御海兽的冲击，忽然脸色剧变。
　　阵眼核心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有人在内部破坏阵基！
　　他猛地睁开双眼，正欲传讯召集护卫队回防，却见“龙十七”施施然从楼梯转角处走了上来。
　　“十七？你怎么在此处？外面情形如何了？”
　　“龙十七”没有答话，只是面带一丝古怪的笑意，一步步朝他走来。
　　龙伯远心头猛地一凛。
　　他与龙十七相识十余年，此人虽品行不端、贪杯好色，可行走坐卧间自有一股护卫队长常年积淀下来的悍勇之气。
　　眼前这人走路的姿态却截然不同。
　　步伐轻得近乎无声，每一步落地时脚尖先点、脚掌后压，像一头在暗林中潜行的猎豹。
　　这绝不是龙十七的习惯。
　　“站住。”
　　龙伯远厉喝一声，右手已从袖中滑出一枚赤红阵盘，指尖灵力吞吐不定，
　　“你不是十七，你到底是——”
　　话音未落，“龙十七”动了。
　　他的身影在楼梯口微微一晃，下一瞬已掠过三丈距离，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龙伯远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掌中阵盘猛然激发，一道火红色的护体光罩堪堪在身前凝成。
　　然而那柄暗水系的分水刺已如毒蛇般递至，刺尖点在了光罩与地面阵纹的连接节点上，只一击，便精准得令人胆寒。
　　墨书在吞噬龙十七时，不仅读取了他的记忆，更将他惯用的每一招每一式、甚至与人交手时的肌肉记忆都一并继承了去。
　　而龙伯远的这道护体阵纹，恰好是龙十七亲眼见他在三年前一次酒后炫耀过的。
　　阵纹的灵路走向、节点位置、触发时的灵力延迟……
　　这些细节在墨书的脑海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分水刺一击破阵，去势不减，径直贯穿了龙伯远的右臂。
　　鲜血喷溅在拍卖阁顶层那面描金绘彩的屏风上，龙伯远惨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阵眼核心的灵石柱上。
　　他死死瞪着眼前这个面容熟悉却气息迥异的“龙十七”，忽然从对方那双含笑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带着草木腥气的碧绿幽光。
　　“妖……妖族！”
　　龙伯远瞳孔骤缩。
　　墨书没有给他多说一个字的机会，第二刺已紧随而至，直取咽喉。
　　龙伯远在千钧一发之际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从阁楼窗户轰然撞出。
　　那血光遁术极快，眨眼便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这龙伯远也是当断则断之人，眼看败局已定，走得可谓干脆利落。
　　墨书没有追击，转身走向阁楼正中央那根刻满阵纹的灵石柱。
　　柱身粗如合抱，通体由整块青蓝色的灵晶雕成，柱面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护岛大阵的核心阵纹，此刻正散发着明灭不定的光芒。
　　失去主持者，阵眼的运转全靠灵石柱自身的灵能惯性在勉强维持。
　　墨书抬起右手，五指间骤然弹射出数十道暗绿色的藤蔓，如同活物般沿着灵石柱攀爬而上，精准地刺入每一道阵纹的灵路节点。
　　藤蔓的尖端分泌出腐蚀性的汁液，那些坚不可摧的三阶阵纹在汁液的侵蚀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消融。
　　灵石柱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裂纹从柱顶一路蔓延至柱基，灵光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狂泻而出。
　　整座拍卖阁剧烈震颤起来。
　　顶层的阵眼在藤蔓的绞杀下轰然碎裂，护岛大阵的光幕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瞬间溃散。
　　淡蓝色的光点从半空纷纷扬扬洒落，如同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没有了护岛大阵的阻拦，海兽群涌入坊市的速度快得惊人，街巷里顷刻间便到处是惊慌失措的散修与商贩。
　　有人抱着一捆刚抢出来的灵材，被海蟹生生夹断了腿；
　　有人踩着飞行法器试图从岛南方向遁走，却被毒刺鳐喷出的毒雾从半空击落，惨叫着坠入海中……
　　季仓闪身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玄武岩墙壁上，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仰头吞尽，随即分出一缕神识沉入识海深处，与潜伏在拍卖阁内的墨书建立了连接。
　　墨书那边的动静清晰地传了过来：它在破坏阵眼的同时趁龙伯远心神大乱时暴起发难，用龙十七的那柄分水刺一举贯穿了龙伯远的右臂。
　　龙伯远当场重伤，借着一道血光秘术仓皇遁走，连随身的储物袋都没来得及带走。
　　墨书此刻正沿着拍卖阁的密道向下潜行，目标直指地下密室中龙家积攒多年的灵材库房。
　　季仓从巷子里缓步走出，穿过空无一人的坊市主街，径直朝岛南的浅滩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沿途偶有几个不长眼的海兽扑上来，都被他随手甩出的一张木藤符阵缠成了动弹不得的粽子，丢进路边的废墟堆里。
　　岛南浅滩的地形，与老藤从龙十七记忆碎片中提取的情报完全吻合。
　　浅滩的尽头有一片极其茂密的珊瑚礁，礁石被厚实的海藻与藤壶层层包裹，若非事先便知道位置，绝无可能发现其中竟藏着一个溶洞的入口。
　　季仓绕过几块半人高的礁石，在一株早已枯死的珊瑚树后头寻到了那个洞口。
　　洞口只有井口大小，掩在礁石缝隙的深处，哪怕从旁边经过千百回也未必能留意到。
　　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极细微的阵纹，那是龙家灵植夫曾布下的一道简易预警阵，不过阵纹早已被老藤的根系从地下悄无声息地侵蚀殆尽，只剩下一圈黯淡的灵力残痕。
　　季仓侧身钻入洞口。
　　通道狭窄而又潮湿，岩壁触手冰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以及腐植质混合着腥甜的怪异气息。
　　向下爬了约莫二十丈，眼前骤然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了面前。
　　溶洞高约十丈，方圆数十丈，洞顶垂着无数嶙峋的钟乳石，石尖上不断滴落着富含灵气的水珠，打在洞底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而清脆的回响。
　　洞底中央是一片不大的地下湖，湖水呈深邃的碧色，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钟乳石上附着的一层萤石所发出的幽幽绿光。
　　定海莲，便生在这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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