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地宫

“凌风，你先回去告诉顾清连，他师妹今晚和你住了。”殷司并不计较凌风的玩笑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听不出情绪。只不过他的脸好像能滴出水来。
        “那可不行。师兄啊，万一你趁火打劫，霸王硬上弓把人给办了我可担不起这责任。”凌风仙子似是开着玩笑，眼神却透露着认真。
        “放心，我有分寸。”殷司捞起烂醉如泥的千尘，往与御宗相反的方向飞去。
        凌风仙子耸了耸肩，罢了，他们要做什么，她谁都拦不住，所以点到即止就好。
        她也喜欢阿霁这样的小姑娘，所以其实并不情愿让她与殷司、楚天戈等人来往。
        离非大天尊的内门啊，除了修行方面挑不出什么错漏，其他方面，尤其是情感方面，真的是一沟浑水。
        殷司就更妙了，自己已经在浑水里游泳了，还非要把人家小姑娘拖进去。
        俗话说得好，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凌风仙子本就是玲珑剔透，聪明绝顶的人物，怎会看不出千尘心里那点弯弯绕只是她来不及劝阻，阿霁也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浑水中。
        人啊，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根本是瞒不了别人的。哪怕嘴里不说，眼睛里也透着欢喜。
        大概阿霁自己都不知道，她和楚天戈讲话的语气神态，和她平时的神情可以说是完全不同。想来，像顾清连那样世事洞明的人，也能看得出来吧。
        凌风仙子苦笑一声，将壶中酒喝干，便出了眠月楼。
        冷风一吹，酒意便散了三分。
        罢了，顾清连都没说什么，自己又何苦横加干涉此事若再和玄罗一门扯上干系，岂不是更妙了她一个看客，看看热闹，难道不美滋滋
        小阿霁啊小阿霁，你若是加入这纠葛之中，又能擦出什么火花呢
        凌风仙子朗声大笑起来，引得路人侧目。
        地宫
        禁制有变，主子爷要回来了。
        阿蛟忙遣退了做活计的傀儡们，自己一人在大厅等候，又取了雪水主子爷是每次回来都要品一品她煮的安神茶的。
        傀儡们不分男女，都穿着黑色衣袍，脸上盖着一张明黄符箓，辨不清各人长相。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都是主子的手下败将。
        留得全尸的，便在这地宫里做奴仆了。
        阿蛟相比一般女人，身材更加瘦削修长。她的皮肤呈现一种长时间不见阳光的苍白，头发刚过下巴。只有见过她摘下面具的人，才知道她有一双猫一般的,眼尾上挑，眼型狭长的，慵懒而优雅的眼睛。鼻尖和眼下有些细碎的雀斑，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貌，反而让她更像一只可爱的猫咪了。只是她惯以面具示人，那是一块木质的，用油彩画了猫脸的面具。
        她穿着藏青色用黑白线绣了凶兽的紧身无臂短褂子，以及同色的阔腿裤，在脚腕处系紧，还有一双藏青色的布鞋，好处就是这样的鞋踩在地上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她便像猫似的走路，静悄悄便能来到主子爷身后。
        主子爷要到了。
        阿蛟站起来，恭敬地迎候着。
        雕花沉木门缓缓开了，一身白袍、戴着半片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
        阿蛟惊讶地发现主子爷这次带了女人回来
        “阿蛟，”殷司小心地将千尘放在了柔软的坐榻上，“给她沐浴更衣。”
        阿蛟点点头，拍了拍手便有两个傀儡应声而来。
        “叫荼靡和锦瑟去。”殷司捏了捏眉心，“叫她们小心她的腿。”
        “是。”阿蛟抱起千尘，消失了片刻，便又出现在了这里。
        荼靡和锦瑟，是这地宫里除她以外所有的活人。
        “你有问题要问我。”殷司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然。
        “是。”阿蛟低头：“属下不知，为何云若姑娘”
        似乎已经预料到她会如此提问，殷司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近日做事太不用心。”嘴里说着云若，眼睛却盯着阿蛟，“若她有长进，你再替她求情。若她一直如此你就不必特别关注她了。”
        阿蛟深深吸了口气。
        “你的茶呢”
        “正在煮，这就给您盛上。”阿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也一如既往地，奉上了香茶。
        她那高高在上的主子，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茶盏：“你这次煮茶不专心。茶里有涩味。”
        阿蛟忙单膝跪地：“求主人宽恕，阿蛟再去煮来。”
        “不必。”殷司摇摇手，目光清冷，“我找你，不是来煮茶的。”
        阿蛟只好站起来，将茶具一样一样收起。
        “阿蛟。你也算是个老人儿了。”
        阿蛟一听这话，放下手里的东西，战战兢兢地站直了。
        “别紧张。”他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手上的一枚多宝戒子，“我只是在想，是否给你派的活计太多了。”
        “不”阿蛟急忙答道，“属下可以完成”
        殷司笑了：“不着急。你累了的话，我也有个帮手给你。”
        “属下若力不从心，定先报于主人。”
        “很好。”他站起来，“看看荼靡和锦瑟忙完了否。”
        他离去后，阿蛟松了口气。
        顺便找来了锦瑟和荼靡。
        “是什么样人爷将她带回来做甚”
        “我真不明白爷的口味。”锦瑟打了个呵欠，又耸了耸肩，“见过了云若姐姐那样的美人，怎么看她都是庸脂俗粉。我看那女孩还不如阿蛟姐姐美。”
        荼靡说：“喝得烂醉，把她放进水里竟然没醒。看上去就是个黄毛丫头。”
        阿蛟倒是慢慢说：“是啊，可是咱们主子也不是嗜色之人否则他便不会将云若姐姐”
        “是吗云若姐姐她”
        “降级罢了。”阿蛟硬下心肠，“她还好，只是不能直接跟主子联络了。你们若是没用，就只能变傀儡了。”
        一句话说得锦瑟和荼靡变了脸色，两人面面相觑地噤声了。
        千尘又做梦了。
        一会儿是药族，一会儿是五月盟。一会儿在杀人，一会儿在荡秋千。
        秋千荡啊荡，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她仿佛变成了一只鸟儿，冲击着天际。
        “阿霁姐姐真厉害”
        “真不愧是阿霁姐姐，什么都比别人厉害”
        周围聚集的小孩子渐渐多了。大家随着她的节奏欢呼起来。
        “姐姐加油再高些再高些”
        她望见阿笙在最外面冲她笑。
        “阿霁快下来”他冲她挥挥手，“阿娘做了蟹酿橙今年的蟹可肥了晚了可没了”
        蟹酿橙蟹酿橙
        嘴里发起苦来，没有橙子的清香和螃蟹的鲜美。
        千尘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正所谓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她鼻子一酸，便睁开了眼睛。
        环境并不黑暗，房间角落放着一棵青铜灯树，烛火盈盈。
        她正躺在软和的贵妃榻上，盖着一床锦被。
        千尘摸了摸被褥床单，便意识到所用布料极好，应该不是一般人家用的起的。只是被子上的绣花她从未见过，看起来极为陌生。美则美矣，只是绣样美得凌厉，实在不像是柔软的被褥上应该出现的。
        凌风仙子呢这里又是哪里
        她推开门，只看到了更令人迷茫的环境。
        她尝试着喊道：“师姐凌风师姐你在吗有人吗这是哪里”
        她只觉眼前一闪，一个人影便出现了。
        “小姐，请勿聒噪。”阿蛟居高临下地望着千尘，她不由得认真端详起千尘来。
        唔果然和云若姐姐一比，姿色平平只不过，她脸上有两颗血痣竟是个杀人数量可与她比肩的狠角色。
        怪不得爷看重啊。
        “这是哪里”千尘强作镇定，一本正经地问道。
        “这里是爷的地宫。”阿蛟耐心地解释道。
        爷千尘懵了。
        地宫好像是个秘密的所在。
        她梳理了一下思绪，便直接发问了。
        “你所谓的爷，又是谁”千尘皱起了眉头，“是凌风仙子”
        阿蛟摇摇头：“不知这位凌风仙子是何人。”
        老实说，千尘觉得和她说话真费劲。
        “让你主人出来见我。”
        “恐怕不行。主人正在修行，属下不许打扰。”阿蛟依旧礼貌。
        “我这是被绑架了吗”千尘吐出一口气，无奈道，“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嗯”
        “您是主人的客人。”阿蛟微笑道，“怎么能说是绑架呢”
        “那我可以离开了吗”千尘内心翻了个白眼，嘴里说道。
        “那得主人同意才行。”阿蛟风度翩翩。
        “可是，我现在饿了，怎么办。”千尘有心给她找麻烦，“你们不会连饭都不管吧”
        “小姐且等等，一会儿我就将饭菜送来您房间，请在里面等候。”
        “嗯”千尘点点头，佯装乖顺地进了房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外门没声音，料那个高个子女人已经走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见四下无人  似乎也没有隐藏的禁止于是，她顺着气流流动的方向狂奔而去。
        殷司望着水潭映出的奔跑的倩影，不禁陷入沉思你舒舒服服地睡到天明不行吗非要再闹出些什么事来
        不过，要让这丫头按自己的计划行动，还真是困难。
        罢了。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衫的褶皱还是出现比较好。早些谈谈好了。
        于是，千尘跑着跑着，突然撞上了人。
        她正想出手进攻，那个熟悉的面具却撞入眼帘。
        “殷司你怎么在这里”她疑惑着问道。
        “是我带你来的。”殷司沉默了一秒，回答道。
        “你绑架我你你你”
        殷司默默把她的嘴捂上。
        “我自然是有事找你。跟我去议事厅。别出声。”
        感觉到千尘点了点头，他才松开手在前面领路。
        “这是你的地方吗”千尘好奇地问道。也不知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殷司不会伤害她的。
        “嗯。”前面高大的身影淡淡地哼了一声。
        “有什么事非要来这里”千尘不依不饶地问，“御宗不好谈吗”
        殷司依旧淡淡地说：“在御宗，我是离非大天尊的内门弟子，你将来是玄罗大天尊的弟子。如何谈得清楚只有离开御宗，你我才能以本来的身份相见。”
        “我本来的身份”千尘嗤笑一声，眼波流转，“你知道我本来的身份那我问你，我本来是什么人”
        殷司并不回话，而是打开走廊末端的一扇门，千尘也便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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