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大师的预言：你的路，不在高墙之内！

周仁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嘴边，杯盖忘了合上，几片枸杞随着热气上下沉浮。
他看着张大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硬是把一口凉气给憋了回去。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一辈子，见识了太多吹牛不上税的场面后，所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荒谬的笑。
他把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顺手把那本摊开的报纸折好，动作不紧不慢。
“三百多个？”
周仁把桌上的笔也收进了笔筒。
“张大虎，你知不知道咱们天海市，一年到头，所有派出所加起来，上报的确认儿童失踪案，总共才多少个？”
他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里。
“你这张嘴，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了你的才了。”
张大虎没有笑。
他只是往前又走了一步，身体几乎要压到接待台前。
“我没跟你开玩笑。”
“这不是现在丢的，是以前丢的，是全国各地所有丢了孩子的父母，心里的一根根刺！”
“我现在有他们的地址，有名单！”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叠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草稿纸，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
声音不大，却让周仁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老警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那叠纸，又抬头看看张大虎。
眼前这个男人，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戏谑与疯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种山岳般的沉重。
周仁沉默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叠纸。
第一页。
“西南，东经102.4，北纬24.7，大凉山深处，巴莫村，村长家院内，男孩，活。”
周仁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这经纬度，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
这地点，具体到了某个村的某个人家里。
甚至连性别都有记录……
他翻开第二页。
“粤省，东经113.2，北纬23.1，广海市天河区，临江别墅区17栋，地下室，女孩，活。”
“东海，东经122.5，北纬30.8，‘浙渔0741’号渔船，底层船舱，男孩，活。”
周仁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当他看到第四行那个刺眼的“死”字时，他拿纸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
“豫省，信阳市，淮河大桥下第三个水泥桥墩内，骸骨，死。”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太多人间百态的眼睛里，满是惊骇。
“这份名单，你从哪儿来的？”
张大虎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虔诚，吐出两个字。
“大师。”
“大师拼了命，算出来的。”
“大师”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周仁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他想起了今天在局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老城区的“龙卷风”异象。
想起了秦大师先前在直播间，一言断出十五年埋尸案的惊天手笔。
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大师来警局救走虎哥仨人的场景。
他不再多问。
他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副老花镜，郑重地戴上。
然后，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审视着手里的这份名单。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
空气，凝固了。
接待大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和两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十几分钟后。
周仁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摘下老花镜，把它放在桌上，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警察同志，这要是真的……”
虎哥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能马上出警吗？”
周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小张啊。”
他换了个称呼。
“你先冷静一下。”
“这份名单，不管是真是假，它的分量，都太重了。”
“重到我这个小小的接待警员，根本接不住。”
虎哥急了。
“那你赶紧上报啊！让能接得住的人来接！”
周仁苦笑了一下。
“上报，肯定是要上报的。”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笔录，立案。”
“但是，立案之后呢？”
周仁拿起那叠纸，在虎哥面前晃了晃。
“这上面，有西南的大凉山，有粤省的广海，有东海的渔船，还有豫省的信阳……粗略一看，至少牵扯了全国十几个省，几十个市。”
“你以为这是咱们天海市里抓个小偷，我打个电话，兄弟单位派两辆车就过去了？”
“跨省办案，需要的手续，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
虎哥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大概要多久？”
周仁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体制内老人的无奈。
“我给你立案，案子要交到分局刑侦队。”
“刑侦队审核材料，确认案情重大，上报给市局。”
“市局开会研究，成立专案组，再上报给省厅。”
“省厅拿到材料，要跟名单上那十几个省的公安厅，挨个发协查函。”
“对方省厅收到函，再批示，再下达到他们那边的市局，区县。”
“等所有地方都协调好了，警力都部署到位了……”
周仁停顿了一下，看着虎哥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说出了一个让他绝望的数字。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如果一切顺利，所有环节都不耽搁，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
虎哥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
“要是中间哪个环节卡一下，或者某个地方不配合，一两个月，甚至更久，都是常有的事。”
轰！
张大虎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半个月？
一两个月？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那叠名单，冲着周仁咆哮。
“半个月！？”
“你知道半个月是什么概念吗？”
“这上面写着‘活’的，可能明天就没了！这上面写着‘地下室’的，可能正在挨饿！这上面写着‘渔船’的，可能随时都会被推进海里！”
“你们有地址！有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去救人！！”
“为什么！！”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接待大厅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与绝望。
周仁被他吼得一个哆嗦，但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用一种更加疲惫的表情，看着这个状若疯虎的男人。
“因为我没那个权力。”
“我只是天海市一个派出所里，一个快退休的老警察。”
“我没办法指挥粤省的警察去冲一栋别墅，也没办法命令东海的水警去拦一条渔船。”
“这就是规矩，是程序。”
周仁的声音低沉下来。
“小张，我比你更想救这些孩子。”
“但我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么多。”
他拿起笔，拿过一本崭新的笔录本。
“我现在，就给你立案。”
“然后，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份名单，原封不动地交上去。”
“剩下的，我们只能等。”
等。
这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张大虎的心脏。
他看着周仁那张写满无奈的脸。
看着桌上那本等待记录的笔录本。
看着自己手里那份承载着三百多条人命，却可能要被“程序”耽搁一个月的名单。
秦明的话，在他耳边轰然响起。
“你的路，不在那高墙之内。”
“而在那人海之中。”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张大虎慢慢地，收回了拍在桌上的手。
他脸上的愤怒与咆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默默地，从周仁手里，拿回了那叠纸。
然后，转身。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周仁举着笔，愣在原地。
“哎！你干嘛去？案子还没录呢！”
张大虎没有回头。
只留给这个老警察一个决绝的、走向黑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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