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笔趣阁小说推荐阅读:
野狗骨头
病案本
江医生他怀了死对头的崽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网文版)
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
失忆后多了的前男友
三嫁咸鱼
我不是戏神
铁血残明
我在惊悚游戏里封神(无限)
我在尚衣局熬了十年。
终于熬到二十五岁,领了出宫文书。
出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旧婚书去谢家履约。手刚抬起来,门环还没碰到,眼前忽然浮出一排淡金色小字。
【掌衣姑姑别敲,敲了就是给别人添堵。】
【她守着婚约十年有什么用,谢明珩早有真心人了。】
【二十五岁的宫女还想嫁探花郎,真把自己当谢家少夫人。】
我站在谢府角门前,手指停在半空。
小字一行接一行,像风吹过水面。
【快回头,真正来接她的人在街尾马车里。】
【长宁王嘴硬了一路,袖子里攥着她当年给小皇帝补的虎头鞋,快被他捏烂了。】
我慢慢回头。
街尾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帘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玄色衣袖。车旁的侍卫抱刀站着,见我看过去,立刻把脸别开。
长宁王裴砚?
那人平日里嫌我话多,嫌我针脚密,嫌我给小皇帝做的冬袄像米袋子。昨日出宫前,他还说我离了宫,京城少一个管闲事的老姑姑,清净。
他来接我?
我觉得这些字胡说。
身后的小太监福喜探头问:「沈姑姑,您不敲门吗?谢大人该等急了。」
我垂眼看着手里的婚书。
婚书边角被我摸得发软。十年前父亲临终前把它塞给我,说谢家重诺,等我出宫,谢明珩会给我一个安稳家。
十年里,谢家每月来信,说他读书刻苦,说他高中探花,说他入了翰林,说他一直记得我。
我信了。
我在宫里替小皇帝挡过三回暗算,替太后熬过七夜药,缝过上百件冬衣,把赏银一半寄给谢家,一半留给宫里那些没依靠的小宫人。临出宫时,我只带走这纸婚书和两身旧衣。
门内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爹爹,风筝线断了!」
我抬头。
谢府侧门打开,谢明珩穿着月白长衫快步出来,怀里抱起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跑慢些,摔了又要哭。」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水。
一个穿桃色裙衫的女子追出来,手里拿着断线风筝,嗔怪道:「你惯着他,往后越发没规矩。」
谢明珩替她理好鬓边发钗,低声说:「有我在,怕什么。」
我站在墙影里,手里的婚书忽然重得拿不住。
那些淡金色小字刷得更快。
【看见了吗?人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十年婚约成了笑话。】
【女主江兰芷才配谢明珩,她会作诗会弹琴,还给谢母侍疾三年。】
【沈照雪只会做宫里那些规矩事,嫁进去也是死守家法的恶婆婆。】
福喜气得脸涨红:「那孩子叫他爹?」
我轻声说:「听见了。」
谢明珩像察觉到什么,抱着孩子转头。
我们隔着一条巷子对上眼。
他的手僵了一下。
桃裙女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先是一怔,接着扶住门框,身子软软往下坠。
「明珩,我头晕。」
谢明珩立刻把孩子交给仆妇,上前扶她。
他没有叫我的名字。
我等了几息,终于走过去。
「谢大人。」
谢明珩脸色难看:「照雪,你怎么不先递帖子?」
我把婚书递到他面前:「我来履约。」
江兰芷靠在他臂弯里,声音细得像针:「原来这就是沈姑娘。明珩常提你,说你在宫里辛苦。」
小男孩仰着脸问:「娘,她就是祖母说的那个占着爹爹婚书的老姑姑吗?」
巷口看热闹的人停下脚步。
福喜冲上前:「你这小孩怎么说话?」
谢明珩皱眉:「童言无忌,照雪,你别同孩子计较。」
我看着他护住江兰芷母子的姿势,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他站在我家破旧院子里,红着脸说:「照雪妹妹,我等你出宫。」
十年过去,他没有等。
他只是不敢写信告诉我。
我问:「这孩子几岁?」
江兰芷抢先开口:「五岁半。」
福喜倒吸一口气。
谢明珩低声斥她:「兰芷。」
江兰芷咬唇:「我说错了吗?沈姑娘早晚会知道。你要为了顾她脸面,让我和孩子继续藏着吗?」
那些小字又跳出来。
【女主受委屈了,明明相爱五年,还要给老宫女让路。】
【婚约是父母定的,感情才是自己的。】
【沈照雪要有自知之明,就该主动退婚。】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笑。
我守的不是谢明珩。
我守的是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谢家一封封收银子的信,是我十年里给自己的一个归处。
谢明珩把江兰芷扶稳,语气放软:「照雪,进府说吧,别在门口闹。」
我把婚书收回袖中:「不进了。」
他松了口气。
江兰芷也低下头,遮住眼里的快意。
我接着说:「明日巳时,我去御前递状。谢家十年收我银钱,隐瞒你已有妻儿,婚书未退,另养外室。该怎么判,由陛下和三司说了算。」
谢明珩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沈照雪,你疯了?」
我转身。
街尾那辆青布马车还停着。
车帘掀开一角,裴砚坐在里面,手边真的放着一只洗旧的虎头鞋。
他看见我,眉头压下来。
「还不上车?等本王下去请你?」
福喜立刻扶我过去。
我刚踩上车凳,谢明珩追了两步。
「照雪,我不是不娶你。我可以给你正妻的位置,兰芷只做平妻,孩子记在你名下。你在宫里十年,该懂体面。」
我回头。
裴砚隔着车帘开口:「谢探花,本王今日才知道,大梁的体面,是让一个女子给外室养儿子。」
围观的人群静了。
谢明珩脸色发青,俯身行礼:「王爷,这是臣的家事。」
裴砚把那只虎头鞋收进袖中,声音不高。
「她从今日起,是本王府上的客。谁动她,就不是家事。」
长宁王府离皇城不远。
马车进了侧门,福喜被管事带去喝热茶。我坐在偏厅里,手里捧着一碗姜汤,热气往上冒,我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裴砚坐在主位,换了常服,玄色衣袍压得他整个人像一块冷铁。
他看了我半天,问:「哭够了?」
我抬头:「我没哭。」
「脸比御膳房死鱼还白。」
「王爷若不会安慰人,可以不说话。」
裴砚哼了一声,把一只荷包扔到桌上。
荷包是我五年前给小皇帝做的,绣的是一只趴着的老虎。裴砚当时笑了我三日,说这不是老虎,是吃撑的猫。
我伸手去拿:「怎么在王爷这里?」
他抢先按住。
「小皇帝给的。」
我看着他。
他别开脸:「他哭得吵,说你若在外头没银子,会饿死。」
荷包里装着一叠银票,还有一枚小小的金印。金印底部刻着内廷尚衣监的旧章,是我曾替小皇帝掌管衣物库房时用过的。
我心口发涩:「这不合规矩。」
「你在宫里守了他十年,合规矩的人早死光了。」
我没有接话。
十年前先帝崩逝,先皇后难产而亡。小皇帝出生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换了襁褓,差点送去冷宫。我那时才十五岁,是先皇后身边最小的宫女,抱着孩子钻进尚衣局旧柜,躲了一整夜。
后来太后掌权,裴砚以皇叔身份辅政。我被留在小皇帝身边,名义上管衣物,实则管他的饮食起居和所有贴身人。
宫里人叫我沈姑姑。
出宫后,我才发现这个称呼到了宫外,像一层灰。
门外管事来报:「王爷,谢家老夫人递帖子,说请沈姑娘回府说话。」
裴砚看我:「见吗?」
我放下姜汤:「见。」
裴砚皱眉:「谢家母子都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把婚书放在桌上:「有些账,要当面算。」
裴砚盯着那纸婚书,语气更差:「一张纸有什么好算?撕了。」
我摇头:「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他沉默片刻,手指从婚书边缘移开。
谢老夫人没有等到我去谢府,自己带着人来了王府。
她进门时扶着江兰芷的手,身后跟了几个谢家族亲。谢明珩站在最后,脸上带着熬夜后的青色。
谢老夫人见到我,先红了眼。
「照雪啊,你终于出宫了。伯母盼了你十年。」
我起身行礼:「老夫人。」
她脸上的泪停了停:「怎么叫得这样生分?从前你可喊我伯母。」
我问:「从前老夫人收我银子时,也当我是晚辈吗?」
谢老夫人脸皮抽动。
江兰芷轻声说:「沈姑娘,老夫人年纪大了,你别一来就拿银钱说事。谢家这些年不容易,明珩读书做官,处处要花钱,你寄来的那些,也都用在正事上。」
「正事?」
我看向谢明珩:「养你和孩子,是正事吗?」
江兰芷眼圈立刻红了:「孩子是无辜的。」
「我问的是钱。」
谢家族亲里有人皱眉:「沈姑娘,女子说话别这么硬。你在宫里伺候贵人,难道没学过温顺?」
我认得他,谢明珩的二叔。十年前谢父病重,他来我家说婚约照旧,让我安心入宫。
我说:「学过。宫里还教我,拿了别人的东西,要登记造册,少一文都要问责。」
谢老夫人把帕子按在眼角:「照雪,伯母知道委屈你。可明珩也是没法子。你一去十年,连封私信都不能写,他也是男子,总要有人照料。兰芷跟着他没名没分,这些年吃了太多苦。」
我看着江兰芷手腕上的赤金镯子。
那是我八年前寄回谢家的赏金换的。谢老夫人在信里说,家中漏雨,要修屋顶。
原来修到了江兰芷手上。
我问:「她吃的苦,是用我的银子买赤金镯子?」
江兰芷下意识把手缩进袖中。
谢明珩忍不住开口:「照雪,兰芷不知道银子的来处。」
我点头:「那你知道。」
他没说话。
那些淡金小字在我眼前飘。
【女配好咄咄逼人。】
【钱寄出去就是谢家的,凭什么翻旧账。】
【她要真善良,就该成全。】
我盯着那句成全,忽然伸手,把婚书摊开。
「要我成全,可以。」
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谢老夫人脸上一喜:「照雪,你果然懂事。」
我说:「谢家先把十年银钱、赏赐、节礼,连同利息,一并还我。再由谢明珩亲自写一份认错书,承认未退婚书便养外室生子。认错书呈给御史台,婚约我退。」
谢老夫人脸上的喜色僵住。
谢二叔拍案:「荒唐!明珩是御史,你让他写这种东西,他的前程还要不要?」
我平静道:「我的十年要不要?」
江兰芷泪水落下来:「沈姑娘,你要银子我可以慢慢还。可认错书不能写。明珩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你不能毁了他。」
我看向谢明珩。
「你也这么想?」
他闭了闭眼:「照雪,钱我会还。认错书,换一个吧。」
我把婚书折好。
「那就没得谈。」
谢老夫人突然跪下。
满厅的人都乱了。
「照雪,伯母求你。你要我这把老骨头给你磕头都成,你别把谢家逼上绝路。你爹当年和我家老爷定亲,是盼着两家互相扶持,不是盼你害谢家。」
她跪得很快,角度正对着厅外。
王府几个仆妇正好经过,全看见了。
谢家族亲立刻嚷起来:「沈姑娘,老夫人都跪了,你还坐着?」
「宫里出来的人,就是心硬。」
「怪不得二十五了没人敢要。」
福喜在门外急得要冲进来,被王府侍卫拦住。
我看着谢老夫人额头上的银发,慢慢起身。
江兰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我没有扶谢老夫人。
我走到厅门口,对王府管事说:「劳烦请京兆府的巡吏来一趟。谢家老夫人在王府逼跪,王府若不留个证人,明日怕是满京城都说我欺辱老人。」
谢老夫人的哭声停了。
裴砚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盏茶。
他把茶盏放下,看向谢明珩。
「本王也能作证。」
谢明珩脸色难堪:「王爷一直在?」
裴砚说:「王府的椅子,本王想坐哪张坐哪张。」
谢家人再也闹不下去。
离开前,谢明珩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照雪,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说:「我以前以为你会等我。」
他像被堵住了喉咙。
江兰芷抱着孩子站在门外,小男孩忽然朝我做了个鬼脸。
「老姑姑,没人要。」
裴砚手里的茶盖磕在盏上。
孩子吓得缩回江兰芷怀里。
江兰芷忙说:「童儿不懂事。」
我看着她:「他懂不懂事,明日京兆府会问。」
谢明珩忍无可忍:「你连孩子都不放过?」
我反问:「你们放过我了吗?」
第二日,我没有去京兆府。
我去了宫门。
小皇帝裴承今年十岁,听说我入宫,在御书房门口等着。明黄色衣袍穿在他身上还有些空,他看见我,先板起脸,学着裴砚平日的样子问:「沈姑姑,宫外好玩吗?」
我跪下行礼:「臣女拜见陛下。」
他立刻跳下台阶:「不许这样叫。」
裴砚站在廊下,咳了一声。
小皇帝收住脚,重新背手:「免礼。」
我起身。
他上下打量我,眼睛盯在我袖口的旧补丁上:「谢家没给你衣裳?」
我说:「还没进谢家门。」
小皇帝小脸沉下去:「他们欺负你了?」
我没答。
裴砚替我答:「欺负得不轻。」
小皇帝当场要传旨抄谢家。
太傅从后面追来,脸都白了:「陛下,国法有度,不可因私废公。」
小皇帝气得抓起桌上的镇纸:「那就按国法查。谢明珩是御史,御史自己德行有亏,能弹劾谁?」
我把婚书和这些年的汇银凭据放到案上。
太傅拿起看了几张,脸色变了。
「沈姑娘,这些凭据保存得很齐。」
我说:「宫里管库房的人,最怕账不清。」
小皇帝拍案:「查!」
太傅看向裴砚。
裴砚说:「陛下既然要按国法,便交京兆府和御史台同审。谢明珩避嫌停职,三日内清账。」
小皇帝勉强点头:「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至少有三日清静。
傍晚,宫门外却围满了人。
谢老夫人穿着素衣,坐在宫墙下哭。江兰芷跪在她身边,怀里抱着孩子。几个谢家族亲举着写满字的白布,说我仗着王府和宫里撑腰,逼死恩人。
「沈照雪忘恩负义,谢家供她入宫,她出宫便要害谢家!」
「谢老夫人养她多年,她不认恩情!」
「宫女攀附王爷,毁探花清名!」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
福喜气得跺脚:「他们颠倒黑白!」
我站在宫门内,看着谢老夫人哭得几乎背过气。
江兰芷抬头,正好望见我。
她用口型说:「你赢不了。」
淡金小字又出现。
【女主这一招厉害,用民意压死她。】
【老宫女在宫里待久了,不知道百姓最恨仗势欺人。】
【谢家只要咬死恩情,她就得退。】
我转身问守门禁军:「宫门外能支桌子吗?」
禁军愣住:「支桌子?」
半个时辰后,一张长案摆在宫门外。
我坐在案后,把十年来的汇银凭据、谢家来信、赏赐清单,一张张压在桌上。
福喜站在旁边,扯着嗓子念。
「元和三年三月,沈照雪寄银十二两。谢老夫人回信,称谢家屋顶漏雨。」
我拿起另一张:「同月,城南金铺账册显示,江兰芷购赤金镯一对,花银十一两八钱。金铺掌柜已在京兆府候审。」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议论。
谢老夫人脸色一白。
江兰芷抱紧孩子:「那镯子是我娘家给的。」
我点头:「那就请你娘家拿出凭据。」
她咬住唇。
福喜继续念:「元和五年八月,沈照雪寄银二十两。谢明珩回信称进京赶考,盘缠不足。」
我把一张酒楼单据摆出来:「同日,谢明珩在玉春楼设宴,宴请同窗十六人,署名谢公子。席上有江兰芷。」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人群里喊:「我那日也在,谢明珩说他未婚妻在宫里得脸,不缺这点银子。」
谢明珩从人群后挤出来,脸色灰败:「照雪,够了。」
我看向他:「还没够。」
我拿起最后一封信。
「元和七年冬,小皇帝染风寒,我三夜未睡,得陛下赏银五十两。谢老夫人来信说病重无钱抓药,我全数寄回。京兆府查到,谢家用这笔钱给江兰芷在城西买了一座小院,房契写的是谢明珩表妹的名字。」
百姓终于炸开。
「这不是骗人吗?」
「拿未婚妻的钱养外室,亏他还是探花。」
「老夫人哭得可怜,原来是怕账被翻出来。」
谢老夫人捂着胸口,真要晕过去。
江兰芷扶住她,急道:「沈照雪,你非要逼死老人吗?」
我看着她:「我没有让她坐在宫门口。」
谢明珩低声说:「你要多少钱,我给。」
「我要账清。」
「账清之后呢?」
「退婚。」
他怔住。
「你真要退?」
我没有回答。
裴砚从宫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谢明珩停职候审。江兰芷涉嫌隐匿财物,明日入京兆府问话。谢家若再聚众闹事,按扰乱宫禁论处。」
谢老夫人再也哭不出声。
裴砚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坐了半日,不嫌冷?」
我说:「还好。」
他把披风丢到我肩上:「嘴硬。」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王爷和沈姑娘是什么关系?」
裴砚听见了。
他转头看向那人,语气平稳:「她救过陛下,也救过本王。大梁欠她一个公道。」
淡金小字停了很久。
最后浮出一行。
【这皇叔怎么和传闻不一样。】
谢家的账没有三日就查出结果。
他们收我银钱共计三百八十七两,赏赐折银六百二十两,另有绸缎、药材、宫制器物二十六件。谢老夫人原先说全用在谢明珩读书做官上,账册一摊,半数进了江兰芷的小院。
御史台的人脸色很难看。
谢明珩这些年以清流自居,弹劾过商户行贿,弹劾过勋贵纳妾,折子写得比刀还利。他自己的后宅账,却烂得不能看。
审账那日,京兆府大堂挤满了人。
谢老夫人坐在椅上,江兰芷跪在地上,谢明珩站在一旁,官袍已被收去,只穿素色长衫。
京兆尹问:「沈照雪,你所求为何?」
我说:「还钱,退婚,谢明珩亲笔认错。」
谢老夫人哭着说:「银钱我们还,婚也退,认错书不能写。大人,他是探花,是朝廷命官,不能毁在一个妇人手里。」
京兆尹皱眉:「他毁在自己手里。」
谢明珩忽然抬头看我:「照雪,十年情分,真要做到这一步?」
我问:「哪一段情分?」
他攥着袖口:「我给你写过信。」
「信里说谢家安好,让我安心当差。信里没说你已有孩子。」
「我怕你在宫里难过。」
「所以让我出宫那日当众难堪?」
他答不上来。
江兰芷跪着往前两步:「沈姑娘,明珩有错,我也有错。可孩子没有错。你写了认错书,他以后怎么办?他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我看向那个孩子。
他躲在仆妇后面,已经没有昨日骂我时的神气。
「你们让他叫我老姑姑时,没想过他以后怎么办?」
江兰芷脸色发白。
大堂外有人喊:「写!让他写!」
「清流探花拿宫女银子养女人,不写等着升官吗?」
谢明珩终于拿起笔。
笔尖落到纸上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认错书写完,京兆尹盖印,御史台官员当场收录。
我拿回婚书。
京兆尹问:「沈照雪,婚书如何处置?」
我看着那张纸。
谢明珩忽然说:「照雪,若没有兰芷,我们也许能好好过日子。」
江兰芷猛地看向他。
我没有看谢明珩。
我把婚书放到灯上。
纸边卷起火舌,父亲当年按下的手印一点点发黑。
我低声说:「爹,女儿不嫁了。」
火烧到最后,只剩灰。
谢明珩像被抽走力气,后退一步。
淡金小字刷过。
【她真烧了。】
【原剧情里她明明死攥着婚书不放,怎么变了?】
【那皇叔呢?皇叔在哪里?】
皇叔在堂外。
裴砚靠着石狮子,手里拎着一包热栗子,脸色比天还臭。
我走出去,他把栗子塞给我。
「审个账审到午后,京兆府连口热饭都不给?」
我剥开一颗栗子,烫得换了换手。
他看不下去,拿过去替我剥。
福喜在旁边憋笑。
我问:「王爷不忙吗?」
「忙。」
「那怎么来了?」
他把剥好的栗子放到纸袋里:「本王路过。」
福喜小声说:「王爷从早上路过到现在。」
裴砚看向他。
福喜立刻闭嘴。
我们刚要上车,江兰芷追了出来。
她没有了大堂里的柔弱,脸上只剩急切。
「沈照雪,你以为退婚就赢了吗?明珩心里的人是我。你烧了婚书,也只是没人要的宫女。」
我还没开口,裴砚停下脚。
「江氏,你很怕她退婚。」
江兰芷一怔。
裴砚继续说:「她若不退,你还能打着真爱受委屈的旗号,让谢家补偿你。她退得干净,你就只是谢明珩未婚时养在外头的女人。」
江兰芷脸色一寸寸变白。
他把车帘掀开:「上车。」
我上车前,听见江兰芷在身后喊:「王爷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她总要嫁人,总要找归宿。除了谢家,谁会要一个二十五岁的出宫宫女?」
裴砚回头。
我抢先说:「我自己会要自己。」
裴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马车走出一段,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
我警惕地看着他:「王爷这是做什么?」
「小皇帝赏你的宅子。」
「陛下赏赐要有明旨。」
「明旨明日补。」
「不合规矩。」
裴砚把地契拍在桌上:「沈照雪,你能不能先活得像个人,再管规矩?」
我被他吼得一愣。
他也愣了一下,语气低下去:「那宅子离王府近,有事方便叫人。」
我摸着地契,问:「王爷为何对我这么好?」
他半晌没说话。
淡金小字在车帘边挤成一团。
【说啊,说你喜欢她十年。】
【嘴呢?平时嫌弃人家时不是挺能说。】
【他不会又要说顺路吧?】
裴砚果然说:「顺手。」
我把栗子塞回他怀里:「那王爷顺手自己吃吧。」
我搬进了小皇帝赏的宅子。
宅子不大,前院一棵石榴树,后院两间厢房。王府管事送来米粮炭火,又送来两个婆子。我只留下一个叫柳婶的,另一个退回去。
柳婶是个快嘴,一边擦窗一边骂谢家。
「姑娘不知道,外头都传开了。谢明珩停职,谢老夫人气病,江兰芷娘家也不认她,说她当年跟谢明珩时没过明路,丢人。」
我在桌前整理账册:「传言听听就算。」
柳婶撇嘴:「姑娘还替他们说话?」
「不是替他们。传言今日帮我,明日也能害我。」
柳婶手一顿:「姑娘说得对。」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些。
傍晚,谢明珩来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木匣。
柳婶叉腰堵门:「谢大人,不对,谢公子,我们姑娘不见客。」
谢明珩苦笑:「我来还东西。」
我走到门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信和几件首饰。首饰多半不是我的,样式鲜亮,是江兰芷爱用的。
谢明珩说:「银子一时凑不齐,先拿这些抵。」
我没有接:「京兆府会核算。」
他低头:「照雪,我们一定要这样生分吗?」
柳婶翻了个白眼:「你儿子都五岁半了,还想熟到哪去?」
谢明珩脸色难堪:「我知道我错了。」
我说:「知道就回去还钱。」
他急了:「我今日来,不只是为钱。兰芷她被人骗了,有人拿走她小院里的房契和银票,还留下一封信,说要把孩子的身世传出去。她哭了一日,我母亲也病着。我身边没有可信的人,照雪,你在宫里见过那么多手段,你帮我查一次。」
柳婶气笑了:「你让我们姑娘帮你查外室丢钱?」
谢明珩咬牙:「不是外室,是孩子。童儿无辜。」
我问:「报官了吗?」
「不能报官。」
「那就别查。」
他上前一步:「照雪,你不是最心软吗?」
我退后一步:「宫里心软的人活不到出宫。」
谢明珩怔怔看着我。
这时,街角传来马蹄声。
裴砚的侍卫青松翻身下马,递来一封帖子。
「姑娘,王爷请您明日去尚衣监旧库,陛下冬祭礼服出了差错。」
谢明珩像抓到什么:「你已经出宫,怎么还能管尚衣监?」
青松看他一眼:「沈姑娘是陛下亲点的外掌衣顾问,专核冬祭礼服和典仪服制。」
谢明珩脸上青白交错。
我接过帖子:「知道了。」
青松又拿出一包药:「王爷说,姑娘今日吹了风,煎了喝。」
柳婶立刻接过去:「王爷想得真细。」
青松面无表情:「王爷还说,药苦也得喝,别像小皇帝一样躲。」
我闭了闭眼:「他可以少说两句。」
谢明珩看着那包药,声音发紧:「你和长宁王,究竟什么关系?」
我说:「与你无关。」
他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淡金小字在门边浮起。
【男主开始急了。】
【可别回头,谢家这坑还没到底。】
【江兰芷的房契不是被外人拿的,是谢老夫人拿去填娘家窟窿。】
我看完最后一行,心里有了数。
第二日,我去了尚衣监旧库。
掌事太监见我,先行了半礼:「沈姑姑,您来了就好。冬祭礼服的云纹被改成了鹤纹,太傅说不合礼,礼部说尚衣监失职。」
我翻开礼服,针脚细密,绣线昂贵,不像宫里匠人的手法。
旁边一个新任女官站出来:「沈姑姑,您已出宫,恐怕不懂今年新规。鹤纹是谢大人提的,说陛下年少,取仙鹤延年之意。」
我看向她:「冬祭祭祖,皇帝礼服用云纹,取承天之意。仙鹤延年,是太后寿宴用的。」
女官脸色一变:「可谢大人说」
我打断她:「谢明珩停职了。」
掌事太监立刻让人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查出改纹的绣娘来自江兰芷娘家开的绣坊。若礼服真穿上冬祭,轻则尚衣监问责,重则有人可以借礼制攻击小皇帝不敬祖宗。
太傅赶来时,脸都黑了。
「谢明珩停职前,还敢插手礼服?」
我指着账册:「他不是一个人。礼部有内应,尚衣监也有人收钱。」
新任女官膝盖一软,当场跪下。
「姑姑,我只收了江家一支簪子,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我问:「簪子在哪里?」
她颤着手取出来。
簪尾刻着江家绣坊的记号。
太傅立刻命人封江家绣坊。
这件事传出去,江兰芷彻底坐不住了。
她在宫门外拦我,脸上的脂粉遮不住憔悴。
「沈照雪,你为什么总揪着我不放?」
我说:「礼服不是我改的。」
「我只是想给家里谋个差事。谢家已经被你害成这样,我娘家再倒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你做之前,没想过我和陛下怎么办?」
她咬牙:「陛下有王爷,有太傅,有满朝文武。你也有王爷护着。我有什么?」
我看着她:「你有谢明珩。」
她笑了一声,笑得很薄。
「他?他昨夜还问我,若当年没遇见我,他是不是能娶你,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御史。」
我没有意外。
江兰芷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别得意。谢家欠你的钱,三日后还不上。到时候老夫人会去撞登闻鼓,她要告你逼良为贱,告长宁王以权压人。百姓不懂账册,只认死人。」
她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淡金小字密密麻麻。
【第七章重磅来了。】
【谢老夫人真敢撞,原剧情里女配就是被这一下拖进泥里。】
【别让她死,她死了你有嘴也说不清。】
我站在宫门口,手心被冷风吹得发木。
裴砚从我身后走来:「谁让你一个人见她?」
我说:「她要逼我出手。」
「那就出。」
「她拿命做局。」
裴砚看着江兰芷马车离开的方向:「拿命做局的人,通常舍不得真死。」
我转头看他。
他补了一句:「但谢老夫人舍得让别人死。」
三日后,登闻鼓前果然围满了人。
谢老夫人穿着寿衣,被谢家族亲搀着,一步一哭。江兰芷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谢明珩被停职不能穿官袍,站在人群里,脸色像三日没睡。
鼓槌比人手臂还粗。
谢老夫人指着我,声音嘶哑:「沈照雪,你若不撤状,我今日就死在这鼓前。让天下人看看,一个出宫宫女如何逼死旧日恩人。」
百姓议论声四起。
有人认得前几日的账册,骂谢家不要脸。也有人说人都要死了,沈照雪该让一步。
江兰芷哭着跪下:「沈姑娘,我给你磕头。你要我做妾也好,要我离开明珩也好,求你别逼死老夫人。」
她把孩子往前推。
小男孩吓得哭起来:「老姑姑,别杀祖母。」
人群里立刻有人心软。
我站在台阶下,问谢明珩:「你也这么认为?」
谢明珩眼里布满红丝:「照雪,先让母亲回去。钱我会想法子,认错书也已经写了,你还想怎样?」
「江家绣坊改礼服的事,你知道吗?」
他脸色变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
谢老夫人忽然抓起鼓槌,朝自己头上撞去。
周围一片尖叫。
裴砚的侍卫冲上去拦,却被谢家族亲故意挡了一瞬。
我离得最近。
我伸手抓住鼓槌,木刺扎进掌心,疼得整条手臂发麻。
谢老夫人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你敢松手,我就真撞。到时候你一辈子洗不清。」
我看着她:「老夫人年纪大,力气倒不小。」
她脸上泪水纵横,嘴里却说:「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凭什么斗谢家?」
淡金小字在我眼前炸开。
【别松!】
【她袖子里有血包。】
【江兰芷买通了鼓楼医士,等会儿会说老夫人被你推伤。】
我用余光扫向鼓楼下的医士。
那人果然背着药箱,眼神一直盯着我和谢老夫人。
我忽然松开手。
谢老夫人没料到我会松,鼓槌没有朝她头上去,反而往下一沉,砸在她自己脚边。
我顺势后退,举起流血的手。
「诸位看清楚了,我没碰老夫人。」
谢老夫人愣住。
江兰芷尖声道:「你推她!」
裴砚冷声:「拿下医士。」
侍卫从鼓楼下拖出那个医士。药箱打开,里面除了药瓶,还有一只羊血包和一张写好的诊断书。
福喜抢过诊断书,大声念:「谢老夫人被沈氏推撞登闻鼓,头破血流,性命垂危。」
围观百姓安静了一瞬,接着骂声炸开。
谢明珩踉跄一步。
他看向江兰芷:「这是什么?」
江兰芷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我不知道。」
医士吓得跪地:「是江家绣坊的人给小的银子,让小的候着。小的只管写伤,不管别的。」
谢老夫人坐在地上,寿衣沾了灰。
裴砚走到她面前:「登闻鼓是给百姓鸣冤的,不是给谢家演戏的。」
谢老夫人还想哭。
裴砚说:「再哭,本王就请太医验你袖中血包。」
她猛地捂住袖子。
人群里的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江兰芷抱着孩子要走,被京兆府差役拦住。
谢明珩没有护她。
他只是看着我掌心的血,声音发哑:「照雪,你伤了。」
我把手藏进袖中:「不劳谢公子挂心。」
裴砚抓住我的手腕,脸色难看:「藏什么?怕太医看见你会少块肉?」
我想抽回手:「人多。」
「你还知道人多?」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手交给太医处理。
太医拔木刺时,我疼得咬住牙。
裴砚在旁边说:「现在知道疼了?」
我瞪他。
他把一块干净帕子递来,声音低了些:「咬这个,别咬自己。」
淡金小字缓缓飘过。
【这哪里是顺手。】
【谢明珩脸都绿了。】
【可前面只是开胃菜,江兰芷手里还有一封先皇后旧信。】
我看到最后一行,手上的疼忽然不算什么了。
先皇后旧信。
先皇后去世那夜,留给我的东西只有一枚银扣。
银扣里藏着小皇帝生母一族被害的线索。
这件事,宫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江兰芷怎么会有旧信?
登闻鼓闹剧之后,谢家彻底成了京城笑话。
谢老夫人被罚闭门思过,谢明珩停职期限延长,江兰芷因牵涉假诊断和礼服案,被京兆府传了三次。她每次都哭,说自己只是被娘家蒙骗。
第四日,她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她那个五岁半的儿子。
谢明珩找到我宅子时,外头下着雨。
他没带伞,整个人湿透,站在门口像一段被水泡坏的木头。
「照雪,兰芷带着童儿不见了。」
柳婶直接关门。
他用手抵住门:「她留了信,说要去告御状。她手里有先皇后旧信,说你当年在宫里偷换皇子,扶了假皇帝上位。」
柳婶吓得倒退。
我走到门边:「信呢?」
谢明珩把湿透的信递给我。
上面只有几行字。
沈照雪欠我的,我要她用命还。
先皇后旧事,明日午时,天桥茶楼见。
落款是江兰芷。
我问:「她为什么说我欠她?」
谢明珩摇头:「我不知道。」
「你和她相伴五年,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他哑声:「她说她是江南绣户女,家中遭灾,进京投亲。我在玉春楼遇见她,她被几个纨绔刁难,我替她解围。」
「然后你就把她养在外头?」
他脸上闪过羞愧:「照雪」
「别说废话。她有没有提过宫里?」
谢明珩想了很久:「她会绣先皇后喜欢的连枝莲纹。我问过,她说江南绣坊都会。」
我心里沉下去。
连枝莲纹不是江南绣坊都会。
那是先皇后母族卢氏的私纹,只在贴身衣物内侧使用。先皇后死后,我亲手烧了她所有旧衣,只留下一件染血襁褓,封在尚衣监密柜里。
江兰芷若会这个纹样,说明她见过卢氏旧物。
裴砚很快赶来。
他听完,第一句话是:「你不许去天桥茶楼。」
我说:「我要去。」
「她设局等你。」
「她手里若真有旧信,陛下会被牵连。」
裴砚看着我,脸色沉得吓人:「陛下有我。」
「十年前先皇后把孩子交给我时,你在北境。」
这句话一出,他不说话了。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清楚的愧色。
当年北境叛乱,裴砚奉命领兵。先帝驾崩的消息到北境时,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他赶回来那日,我抱着高烧的小皇帝坐在尚衣局门槛上,三天没合眼。
裴砚走到我面前:「沈照雪,我知道你救过他。」
「我也知道王爷后来守了他十年。」
「所以现在让我去。」
我摇头:「她点名见我。你去,她不会露面。」
谢明珩忽然开口:「我陪你去。」
裴砚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张废纸。
「你连枕边人是谁都没弄清,还想陪谁?」
谢明珩脸色惨白。
我说:「他要去。」
裴砚皱眉。
我看向谢明珩:「江兰芷恨我,也恨你。你在,她会多说几句。」
谢明珩像抓住最后一点用处,立刻点头:「我去。」
第二日午时,天桥茶楼人满为患。
江兰芷包下二楼临街雅间,窗户大开,楼下百姓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她抱着孩子坐在桌边,手里压着一只旧木匣。
我进门时,她笑了。
「沈照雪,你还真敢来。」
谢明珩跟在我身后:「兰芷,把童儿给我。」
孩子躲到江兰芷怀里。
江兰芷摸着孩子的头:「你现在知道要孩子了?前几日大堂上,你看我的眼神像看脏东西。」
谢明珩嘴唇发白:「我没有。」
「你有。」
她打开木匣,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沈照雪,你说我会连枝莲纹。你没想过,先皇后当年身边,不止你一个小宫女。」
我盯着她的脸。
她擦掉脸上的粉,露出耳后一道浅浅的烫痕。
我想起来了。
先皇后身边有个叫兰儿的小绣婢,比我小一岁。宫乱那夜,兰儿被太后的人带走,后来尚宫说她投井死了。
我问:「你是兰儿?」
江兰芷笑出声:「你终于记得我了。」
谢明珩震惊地看着她:「你不是江家女?」
她没有理他。
「当年先皇后让你抱走皇子,让我去引开追兵。她说只要活下来,就会有人接我。可我被打断两根肋骨,脸按在炭盆边,差点烧死。你呢?你成了护驾功臣,成了沈姑姑,宫里人人敬你。」
我说:「我找过你。」
「找?」她把信拍在桌上,「你若真找,为什么不查乱葬岗?为什么不查被卖出宫的宫女名单?沈照雪,你只是怕多一个人分走你的功劳。」
淡金小字密密麻麻。
【她说的不全是假。】
【但旧信是改过的。】
【小心茶水,里面有迷药。】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
谢明珩伸手去拿信:「兰芷,先把信给我。」
江兰芷一巴掌打在他手上:「你也配?你说爱我,结果一出事就想起沈照雪。你们都一样,都只要干净名声。」
楼下百姓听得清清楚楚,议论声越来越大。
她要的就是这个。
把先皇后旧事摊在百姓面前,不管真假,都会变成小皇帝身上的污点。
我开口:「你想要什么?」
江兰芷盯着我:「跪下,承认当年你抢了我的功劳。再让长宁王撤掉对谢家和江家的追查,给我和童儿一笔银子,送我们离京。」
谢明珩急道:「兰芷,你不能这样。」
她看向他,笑意扭曲:「你闭嘴。你若有用,我何必走到这一步?」
我问:「我若不跪呢?」
她把信举到窗边:「楼下这么多人,我念出来。先皇后亲笔写着,当年皇子已死,如今龙椅上的,是你从民间抱来的野孩子。」
茶楼里瞬间安静。
谢明珩腿一软,扶住桌角。
我看着那封信上的字。
确实像先皇后的笔迹。
可先皇后写字时,尾笔会往里收。那是她从卢家带来的习惯,外人摹不出来。
这封信,尾笔外挑。
我说:「念吧。」
江兰芷愣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要念,就大声些。」
她的手抖了一下。
淡金小字疯狂刷屏。
【别激她啊!】
【皇叔的人到楼下了,但证据还差最后一块。】
江兰芷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朝我泼来。
谢明珩下意识挡在我前面,茶水泼了他满身。
他晃了晃,扶着椅子跪倒。
迷药起效很快。
江兰芷脸色大变:「明珩?」
我趁她分神,伸手去夺信。
她猛地把孩子推到窗边。
「别过来!」
孩子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吓得大哭。
楼下惊叫声一片。
江兰芷死死抓着孩子后领,看着我,眼里全是狠意。
「跪下。」
我停住脚。
她一字一句说:「沈照雪,你跪下,承认你偷了我的命。」
谢明珩倒在地上,艰难地抬头:「兰芷,别拿童儿」
「闭嘴!」
江兰芷盯着我:「跪不跪?」
我看着孩子哭得发紫的脸,慢慢弯下膝盖。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裴砚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沈照雪,你敢跪一个试试。」
江兰芷尖声道:「你再进来,我松手!」
门外安静了。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哭了:「看见了吗?王爷也救不了你。」
我膝盖碰到地面前,忽然看见窗外瓦檐下伸出一只小手。
小皇帝穿着灰扑扑的太监衣裳,趴在邻楼檐下,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的血一下凉透。
这个祖宗怎么来了。
我没有跪下去。
我手腕一翻,把袖中银扣弹到江兰芷脚边。
银扣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江兰芷下意识低头。
窗外的小皇帝抓住这一瞬,从瓦檐上扑过去,死死抱住孩子的腰。
青松和两个暗卫同时破窗而入,一个扣住江兰芷的手腕,一个把孩子拖回屋内。
江兰芷尖叫着挣扎。
裴砚踹开门,大步进来,第一眼看的是我膝盖。
「跪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像是松了口气,转头就揪住小皇帝后领。
小皇帝还抱着哭晕过去的孩子,仰头喊:「皇叔,先救人!」
裴砚咬牙:「回宫再同你算账。」
楼下百姓全看见了。
小皇帝这张脸,京城百姓不常见,可在场的京兆府差役和御前侍卫都跪了。
「陛下万岁。」
江兰芷瘫坐在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拿假信污蔑的人,会亲自趴在瓦檐外听完全部。
小皇帝站起来,衣袍上全是灰,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江氏,你说朕是民间抱来的野孩子。证据呢?」
江兰芷嘴唇动了动:「信,先皇后的信」
我捡起那封信,递给小皇帝:「陛下,尾笔不对。」
小皇帝没接。
他看向裴砚:「皇叔。」
裴砚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封旧信。
「先皇后真正的遗书,一直存于宗庙暗匣。十年前沈照雪抱陛下躲进尚衣局,本王回京后,按她所说地点取出。遗书里写得很清楚,兰儿被太后党羽抓走,若活着,须重金赎回,妥善安置。」
江兰芷猛地抬头。
裴砚看着她:「本王找了你十年。」
她脸上的怨毒裂开一道口子。
「不可能。」
「当年乱葬岗没有你的尸身,被卖出宫的宫女名单里也没有兰儿。三年前,本王查到江南一户绣坊收留过烫伤女子,派人去时,你已经跟谢明珩进京。」
江兰芷摇头:「没人找过我。」
裴砚说:「找你的人,被江家绣坊赶走了。你所谓的娘家,拿了本王给的赎银,说你早死了。」
江兰芷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忽然转头看向谢明珩。
谢明珩中了迷药,半靠在椅边,脸上满是茫然和悔意。
她笑了一下:「所以我恨错了人?」
我说:「你恨太后旧党,恨江家,都可以。你不该拿孩子做刀。」
她猛地尖叫:「你懂什么!我这十年过得像条狗。江家说我是灾星,谢家说我配不上明珩。只有孩子是我的。可你一回来,连他都要被人骂成外室子。」
小皇帝开口:「他是无辜的,所以你刚才把他推到窗外?」
江兰芷被问得失声。
孩子醒来,哭着喊娘。
她想过去,被暗卫按住。
这一次,谢明珩没有替她求情。
裴砚让人带走江兰芷,又让太医给谢明珩解药。
楼下百姓还没散。
小皇帝走到窗边,看着底下的人,声音清亮。
「十年前宫乱,沈照雪护朕有功。她不曾抢任何人的功劳,也不曾害任何人。今日江氏伪造先皇后信件,挟持幼童,污蔑皇室,交三司会审。」
有人在人群中喊:「那谢家呢?」
小皇帝看向谢明珩。
谢明珩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谢明珩失德,停职听审。谢家侵吞沈氏财物,限三日归还。江家绣坊欺瞒赎银,封铺查账。」
他说完,回头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当年躲在我怀里哭到发热的孩子,已经能站在人前替我说话。
裴砚把披风扔到小皇帝头上。
「过瘾了?」
小皇帝从披风里钻出来:「皇叔,我救了人。」
「你爬屋顶。」
「沈姑姑小时候也爬过尚衣局屋顶。」
我立刻看向他。
小皇帝意识到说漏嘴,闭上嘴。
裴砚看向我。
我说:「那是十年前躲追兵。」
「你最好是。」
茶楼闹剧传遍京城后,风向彻底变了。
从前有人说我仗势欺人,如今有人说我护驾有功。这样的转变太快,我反而不敢信。
我回宅子的路上,谢明珩追了出来。
他扶着墙,药效还没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照雪,当年你在宫里,原来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我看着他:「你以为是什么日子?」
他低头:「我以为你只是伺候贵人,吃穿不愁。」
「所以你拿我的银子时,不觉得亏心。」
他眼眶发红,我转开脸。
「我会还钱。」他说,「我也会向御史台请罪。童儿我会带回谢家,不让他再被人利用。」
我点头。
他等了很久,问:「我们之间,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裴砚站在马车旁,隔着雨幕看过来。
我对谢明珩说:「十年前有。」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光灭了。
我上了马车。
裴砚坐在我对面,过了半晌问:「十年前有?」
我闭目养神:「王爷耳朵真好。」
「本王不聋。」
「现在没有。」
他安静下来。
淡金小字慢慢飘出。
【快问现在谁有。】
【他又不敢问。】
【王爷这张嘴,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
裴砚忽然说:「沈照雪。」
我睁眼。
他手指搭在膝上,难得没有讥讽。
「你若以后想嫁人,可以先看看王府。」
我愣住。
他补充:「王府厨房好,账房清楚,没人敢让你养外室的孩子。」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没忍住笑了。
裴砚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他扭头看窗外:「笑什么?本王说的是实情。」
江兰芷的案子牵出一串旧事。
江家绣坊当年确实收留过她,却不是善心。他们知道她会卢氏私纹,便逼她替绣坊做活,又拿她烫伤的脸威胁,说她若敢走,就把她送去给太后旧党灭口。
后来她遇见谢明珩,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谢明珩给了她院子,给了她孩子,却不给她名分。她怨气越积越深,最后全算到我头上。
我听完供词,沉默了很久。
福喜问:「姑姑同情她?」
我说:「同情她当年受苦,不代表原谅她今日害人。」
福喜点头:「小的懂。」
「你真懂?」
「懂。就像御膳房的馊饭,知道它为什么馊,也不能吃。」
我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低头。
谢家归还财物那日,京兆府门外又围了不少人。
谢老夫人没来,谢明珩带着族亲抬了六只箱子。箱子打开,银两、首饰、布匹、房契一样样核对。
京兆尹念一件,文书记一件。
轮到那对赤金镯子时,江兰芷也被押来辨认。
她看着镯子,忽然笑了:「这镯子我戴了八年。谢老夫人说是给儿媳的见面礼。」
谢明珩低下头。
谢老夫人不在,谢二叔替她辩:「老夫人年纪大,记错了。」
柳婶站在人群里喊:「她记错的东西可真会挑,专挑贵的记错。」
周围一阵笑。
核到最后,少了一只玉镯。
那是先皇后赏我的旧物,成色不算最好,却刻着一圈细小莲纹。
谢明珩说:「我没见过。」
江兰芷也摇头:「我只拿过金镯。」
谢二叔眼神闪躲。
我看向他:「二老爷见过?」
他立刻发火:「你看我做什么?谢家已经让你折腾成这样,一只旧玉镯还要追?」
京兆尹拍惊堂木:「问你话就答。」
谢二叔支吾半天,终于说玉镯被谢老夫人送给了太常寺少卿家的夫人,想替谢明珩谋一个外放差事。
太常寺少卿夫人很快被请来。
她一进门就把玉镯交出来,脸色比谢二叔还难看。
「我不知道这是沈姑娘的东西。谢老夫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接过玉镯。
镯子内侧有一道新磕痕。
太常寺少卿夫人怕担责,立刻说:「不是我磕的,送来时就这样。」
我摩挲着那道磕痕,忽然发现里面夹着一点暗色蜡封。
裴砚也看见了。
他让人取来细针,撬开磕痕。
里面卷着一小片薄绢。
薄绢展开,只有八个字。
卢氏旧案,查衣香阁。
我认得先皇后的字。
这是真的。
裴砚脸色立刻变了。
太傅被请来,看到薄绢后,当场封锁京兆府。
衣香阁是京城一家香粉铺,开了十几年,专卖贵妇用的香料。先皇后旧案里,太后党羽用过一种能让产妇血崩的香,源头一直没查到。
原来线索藏在我的玉镯里。
谢老夫人当年拿走玉镯,也许只是贪财,却差点把真正的旧案线索送没。
裴砚问我:「你还能撑吗?」
我说:「能。」
他看着我的脸:「不想撑就说。」
「想撑。」
他点头:「那就查。」
衣香阁被查封时,掌柜还在给客人调香。
暗卫从后院挖出一只铜箱,里面有十年前的旧账和一批宫中禁香。账册上出现了谢家的名字。
不是谢明珩。
是谢老夫人的娘家,郑氏。
郑氏当年替太后党羽采买香料,宫乱后躲过清算,这些年靠谢明珩的清流名声重新进京活动。谢老夫人逼我退婚,不只是怕谢家丢脸,也是怕我翻旧账,翻出她娘家的根。
谢明珩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站不稳。
「我母亲知道?」
裴砚冷声:「她不但知道,还让郑氏的人接触江兰芷,诱她拿假信闹事。若能毁沈照雪和陛下名声,旧案便无人敢查。」
谢明珩捂住脸。
他曾经最骄傲的是家风清正。
现在这四个字变成巴掌,一下下打在他脸上。
谢老夫人被带到京兆府时,不再哭了。
她坐在堂下,头发梳得整齐,像终于卸下那副慈母皮。
她看着我:「当年你爹若不多事,沈家不会死。你若聪明,就该拿着婚书嫁进来,安分做谢家妇。偏要查,偏要闹。」
我问:「我爹的死,也与你有关?」
谢老夫人笑了:「他发现郑氏采买禁香,想上告。一个小小库吏,真把自己当青天了。」
我握紧玉镯。
裴砚抬手,侍卫把郑氏旧仆带上堂。
旧仆跪地,抖着声音说:「沈库吏当年不是病死,是被郑家人灌了药。谢老夫人知道,她还说,沈家女儿有婚书在手,留着将来拿捏谢家,便把人送进宫,眼不见为净。」
我耳边嗡的一声。
十年前父亲临终,反复说谢家可信。
原来他到死都不知道,害他的人就在婚书另一头。
谢明珩扑通跪下。
「照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这句话说过太多次。
不知道江兰芷来历,不知道谢老夫人拿钱,不知道郑氏旧案,不知道我在宫里过什么日子。
一个人可以不知道一次,两次。
可他把所有不知道,都变成了别人替他付出的代价。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谢明珩伏在地上,肩背发抖。
淡金小字安静了很久。
最后浮出一行。
【原来她不是恶毒女配,是全局最冤的人。】
郑氏旧案重开,牵连甚广。
太后虽然早已病逝,但她留下的人还在朝中。衣香阁账册一出,三个官员连夜递病折,两个内侍投井未遂,太常寺少卿夫人把玉镯来历说清后,带着一家老小跪到宫门请罪。
小皇帝第一次亲自主持小朝会。
我站在屏风后,按旧例不能露面。裴砚站在殿中,太傅坐在一旁,满朝官员低着头。
小皇帝问:「十年前先皇后之死,诸位说查无可查。如今账册在,证人在,禁香在,还查无可查吗?」
殿中无人敢答。
一个老臣出列:「陛下年幼,此等旧案牵涉先朝,不宜急进。」
小皇帝看向他:「朕年幼时,他们敢杀朕母后。朕长大些了,你们又说不宜急进。那要等朕几岁才宜?等证人都死完吗?」
老臣跪下不语。
裴砚眼里有一点笑意,很快压下去。
我站在屏风后,也忍不住低头。
这孩子终于不再只会抱着我的袖子哭了。
下朝后,小皇帝跑到偏殿,刚要讨夸,裴砚先拿戒尺敲了敲桌。
「天桥茶楼爬屋顶,账还没算。」
小皇帝脸一垮:「皇叔,朕今日表现不好吗?」
「一事归一事。」
他看向我:「沈姑姑」
我退后一步:「陛下,王爷说得对。」
小皇帝不敢置信:「你也这样?」
我说:「屋顶瓦滑,陛下若摔了,臣女的魂都要吓散。」
裴砚听到魂都要吓散,抬眼看我。
我假装没看见。
小皇帝挨了三戒尺,疼得直甩手,还要撑着帝王体面不喊。
打完,他凑到我身边,小声说:「沈姑姑,我替你报仇了。」
我替他揉手:「才开始。」
他点头:「那朕继续。」
宫外,谢家的判决也下来了。
谢老夫人勾连郑氏旧案,隐匿赃物,构陷沈氏,判流放三千里。郑氏主支查抄,涉案者按罪论处。谢明珩失察失德,削官为民,三年内不得应选。江兰芷伪造皇后旧信,挟持幼童,因供出江家绣坊和郑氏往来,免死,发往官织局服役十年。
孩子童儿交由谢明珩抚养,但不得入仕荫选。
判决公布那日,谢明珩来见我。
他穿着布衣,整个人瘦了一圈。手里牵着童儿,孩子不敢看我。
谢明珩让孩子跪下道歉。
童儿哭着说:「沈姑姑,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我没有让他跪太久。
「起来吧。」
孩子抬头:「你不罚我?」
我说:「你以后记住,不要把大人教你的恶话,当成自己的本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谢明珩眼中满是痛色:「照雪,我要带他回乡了。谢家宅子已经卖掉,钱会按京兆府核算还你,余下的,我慢慢还。」
我说:「按律走。」
他苦笑:「你现在说话,真像宫里的掌事姑姑。」
我没有接。
他又说:「我母亲害了你父亲,我没有脸求你原谅。只是有一句话,我想说清楚。我少年时,是真的想娶你。」
我点头:「我信。」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人少年时的一点真心,抵不了后来许多年的懦弱。」
那点光又灭了。
他牵着孩子离开,背影被秋风吹得很薄。
柳婶站在我身后:「姑娘心软了?」
「没有。」
「那怎么没骂他?」
我看着谢明珩走远:「他以后会在自己的日子里,一遍遍想起今日。我不用骂。」
柳婶啧了一声:「这比骂狠。」
我回到院里,发现裴砚坐在石榴树下。
他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和自己下。
我问:「王爷怎么又顺路?」
「嗯。」
「王府到我这宅子,顺得有些频繁。」
他手里的棋子落错了格。
我坐到他对面。
他把棋盘推过来:「会下吗?」
「会一点。」
「谁教的?」
「先皇后。」
裴砚的手顿了顿。
我落下一子:「娘娘说,棋盘上最忌只看眼前一口气。眼前赢了,后面断了,也会输。」
裴砚看着棋盘:「她也教过我。」
我有些意外。
他低声说:「我十三岁时,脾气很坏,输棋就掀棋盘。皇嫂让我把掀翻的棋子一颗颗捡回去,说人可以输,不能没品。」
我没忍住笑。
裴砚看我:「笑什么?」
「王爷现在也没好多少。」
他眯起眼:「沈照雪。」
我落下一子,吃掉他三颗棋。
「王爷,该你了。」
他看着那三颗棋,又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却像冷铁被阳光照了一下。
淡金小字冒出来。
【他笑了!】
【我从开头等到现在,他终于像个人了。】
【快成亲,别逼我跪下求。】
我耳根发热,伸手挥了挥。
裴砚问:「又看见那些字?」
我一惊:「王爷知道?」
「你每次看见,都会盯着空处发呆。」
「王爷不觉得奇怪?」
「宫里奇怪的事多了。」
他落下一子,堵住我的路。
「那些字说什么?」
我看着满屏快成亲,面不改色:「说王爷棋艺很差。」
裴砚冷笑:「胡说。本王看它们也不是什么正经字。」
旧案查到冬祭前,终于落定。
先皇后卢氏一族当年被构陷,三十七口人或死或流放。如今查明,太后党羽为夺幼帝控制权,买通衣香阁制禁香,又借郑氏手送入宫中。先帝临终前已有察觉,密召我父亲查库房香料。我父亲刚拿到账册,便被郑氏灭口。
朝廷为卢氏平反,追封先皇后,召回流放族人。
我父亲也得了清名。
圣旨到我宅子那日,我跪在院中,听内侍念完封赏。
沈父追赠工部主事,沈照雪护驾有功,查旧案有功,赐宅,赐金,封尚仪女官,可自由出入宫禁,协理内廷礼服典章。
柳婶听到尚仪两个字,差点哭出来。
我接旨时,手指碰到圣旨边缘,忽然觉得很轻。
十年前父亲临终时的浊气,先皇后产床前的血气,尚衣局旧柜里的霉味,终于被这一卷明黄压住了一点。
小皇帝不能出宫,派福喜送来一箱东西。
箱子里有新做的官服,有御膳房的点心,还有一张小纸条。
沈姑姑,朕写得好吗?
下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朕以后给你撑腰。
我把纸条收进妆匣。
裴砚来时,正好看见。
他问:「陛下写了什么?」
我说:「陛下说以后给我撑腰。」
裴砚把一只长匣放到桌上:「他先把字练好。」
长匣里是一支玉簪。
玉色温润,簪头刻了一朵很小的连枝莲。
我抬头看他。
裴砚说:「先皇后旧物里找到的玉料,太傅说可以给你打一支簪。」
「太傅说?」
「嗯。」
门外青松咳了一声。
裴砚看过去。
青松面无表情地改口:「太傅说玉料可用,簪样是王爷画了七张才定的。」
裴砚的脸黑了。
我忍着笑,把玉簪拿起来。
簪尾刻着两个小字。
照雪。
我问:「王爷这是赏我?」
他说:「贺礼。」
「只给尚仪女官的贺礼?」
他沉默片刻:「也给沈照雪。」
我心里有一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裴砚看着我,像终于决定不再绕路。
「那日马车里,我没说完。」
我握着玉簪,没有接话。
「王府厨房好,账房清楚,也没有外室孩子。」他停了停,「还有我。」
淡金小字安静如鸡。
我几乎能感觉到它们憋着。
裴砚接着说:「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不会说好听话。你若嫌烦,可以慢慢嫌。你若想继续做尚仪,王府不会拦。你若不想嫁,王府也可以一直给你留门。」
我问:「留什么门?」
他耳根又红了,却还是看着我。
「长宁王妃的门。」
院中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柳婶在厨房里摔了一个碗。
青松在门口抬头看天。
我低头看玉簪,想起十年前我进宫前,父亲摸着我的头说,照雪,以后要找一个把你的苦当苦的人。
谢明珩曾经觉得我在宫里吃穿不愁。
裴砚却记得我怕冷,记得我喝药嫌苦,记得我手上扎过木刺,记得我在尚衣局旧柜里熬过的夜。
我说:「王爷求亲,都不带媒人?」
裴砚明显愣住。
淡金小字终于疯了。
【她答应了!】
【快去请媒人,别站着了!】
【王爷你倒是动啊!】
裴砚猛地站起来,碰翻了茶盏。
「青松,备车。」
青松立刻问:「去哪?」
「太傅府。」
我提醒:「媒人不该找太傅吧?」
裴砚脚步一顿。
青松低声说:「王爷,找长公主殿下更合适。」
裴砚转身就走:「去长公主府。」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拿起长匣里的玉簪,亲手替我簪在发间。
动作笨得扯到我头发。
我疼得吸气。
他立刻停手:「疼?」
「还好。」
「别还好。」
他放轻动作,终于把簪子插稳。
我抬头,正好看见他眼里的认真。
「沈照雪。」他说,「以后疼就说疼。不想忍就不忍。」
我点头。
长公主做媒的消息传出后,京城又热闹了一回。
有人说长宁王被宫女拿住了,有人说沈照雪命好,二十五岁还能嫁进王府。也有人把谢明珩拖出来笑,说他拿明珠换鱼目,最后两手空空。
我听了几句,就让柳婶关门。
柳婶一边关一边骂:「这些人嘴闲,姑娘别听。」
我说:「我不在意。」
「真不在意?」
「比起宫里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流言,这些算不得什么。」
柳婶叹气:「姑娘以后别总拿从前比。以后是好日子。」
我手里的针停住。
以后是好日子。
这句话听着陌生,却不坏。
婚期定在来年春日。
冬祭前,我仍要入宫协理礼服。尚衣监的女官们见我回来,态度比从前更谨慎。那个收过江家簪子的新女官被逐出宫,空出来的位置由一个叫阿棠的小宫女补上。
阿棠手巧,胆子小,见我就紧张。
我让她整理绣线,她把红线和朱线分错了三回。
我说:「怕我?」
她低头:「姑姑如今是尚仪,又是未来王妃。」
我把线轴放回她手里:「在尚衣监,线分错了,王妃也救不了你。重新分。」
她愣了愣,用力点头。
午后,小皇帝试冬祭礼服。
云纹在明黄衣料上铺开,针脚细密,规制分毫不错。他站在铜镜前,忽然问:「沈姑姑,母后当年也看过这样的礼服吗?」
我说:「看过。先皇后还说,礼服重,穿的人要站得稳。」
小皇帝挺直背。
「朕会站稳。」
裴砚站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难得没有挑刺。
冬祭当日,天很冷。
百官列于祭坛下,小皇帝一步步走上台阶。风吹起礼服下摆,云纹像在他身上流动。
我站在女官队列里,手里捧着备用玉带。
仪式进行到一半,太常寺一个小吏忽然捧错祭器,把太后旧制用的香炉送了上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旧案刚结,此时送错香炉,绝不是小事。
小吏跪地发抖:「奴才拿错了,奴才该死。」
礼部官员急得满头汗,却不敢上前。
小皇帝站在祭坛上,看向我。
我没有犹豫,捧着备用香炉上前。
按规矩,女官不得越过第三阶。
我停在第三阶,把香炉交给太傅。
太傅接过,转呈小皇帝。
小皇帝亲手换炉,声音传遍祭坛。
「旧制不合今日。撤。」
一个撤字,干净利落。
百官跪下。
我看见人群里的裴砚,他也在看我。
淡金小字在冷风里飘过。
【她终于站在光里了。】
【不是谁的未婚妻,不是谁的恶毒主母,是沈照雪。】
冬祭结束后,小吏被查出受郑氏残党指使,想在祭礼上制造不祥之兆。小皇帝没有发怒,只按律处置。
太傅私下说:「陛下稳了。」
裴砚说:「还差得远。」
小皇帝在旁边小声嘀咕:「皇叔夸人会少块肉。」
我没忍住笑。
裴砚看过来。
小皇帝立刻躲到我身后。
「沈姑姑救朕。」
裴砚说:「她明年就是你皇婶。」
小皇帝探出头:「那更能救朕。」
我耳根发热,福身告退。
身后传来小皇帝挨训的声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从前压在身上的很多东西,真的在一点点散开。
谢明珩离京那天,托人送来最后一封信。
信里没有求原谅,只列了还款的年月和每一笔数额,末尾写,愿沈尚仪此后平安。
我把信交给京兆府备案。
柳婶问:「不留着?」
我说:「账册留在该留的地方。」
江兰芷被送去官织局前,也求见我一次。
我去了。
她剃了长发,穿着灰布衣,整个人瘦得厉害。见到我,她先笑:「你来看我笑话?」
我说:「你要见我。」
她沉默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块旧帕。
帕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连枝莲。
「这是当年先皇后教我绣的。我恨你时,总想着有一天把它烧给你看。后来想想,烧了也没意思。」
我接过帕子。
她问:「裴砚真的找过我?」
「找过。」
「你呢?」
「我让尚宫查过名单。她说你死了。」
江兰芷笑了笑:「我们都被人骗了。」
我没有否认。
她看向窗外:「童儿还好吗?」
「谢明珩带他回乡了。」
「他会恨我吗?」
「会,也可能会想你。」
她眼泪掉下来,很快用袖子擦掉。
「沈照雪,我还是嫉妒你。」
我说:「我知道。」
「你有人等,有人护,有人给你清白。我走到哪里,都像一件没人认领的旧衣。」
我看着她:「先皇后若在,不会想看你变成这样。」
她捂住脸,终于哭出声。
临走前,她说:「官织局有个管事姓郑,是郑氏旁支。你小心。」
我停下脚步。
她苦笑:「别误会。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再被郑家人当刀。」
这条线索后来帮三司抓到最后一名郑氏漏网之人。
裴砚听说后,只说:「她还算做了件人事。」
我说:「王爷说话总这么刻薄。」
「本王还能更刻薄。」
「不必展示。」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对江兰芷太狠?」
我摇头:「王爷按律办事。」
「对谢明珩呢?」
「也是。」
「对我呢?」
我抬头:「王爷犯什么事了?」
他沉默。
淡金小字慢吞吞飘过。
【犯了暗恋十年不说罪。】
我假装没看见。
裴砚却像猜到,低声说:「当年你抱着陛下坐在尚衣局门口,脸上全是灰,还问我北境冷不冷。我那时就想,这姑娘是不是傻,自己都快倒了,还问别人冷不冷。」
我第一次听他说起那天。
「后来呢?」
「后来你睡了三日。我让太医看着,太医说你只是累狠了。你醒来第一句话,问陛下喝奶没有。」
我有些窘:「那时陛下太小。」
「我知道。」
他看着我:「所以这些年,我不敢说。」
「为何?」
「你把所有人都放在自己前面。我若开口,你也许会把我的心意当成又一件要照顾的事。」
我怔住。
裴砚很少这样直白。
他继续说:「如今不一样。你会要宅子,会要账,会说疼,会拒绝谢明珩。沈照雪,我想等你愿意为自己点头。」
我握住袖中的玉簪。
「我已经点头了。」
裴砚看着我。
我说:「媒人都请了,王爷还想反悔?」
他笑了。
这次不是短短一下。
他笑得青松在门口揉眼,以为自己看错。
春日来得很快。
石榴树抽新芽时,长宁王府的聘礼抬进我宅子。
长公主亲自来下聘,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裴砚那张嘴,委屈你了。」
裴砚站在一旁:「皇姐。」
长公主瞪他:「我说错了?」
我忍笑:「王爷很好。」
长公主看我的眼神更怜爱:「你这孩子,脾气太好了。」
裴砚难得没有反驳,只把礼单递给我。
礼单很厚。
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不只有金银田庄,还有一册王府账本副本。
我抬头。
裴砚说:「你不是最看重账清?」
长公主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这个好。比那些虚头巴脑的诗文强。」
我接过账本:「确实好。」
婚礼前一日,小皇帝偷偷出宫,被裴砚在半路抓回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死活不肯交。
「这是朕给沈姑姑的添妆。」
裴砚说:「宫里送过了。」
「这是私人的。」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双新做的虎头鞋。
针脚歪歪扭扭,老虎像一只睡扁的猫。
小皇帝脸红:「朕亲手缝的。」
我摸着鞋面,眼眶有些热,却笑着说:「比我当年做得好。」
裴砚在旁边拆台:「昧良心。」
小皇帝气得扑过去。
一大一小在院子里吵起来,柳婶端着喜果笑得合不拢嘴。
淡金小字飘得很慢。
【这才像家。】
我把虎头鞋收好。
成亲那日,京城下了一场细雨。
花轿从我宅子抬到长宁王府,沿路不少百姓来看。有人夸排场大,有人说王爷终于娶亲,也有人小声提谢家。
柳婶坐在轿旁,听见谢家两个字就咳一声。
那些议论很快散了。
王府门前,裴砚穿着大红喜服,站得比上朝还正经。
我下轿时,他伸手来扶。
掌心干燥温热,握住我的手时,比我还紧张。
我低声说:「王爷,疼。」
他立刻松了些。
盖头挡住视线,我却知道他在看我。
拜堂时,小皇帝坐在上首,努力端着帝王样子。长公主在旁边提醒他别笑得太明显。
夫妻对拜后,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王爷,谢明珩在府外,送来一份贺礼。」
满堂安静。
裴砚看向我。
我隔着盖头说:「收下,登记入册。」
来人又说:「他说不进门,只祝王妃此生顺遂。」
裴砚淡声道:「知道了。」
后来我才看见那份贺礼。
是一册完整还款凭证,和一块修好的旧玉镯。玉镯磕痕处用金丝补过,补得很丑,却牢固。
我把凭证收进账房,把玉镯放进匣底。
不是留恋。
那是证物,也是过去。
过去不必日日拿出来看,却也不用假装不存在。
新房里,裴砚挑开盖头。
他看了我很久,第一句话是:「累不累?」
我笑了:「王爷今日不嫌我麻烦?」
「嫌。」
他把合卺酒递给我,眼里却没有半点嫌弃。
「以后慢慢嫌。」
我接过酒杯,与他手臂相交。
酒很烈,喉间烧了一下。
裴砚低声问:「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皱眉。
我改口:「有一点。」
他满意了。
窗外雨声细密,王府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淡金小字最后一次浮现。
【她终于不用回谢家了。】
【十年宫墙,换来一扇真正给她开的门。】
【完结撒花。】
我看着那几行字慢慢散去。
裴砚问:「它们又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王爷今日很好看。」
他明显不信,却还是把嘴角压了压。
「算它们有眼光。」
我笑出声。
从前我以为出宫之后,自己只剩一纸旧婚书。
后来我才知道,婚书会烧成灰,旧账会算清,冤屈会昭雪,宫墙外也会有人为我留灯。
我不是没人要的老宫女。
我是沈照雪。
往后余生,我自己要自己,也有人郑重地要我。
https://fozhldaoxs.cc/book/30182353/2609201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fozhldaoxs.cc。顶点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m2.fozhldao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