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族会议上,公司给了弟弟。

老妈当全家面说我是废物。

老婆把离婚协议摔我脸上。

全家鼓掌叫好。

我签了字,去机场买了张单程票。

巴厘岛。

三个月后,弟弟把公司干倒闭了。

我手机99个未接来电。

我瞅了一眼,把烤架上的龙虾翻了个面。

"喂?听不清,海边风太大。"

【第一章】

方家的家族会议,一年开一次。

但这次不一样。

老爷子方国栋坐在主位上,端着他那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堂屋里坐了十几号人,叔叔婶婶堂兄堂弟,连嫁出去的姑姑都从隔壁市赶回来了。

我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个橘子,剥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老爷子咳了一声。

全场安静。

"今天叫大家回来,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停在了我弟方骏身上。

"公司的事,我想了很久。"

我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骏儿去年拿了MBA,在外面也历练了两年,年轻人有干劲,有想法。"

方骏坐在老爷子右手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谦逊表情。

我太熟悉那个表情了。

小时候他偷吃冰箱里的蛋糕,被我妈发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然后我挨了一顿打。

"公司,以后交给骏儿来管。"

意料之中。

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挺甜。

但别人的反应可比我精彩多了。

二叔第一个鼓掌,鼓得那叫一个响亮,跟给领导颁奖似的。

三姑跟着点头:"早该这样了,骏儿多有出息啊,名牌大学回来的。"

堂嫂拿胳膊肘捅了捅堂哥,小声说:"看见没,人家方骏多争气。"

堂哥被捅得龇牙咧嘴,不敢吱声。

我妈赵丽萍坐在我对面,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每次方骏考了第一名,每次方骏拿了奖状,她看我都是这个眼神。

"远儿,"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是故意的"的意味,"你也别怪你爸。你在公司这些年,说实话……"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斟酌的结果是:

"你是咱家最没用的一个。"

全场寂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我二叔带头,又鼓了一次掌。

行吧。

我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手指上沾了点橘子汁,有点黏。

方骏转过头看我,脸上挂着标准的"哥,我也很为难"的表情。

他嘴角往下压着,眉头微皱,但那双眼睛里,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哥,你放心,公司交给我,我肯定好好干。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多么大度、多么体面。

我没接话。

因为我老婆站起来了。

不对,应该说前妻。

林薇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啪地一声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

五个大字,红色封面,醒目得像个警告标志。

"方远,签了吧。"

她站在那里,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件MaxMara大衣,踩着我上上个月给她买的那双Roger  Vivier的高跟鞋,用我上上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个LV的包,装着一份把我踹了的离婚协议。

嗯,挺环保的,物尽其用。

"公司给了方骏,你在方家就是个闲人。我不想跟一个没前途的男人耗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坚定。

坚定得像她当初追我时说"方远,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一样坚定。

我低头翻了翻那份协议。

财产分割那一栏,密密麻麻。

房子归她,车子归她,存款她拿七成。

我看到最后一行,差点没笑出声——连我养了三年的那条金毛,都归她。

"狗也要?"我抬头问了一句。

林薇眨了眨眼,大概没料到我关注的重点是这个。

"当然,土豆跟我更亲。"

土豆是那条金毛的名字。

是我从小奶狗养到大的。

每天都是我喂的,我遛的,我给它洗的澡。

它跟林薇最"亲"的互动,就是林薇上次踩了它尾巴,它追着她满屋子跑。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开口了:"远儿,小薇说得在理。你们俩本来就不般配,趁着年轻,各自找各自的路。"

我爸端着他的紫砂壶,没看我,看着茶水上漂浮的那片茶叶。

"签了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把门关上"一样随意。

我环顾了一圈。

二叔在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瞄我一眼,表情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三姑在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壳吐在她手心里,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堂兄弟们有的在偷笑,有的在装严肃,装得跟追悼会一样。

方骏的老婆周雅坐在他旁边,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发微信。

我瞄了一眼屏幕,看见了一个聊天框的头像。

是林薇。

周雅给她发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包。

哦。

原来是有预谋的。

这台戏,从公司交接到离婚协议,排练过。

我是唯一一个没拿到剧本的演员。

行。

我拿起茶几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的字写得很稳。

比我高考写作文的时候还稳。

签完,我把笔扔在协议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全场第三次鼓掌。

这次是最热烈的一次。

甚至有人吹了口哨。

是我堂弟方超,这小子从小就嫉妒我长得比他高。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橘子挺甜的,你们尝尝。"

说完,出门。

身后传来方骏的声音:"哥,你以后……"

"嗯,再见。"

我没回头。

出了方家大门,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钱包,身份证。

嗯,齐了。

打开手机,订了一张机票。

飞巴厘岛的。

单程。

出发时间:今晚十一点四十。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来得及。

我打了辆车去机场,上车之后,司机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去机场啊?出差还是旅游?"

"搬家。"

"搬家?搬去哪儿啊?"

"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司机大哥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嚯,失恋了吧?"

我想了想:"也不算。就是突然觉得,活了三十年,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司机大哥点点头,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来一根?"

"不抽。"

"那你亏大了,这可是中华。"

"中华我也不抽。"

"牛逼。"

到了机场,我拖着空手走进航站楼。

对,空手。

没行李。

因为我的衣服都在林薇那个被判给她的房子里,我的洗漱用品在那个被判给她的卫生间里,我的电脑在那个被判给她的书房里。

我名下现在拥有的全部资产:一个手机,一个钱包,一张身份证,以及钱包里三张信用卡和六千块现金。

哦,还有方家公司账上那笔他们都不知道的钱。

但那是公司的。

跟我没关系了。

值机柜台的小姐姐看着我空着手来办登机牌,表情有点微妙。

"先生,您没有行李吗?"

"没有。"

"一件都没有?"

"轻装上阵。"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个旅行保险?"

"不用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风险刚刚已经排除了。"

小姐姐没听懂,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我拿着登机牌走进安检通道。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你签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怨你爸。"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看了三秒,把这条消息删了。

然后把我妈的对话框往下翻了翻。

从头到尾,全是她转发的方骏的朋友圈。

"骏儿在国外拿了证书!"

"骏儿见了哪个大客户!"

"骏儿给我买的包包,真有心!"

关于我的,一条都没有。

不是她没发过。

是她发过,后来删了。

有一次我看见过,她发了一条:"远儿给家里换了新空调。"

配图是我扛着空调上楼的照片,满头大汗。

那条朋友圈存活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

因为方骏那天发了一条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的自拍,点赞数是我妈那条的十倍。

比不过。

删了干净。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

登机口的大屏幕上,我的航班号亮着绿色的"准时"。

旁边一个大叔在打电话,嗓门特别大。

"老婆!我跟你说!这次出差回来我给你买那个包!对对对,那个一万多的!"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大叔对上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心想,大叔,好好珍惜你那个能让你开开心心花一万多买包的老婆吧。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走进廊桥。

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灯火。

再见了。

方远在方家当了三十年的儿子、丈夫、大哥。

从今天起,方远只是方远。

【第二章】

巴厘岛的阳光,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我到的第一天,在机场打了辆车去库塔海滩附近,找了家民宿住下。

民宿老板是个中国人,四十多岁,光头,肚子圆滚滚的,腰上系着一条花围裙,正在院子里浇花。

"来旅游的?"他看我空着手,跟值机柜台那小姐姐一样的表情。

"来生活的。"

"多久?"

"不知道。先住一个月。"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叫什么?"

"方远。"

"我姓纪,你叫我老纪就行。"老纪擦了擦手,指了指院子最里面的一间房,"那间最安静,冲浪的声音都传不进来。"

"我要能听见海的那间。"

老纪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靠海的阳台房:"那间贵。"

"多少?"

"一个月一万二。"

"住了。"

我掏出信用卡。

老纪接过卡刷了一下,把钥匙递给我。

"小方啊,我在巴厘岛开了八年民宿,见过各种各样的中国人。失恋的,辞职的,中年危机的,甩了老公跑出来找自己的……你属于哪种?"

我想了想:"属于被甩的那种。但不止被老婆甩,被全家甩了。"

老纪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那你可太猛了。"

住下之后的第一件事,我去海边坐了一下午。

什么都没干。

就坐着。

看浪。

看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没有人叫我"方远你去把客户的报告改一下",没有人说"方远你去接一下你弟弟",没有人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做饭"。

爽。

真他妈爽。

一种我三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全身心的松弛。

像是浑身的骨头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上,每一节关节都对准了。

那天晚上,我在海边的大排档吃了一顿烤海鲜。

烤龙虾、烤大虾、烤鱿鱼、烤扇贝。

一个人干了两瓶啤酒。

吃到最后,老板——一个黑黢黢的当地大叔——用蹩脚的中文问我:"好吃?"

"好吃。"

"明天还来?"

"明天还来。"

然后我就真的,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成了这家排档的固定VIP。

老板看见我来了就自动开烤,都不用点单。

吃到第七天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劲。

不是吃腻了——是我觉得他烤得不如我。

龙虾烤老了,鱿鱼切得太厚,扇贝上蒜蓉放少了。

在方家的三十年,全家上下三十几口人的年夜饭,都是我做的。

从十六岁开始,年年如此。

我妈说:"远儿手艺好,让远儿做。"

我爸说:"做饭这种事,也就你能干了。"

方骏从来不进厨房。

他的手是用来握笔签合同的,不是用来握铲子的。

第八天,我跟老板借了他的烤炉。

自己动手烤了一顿。

蒜蓉粉丝烤扇贝,椒盐皮皮虾,蒜香烤龙虾。

老纪那天正好来海边遛弯,闻到味儿就凑过来了。

"我靠,谁烤的?这味儿绝了啊!"

他端起我的盘子,没等我说话就开始吃。

吃了三只扇贝,两只大虾,半条鱿鱼。

然后他放下盘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小方,你以前是开饭店的?"

"不是,我以前管一个营收两个亿的公司。"

老纪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两个亿?那你跑巴厘岛烤海鲜干嘛?"

"因为那个公司给了我弟了,跟我没关系了。"

老纪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方,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你说。"

"你这手艺不烤海鲜可惜了。我那民宿不是有个院子吗?你要是愿意,搞个小烧烤摊,晚上出摊,赚点零花钱。我收你一成管理费。"

我嚼着龙虾尾,想了想。

也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周,"方远的海边烧烤"正式开业。

没有招牌。

就是在老纪民宿的院子里,支了一个烤架,摆了三张桌子。

食材是我每天早上去当地市场买的,新鲜到鱼还会蹦。

第一天来了四个客人。

全是老纪民宿的住客。

四个从上海来的大哥,做外贸的,来巴厘岛度假。

他们吃了一口我烤的龙虾之后,四个人的表情跟触了电似的。

"卧槽!"

"这什么神仙手艺!"

"大哥,你是米其林出来的吧?"

"不是,我是被我全家赶出来的。"

四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又点了四只龙虾。

那天晚上,四个大哥在我的烧烤摊喝了六瓶啤酒,烤了三斤海鲜,走的时候一个人给我转了五百块小费。

临走时,其中一个大哥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在巴厘岛遇到一个宝藏烧烤摊,被全家赶出来的男人做的龙虾,比他妈全上海都好吃。"

那条朋友圈,点赞数:三百多。

评论区全是:"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我并不知道这条朋友圈的存在。

但三天后,我的三张桌子不够坐了。



【第三章】

巴厘岛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市场买海鲜。

上午在海边溜达,看看书,游游泳。

下午备料,腌制,调酱。

晚上六点出摊,十点收摊。

收摊后,搬把躺椅坐在院子里,听海浪声,喝一罐啤酒,刷会儿手机。

日子简单到令人发指。

但就是舒服。

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全是中国游客,口口相传来的。

有人专门从努沙杜瓦打车过来吃。

有人提前三天在小红书上预约。

对,小红书。

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上的小红书。

有一天老纪拿着手机给我看:"小方,你火了。"

屏幕上是一条小红书笔记,标题是——

"巴厘岛隐藏美食|被全家赶出来的中国男人开的烧烤摊,吃一口哭出来!"

点赞两万三。

收藏一万八。

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被全家赶出来是什么鬼设定哈哈哈哈哈,这个男人有故事。"

第二高赞:"去过了去过了!龙虾真的绝!老板长得也帅!那种经历过沧桑但眼里有光的帅!"

我把手机还给老纪。

"什么时候拍的?"

"你跟客人聊天的时候人家偷拍的呗,你又不玩社交媒体。"

我确实不玩。

我出国后就把微信朋友圈关了,微博注销了,抖音卸载了。

唯一保留的功能就是微信聊天,但也只有老纪一个人跟我说话。

哦不对,还有一个人。

钱总。

钱永发。

方家公司最大的客户。

做建材的,年营收八个亿,方家公司三成的订单都来自他。

我在方家的五年,所有跟钱总的对接,都是我做的。

从报价到交付到售后到过年送礼,全是我一个人盯着。

钱总这人脾气古怪,不爱跟陌生人打交道,方骏去见了他两次,两次都被轰出来了。

所以钱总只认我。

我走之前没跟钱总打招呼。

到巴厘岛第三天,钱总给我发了条微信。

"方远,听说你离开方家了?"

我回:"嗯,出来透透气。"

钱总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大意是:

"你走了谁跟我对接?你弟?他上次来跟我谈判,穿了件一万多的西装,喷了半瓶香水,PPT做了八十页,废话说了两个小时,核心条款一个没谈拢。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吹的年轻人。方远,你别走啊,你走了我跟谁合作?"

我回了四个字:"您找别人。"

钱总没再回复。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太天真了。

这是后话。

【第四章】

我离开方家公司的第一个月。

方骏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把公司的LOGO换了。

原来的LOGO用了十五年,是方家公司创立的时候我爷爷找人设计的,一个简洁的"方"字变体,大气稳重。

方骏请了个4A公司,花了二十万,换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我到现在都看不懂是什么含义的抽象图形。

他发朋友圈说:"品牌升级,势在必行!"

配了九张图。

点赞数不少,大部分是亲戚。

第二件:裁员。

方骏上任的第一周就开了个全员大会,说要"精简团队,优化架构"。

他裁掉了行政部主管老周。

老周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是公司的大管家,从水电物业到工商税务,什么都管。

方骏嫌他"思想老化,跟不上节奏"。

他还裁掉了采购部的小李。

小李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跟所有供应商关系都好,拿的价格永远是市场最低价。

方骏嫌他"学历太低,影响公司形象"。

小李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方哥,我被开了。新来的采购是方总从MBA班上带回来的同学,据说是什么供应链管理硕士。"

我回:"好好的,出去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小李又发:"方哥,那个硕士上班第一天,把铝合金型材订成了铝箔卷。"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保重吧。"

第三件:方骏把钱总得罪了。

具体经过是这样的——方骏接手公司后,第一个去拜访的大客户就是钱总。

他带着公司新招的市场总监,开着他新提的宝马7系,杀到钱总公司。

进门就聊:"钱总,我们方家品牌升级了,定位也升级了,接下来合作模式也要升级一下。之前我哥给您的那个价格太低了,不符合市场行情,我们需要重新议价。"

翻译成人话就是:涨价。

钱总当时脸就绿了。

但他城府深,没发作,只是说:"方总,你这个想法很好,让我考虑考虑。"

然后方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钱总的秘书小张,他竟然递了张名片过去,说了一句:"美女,加个微信?"

当着钱总秘书的面。

当着他自己市场总监的面。

当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的面。

小张是钱总的外甥女。

这件事是小李告诉我的。

小李虽然被开了,但公司的老同事们跟他关系都好,每天给他发方骏的最新操作。

小李把这个当连续剧看,每天给我转播。

"方哥,今天方总把公司会议室全换了智能投影,花了三十万。"

"方哥,今天方总把办公区改成了开放式工位,全员没有独立办公室了,除了他自己。"

"方哥,今天方总请全公司吃了一顿人均五百的日料,然后宣布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取消,说是'把钱花在团建上更有意义'。"

每条消息我都看了。

每条消息我都没回。

我只是把手里的龙虾翻了个面,往上面撒了点蒜蓉。

巴厘岛的蒜,比国内的香。

【第五章】

方骏接手公司的第四十天。

公司丢了第一个大客户。

不是钱总,是另一个——做市政工程的黄总。

黄总的单子我跟了三年,从一开始的试单五万,做到后来的年框八百万。

每年中秋我亲自去他家送月饼,他女儿出国留学的推荐信是我找朋友帮忙写的,他老婆生日我连着三年都记得提前提醒黄总买花。

方骏接手后,中秋节到了。

他没去送月饼。

他觉得"这种低效的人情维护没有必要,商业合作应该靠产品和服务说话"。

黄总等了三天,等到了方骏发来的一封群发邮件:

"尊敬的合作伙伴,值此中秋佳节之际,方家公司祝您节日快乐,阖家幸福!附上我们最新的产品手册,期待更深层次的合作共赢!"

是的,群发邮件。

连黄总的名字都没改,直接写的"尊敬的合作伙伴"。

黄总把合同取消了。

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黄总给我打了个电话。

"方远啊,你弟到底行不行啊?我跟你们方家合作了三年,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群发邮件里把我名字写成了'黄总/王总',他连自动替换都不会用。"

我在海边烤着扇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黄哥,我已经不在方家了。"

"我知道你不在了,所以我也不在了。"

我叹了口气:"黄哥,那您最近需要什么?我可以给您推荐几家靠谱的。"

"不用推荐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回来我立马跟你签。"

"短期内不回了。"

"那你在哪儿?干嘛呢?"

"在巴厘岛烤海鲜。"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他妈在逗我?"

"真没逗您。"

黄总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收到黄总的微信转账:两万块。

附言:"给我烤两只龙虾寄回来。"

我回:"寄不了,活的到了也是死的。"

黄总回:"那我飞过去吃。"

他还真飞过来了。

三天后,黄总拖着个行李箱,出现在老纪的民宿门口。

"方远呢?我闻到味儿了!"

那天晚上,黄总在我的烧烤摊吃了三只龙虾,喝了五瓶啤酒。

吃到最后,他红着眼眶拍着我的肩膀:"方远,你在方家就是个大冤种。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待了五年?"

我夹了一只虾放进他碗里,没说话。

黄总走的时候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条:"千里飞巴厘岛只为吃一顿前甲方的烧烤,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配了九张图。

其中一张是我在烤架前的侧脸照。

那条帖子爆了。

评论区:

"等等!这不是那个'被全家赶出来的烧烤哥'吗?!"

"有人扒到了吗?他到底什么故事?"

"他以前是管两个亿的!为什么被全家赶出来!求扒!"

我继续不知道这些事。

因为我不玩社交媒体。

我只知道,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桌子从三张加到了八张。

老纪帮我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棚子,挂了一串小灯泡。

晚上出摊的时候,灯泡亮起来,海风吹过棚子,烤架上的海鲜滋滋响。

有客人在弹吉他。

有客人在拍视频。

有客人在大声聊天。

我站在烤架前,翻着扇贝。

热气蒸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但这种模糊,不是难过。

是舒服。

【第六章】

第二个月。

小李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

不是日常转播了。

是一份阵亡名单。

"方哥,公司现在的情况:

1、钱总的合同到期没续,方总把新报价提高了百分之十五,钱总直接找了另一家。

2、黄总的单子跑了你知道的。

3、供应商那边,新来的采购把三家核心供应商全得罪了,其中一家是独家供货的铝材厂,现在不给我们供货了,生产线停了两天。

4、财务部查账的时候发现方总上个月个人报销了十八万,其中有一笔是在会所的消费,发票抬头写的是'团建费用'。

5、市场部那个MBA同学,上个月的推广方案烧了四十万预算,转化率为零。

6、老客户里有四家在续约前主动提出降低合作规模。

7、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从你走的时候的两千多万,到现在还剩八百万。

方哥,一个半月,亏了一千多万。"

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

拿起一瓶啤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海边的风吹着我的头发。

说实话,我没有幸灾乐祸。

真的没有。

那个公司虽然我爸给了方骏,但里面有几十号员工。

有老周那样干了十二年的老员工,有小李那样兢兢业业的年轻人,有工厂车间里干了七八年的大姐大叔们。

他们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

方骏把公司搞垮,遭殃的不止是方家。

但这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我管不了了。

也不想管了。

我把啤酒喝完,去市场买了明天的食材。

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脸被晒得发红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路边,拿着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地址,正在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当地人路怎么走。

当地人听不懂。

他也听不懂当地人的回答。

两个人面面相觑,像是两台对不上频率的收音机。

我路过的时候随口用印尼语帮他翻译了一句。

对方谢了我一声。

花衬衫男人转过头,用看救世主的眼神看着我。

"兄弟!你会说当地话!你是中国人吧?帮个忙帮个忙!我找一个民宿,找了一个小时了!"

"什么民宿?"

他把那张纸给我看。

上面写着老纪民宿的地址。

"巧了,"我说,"我就住这儿。跟我走吧。"

花衬衫跟着我走,一路叨叨个没完。

"我叫孙伟,做餐饮的,在国内有十二家连锁烧烤店。这次来巴厘岛度假,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个烧烤摊,说特别牛逼,专门过来吃的。叫什么'被全家赶出来的烧烤哥'?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看我。"

孙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手里拎着的三袋海鲜上。

又移到我胳膊上晒出的小麦色皮肤上。

再移到我身上那件被烤架熏得有点发黄的白T恤上。

"卧槽。"他的墨镜差点没掉下来。"你就是那个烧烤哥?!"

"嗯。"

"你就是那个被全家赶出来的?!"

"嗯。"

"你就是那个以前管两个亿的?!"

"快三个亿。"

孙伟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保持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咱俩有缘分!我做了二十年餐饮,像你这种手艺,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就是我还没倒闭的第一家店的隔壁!那家店的老板后来上了非遗传承人名录!"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条街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试图挣脱他的搂抱。

"孙哥,你先松手,海鲜要掉了。"

那天晚上,孙伟在我的摊上吃了五只龙虾。

五只。

一个人。

吃完之后他没走,拉了张椅子坐在烤架旁边,看我烤了一整晚。

"方远,我跟你说一个事。"

"你说。"

"我要投资你。"

我翻扇贝的手一顿。

"你在巴厘岛开个正经的中式海鲜烧烤餐厅,我出钱,你出手艺,五五分。"

我没说话。

"你别急着拒绝,"孙伟从他的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在国内的公司。你可以查,十二家连锁店,最差的一家月营收也有六十万。我不是骗子。"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孙哥,我出来就是不想再操心了。"

"谁让你操心了?你只管烤你的海鲜,开店的事我全包。选址、装修、招人、营销,你一样都不用管。你就当每天来这里烤架前站着就行。"

我看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龙虾。

"我再想想。"

"行,不急。我在这儿住一周,你慢慢想。"

他没等我回答就去前台跟老纪定了一周的房间。

老纪收了钱,走过来悄悄跟我说:"小方,这人靠谱。我刚搜了一下,他那个连锁烧烤确实在国内挺有名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继续烤我的龙虾。

【第七章】

第三个月。

方骏把公司干倒闭了。

不是我说的,是小李说的。

准确地说,不是"倒闭",是"资不抵债"。

公司账上的八百万在第二个月就烧完了。

方骏为了"品牌转型",签了一个两百万的品牌策划合同。

对方是个草台班子。

方骏为了"拓展新业务",投了三百万进一个"新能源建材"项目。

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带着钱跑了。

方骏为了"稳住团队",又花了一百万搞了一次全员海南团建。

团建回来之后,有六个人提了离职。

剩下的两百万,被各种日常开支、房租、水电、供应商的欠款,像割韭菜一样割光了。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方家公司的银行账户余额:负数。

是的,负数。

因为有一笔贷款到期了。

那笔贷款是我在的时候申请的,五百万,用来扩产线的。

当时银行批贷的条件之一,是以方家的一栋商铺做抵押。

那栋商铺是方国栋名下的,价值八百万。

现在贷款到期,公司还不上。

银行发了催收函。

如果三十天内不还,商铺将被拍卖。

这个消息是方国栋自己发现的。

因为催收函寄到了他家里。

据小李转述,方国栋看到催收函的那一刻,手抖得把他那个宝贝紫砂壶都摔了。

那个紫砂壶跟了他二十年。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有客人来家里,他都要拿出来显摆:"这是顾景舟的徒弟的徒弟做的!"

现在,碎了。

跟他的公司一样。

方国栋把方骏叫到家里,一顿痛骂。

方骏跪在客厅里,跪了两个小时。

我妈赵丽萍在旁边哭。

方骏的老婆周雅在旁边也哭。

哭完之后,方国栋说了一句话。

"打电话,叫方远回来。"

于是。

我的手机开始响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我妈。

那天我正蹲在海边烤龙虾,跟孙伟讨论新餐厅的菜单。

嗡嗡嗡。

我掏出手机一看。

"妈"。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远儿!你在哪儿呢?你快回来!你弟——"

"妈,我在巴厘岛。"

"什么岛?你怎么跑那么远?你赶紧回来!公司出事了!你弟他——"

"妈,听不太清,海边风大。"

"什么风大!你给我——"

"嘟——"

我挂了。

孙伟在旁边看着我,啤酒瓶举在嘴边,忘了喝。

"你妈?"

"嗯。"

"你不接?"

"接了。说了两句。听不清。"

"听不清?"孙伟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今天没什么风啊。"

我看了他一眼。

他秒懂,端起啤酒猛灌了一口。

"懂了懂了。风大。确实大。台风。"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爸"。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字,那个我叫了三十年的称呼。

家族会议上,他端着紫砂壶说"签了吧"的样子,像PPT一样在我脑子里自动播放。

我按了拒接。

又过了五分钟。

手机再次响起。

方骏。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龙虾快烤好了。

不能分心。

那天晚上,我关机之前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23个。

微信未读消息:47条。

我扫了一眼消息列表。

我妈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六十秒。

我爸发了一段文字:"方远,公司的事你必须回来处理。这是你的责任。"

方骏发了一条:"哥,求你了。"

林薇也发了一条。

对,林薇。

我的前妻。

那个把离婚协议摔我脸上的女人。

她发的是:

"方远,咱们的事可以再商量。"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家族会议上,全家鼓掌的画面。

她站在我面前,踩着我买的高跟鞋,说"我不想跟一个没前途的男人耗下去"。

再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把我的狗还给我吗?

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下面。

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三十秒后就睡着了。

【第八章】

接下来一周,我的手机变成了定时炸弹。

每天早上一开机,就是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方家全体成员,排着队打电话。

频率最高的是我妈,平均每天打八个。

第二是方骏,每天五到六个。

第三是我爸,每天三个。

林薇每天一个,固定在晚上九点。

甚至连我二叔、三姑、堂弟方超都打来了。

对,方超。

就是那个在家族会议上吹口哨的家伙。

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远哥,你在哪儿呢?最近身体怎么样?有空聊聊呗。"

我回了一个字:"忙。"

他又发:"远哥,家里现在情况你也知道,大伯他——"

我没回了。

最离谱的是周雅。

方骏的老婆。

就是那个在家族会议上偷偷给林薇发OK手势的女人。

她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

"大哥,我知道之前家里对你不公平,但骏儿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年轻了。现在公司这个情况,爸妈每天急得睡不着觉,骏儿也瘦了十斤了。你毕竟是大哥,是长子,你看能不能——"

这条消息足足五百字。

用词恳切,逻辑通顺,标点符号都用得很到位。

我怀疑她在网上搜了模板。

我一个字没回。

不是我心狠。

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司给了方骏的时候,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离婚协议摔我脸上的时候,全家鼓掌。

现在公司出事了,想起我来了。

我是什么?

家族的备胎?

方家的灭火器?

平时挂在墙上积灰,着火了才想起来用?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研究菜单。

孙伟那边的投资方案我答应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事儿本身有意思。

我这辈子给方家干了五年,做过最大的决定就是选哪家供应商。

现在,我要自己开一家餐厅。

自己定菜单,自己定价格,自己说了算。

挺好的。

餐厅选址定在库塔海滩附近的一个独栋别墅。

别墅面朝大海,有个超大的露台,特别适合做户外烧烤。

孙伟出了六十万美金,负责装修和运营。

我以手艺入股,占百分之五十。

装修方案我只提了一个要求:

"够大。我要摆至少二十张桌子。"

"二十张?"孙伟吃了一惊,"你一个人烤得过来?"

"我烤不过来。但我可以教人。"

餐厅预计两个月后开业。

名字我都想好了:方远的厨房。

简单粗暴。

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第九章】

方家那边的局势,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

小李每天发来的"前线战报",已经从连续剧变成了灾难片。

银行催收函的三十天期限,过了一半。

方国栋砸锅卖铁凑了两百万,离五百万还差三百。

方骏去找了几个所谓的"MBA同学"借钱,人家听说是填公司的窟窿,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有个同学倒是给了方骏一个"好建议":把公司的生产设备抵押出去,再贷一笔。

方骏真的照做了。

结果审批没过。

因为那些生产设备已经折旧到几乎不值钱了。

而且,银行在审查的时候发现,方家公司的财务报表有好几个地方"数据存疑"。

不是造假,是方骏的那个"供应链管理硕士"采购,做账做得一塌糊涂,连进项和销项都分不清。

银行的风控部门打了一个电话给方国栋。

方国栋挂了电话之后,据说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亲自飞巴厘岛找我。

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是小李告诉我的。

是老纪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在市场买海鲜,老纪打来电话。

"小方!你赶紧回来!你爸来了!"

"什么?"

"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子,说是你爸!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找你!"

我拎着两袋海鲜站在市场的鱼摊前,鱼贩子的喇叭在旁边"新鲜新鲜特别新鲜"地循环播放。

我深吸一口气。

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实在——老爷子亲自飞过来了。

我慢慢走回去。

比平时慢了一倍。

站在民宿院子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方国栋。

他老了。

三个月没见,他像是老了三年。

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肉垮下来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不是他以前喜欢穿的那种挺括的商务装,是一件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的旧衣服。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

"远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

不是不耐烦。

是——

请求。

我站在原地,两手各拎着一袋海鲜。

海鲜袋子在滴水。

滴在我的鞋面上。

"进来坐吧。"我说。

我把海鲜放在厨房,洗了手,给他倒了杯水。

老纪很有眼色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就剩我和方国栋。

他坐在椅子上,端着水杯,没喝。

我坐在他对面,等他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能听见隔壁房间老纪在偷偷看手机的声音。

方国栋终于开口了。

"公司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一些。"

"你弟他,不行。"

这句话从方国栋嘴里说出来,像是把一把刀从自己胸口慢慢拔出来。

疼。

但必须拔。

"银行贷款还差三百万,还有十五天。商铺如果被拍卖,方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低着头,看着水杯里的水面。

"远儿,回来吧。"

我看着他的白头发。

三个月前,家族会议上,这些头发还是黑色的。

至少染过的那部分是黑的。

现在连染的颜色都褪了,露出了底下的白。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家族会议那天,你把公司给方骏的时候,有想过问我一句吗?哪怕一句。"

方国栋的手指捏着水杯,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

"我在公司五年。钱总的合同是我谈的。黄总的关系是我维护的。供应商的价格是我压下来的。产线出问题的时候是我半夜去工厂盯的。银行贷款的材料是我一页一页做的。"

我的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就是在陈述事实。

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是家族会议上,妈说我是最没用的。你说签了吧。全家鼓掌。"

方国栋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抬手打断了他。

"爸,我不怨你。真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在这里开了个烧烤摊,马上要跟人合伙开餐厅了。我每天早上去市场买菜,晚上烤海鲜,收摊之后听着海浪声睡觉。这三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服的三个月。"

方国栋看着我。

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有愧疚。

有心疼。

有一种"原来我的大儿子是这样的人"的后知后觉。

"但公司……"他的声音哑了。

"公司的事,我可以帮你出个主意。"

他猛地抬头。

"但我不会回去。"

他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我不回方家公司了,爸。那个地方,不值得。"

方国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一个六十三岁的男人,在异国他乡一个民宿的院子里,在他被赶走的大儿子面前,擦眼泪。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但我知道,这杯水我给他倒了,这把椅子我给他搬了,这顿龙虾我待会儿也会给他烤。

因为他是我爸。

再混蛋,也是我爸。

但方家公司的烂摊子——

对不起。

不接。

【第十章】

方国栋在巴厘岛住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再提公司的事,他也没再开口。

我给他烤了三天的海鲜。

第一天烤龙虾,第二天烤石斑鱼,第三天烤了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吃得很多,比在家里吃得多。

我看着他拆龙虾壳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十岁的时候,方家还没开公司,方国栋在工地上做包工头。

有一次过年,他带我和方骏去吃海鲜。

那是我第一次吃龙虾。

方国栋把龙虾壳拆了,把肉全部夹到我碗里。

方骏说:"爸,我也要。"

方国栋说:"你哥比你大,先给你哥。"

方骏哇地一声哭了。

方国栋叹了口气,又要了一只龙虾。

那天的龙虾很贵,方国栋付账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有点抖。

后来方骏长大了,学习好,考了好大学,出了国,变成了全家的骄傲。

而我没考上好大学,进了方家公司,从最底层做起。

方国栋渐渐地就不给我拆龙虾了。

甚至渐渐地,不怎么看我了。

他的目光永远追着方骏。

方骏飞多高,他的目光就追多高。

而我一直在地面上,做着那些看不见的、不起眼的、但是缺了就会出大问题的事情。

第三天下午,方国栋要走了。

我送他到机场。

在出发大厅,他站定了,回头看着我。

"你说的那个主意,到底是什么?"

我笑了。

知道他憋不住。

"钱总那边,你亲自去道歉。别让方骏去,他去只会更糟。你自己去,带上方家当年给钱总爸爸做的第一批货的照片,钱总是个念旧的人。把合同价格恢复到原来的数字,再降两个点,表示诚意。他会续约的。"

方国栋认真地听着。

"供应商那边,把被开掉的小李请回来。小李跟那些供应商的关系还在,他回去,货源三天之内就能恢复。给他涨百分之三十的工资,他值这个价。"

方国栋点头。

"银行那边,你找一下你的老朋友——建行支行的陈行长。不要找方骏的那些MBA同学,没用的。陈行长跟你打了二十年交道,知道方家的底子。跟他谈展期,三个月就够了。你把商铺加一块方家的自留地一起做担保,把金额做大,陈行长会批的。"

方国栋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

"什么?"

"让方骏离开管理层。"

方国栋的脸抽了一下。

"他可以留在公司,但不能做决策。让他去跑业务,从最底层做起。他缺的不是知识,是挨过打、碰过壁之后才能长出来的东西。"

方国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弟他会恨我。"

"他现在不恨你吗?你觉得他跪在客厅里那两个小时,心里想的是'爸爸说得对'还是'凭什么都怪我'?"

方国栋愣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十年来,第一次,是我拍他的肩膀。

"爸,回去吧。把这些事做了,公司能活。"

"你真不回来?"

"不回。"

"那你……"

"我挺好的。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安检通道。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他的背,驼了。

以前没有这么驼的。

我揉了揉鼻子。

海风吹进航站楼,有点咸。

【第十一章】

方国栋回去之后,照着我说的做了。

每一条。

一字不差。

钱总那边,方国栋亲自登门,带着三十年前合作时的老照片。

钱总看到照片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方老,看你面子,续。但有一个条件——你那个小儿子以后别来我公司了,我看见他就烦。"

方国栋当场答应了。

小李被请回来了,工资涨了百分之三十,外加一个采购部副主管的头衔。

小李回公司的第一天,那个"供应链管理硕士"主动提了辞职。

因为小李用一个电话就把断货三周的铝材厂搞定了,而那个硕士打了三十个电话都没解决。

银行那边,陈行长批了展期。

三个月。

方国栋喝了一斤白酒回来,在客厅里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把方骏叫到办公室。

谈话内容没人知道。

但方骏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第二天,方骏出现在了业务部,坐在一个最角落的工位上。

桌上放着一摞客户资料。

他的宝马7系换成了一辆公司的商务车。

花了三天才学会用导航找客户的工厂。

听说他第一次去工厂谈合作,穿了一万多的西装,被工厂门口的泥水溅了一裤腿。

第二次去,他穿了一件冲锋衣。

这些事,是后来小李告诉我的。

我听了之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是觉得——

方骏这个人,不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只是从来没人让他真正摔过跤。

摔几次就好了。

【第十二章】

我的餐厅开业了。

就在巴厘岛库塔海滩边上。

方远的厨房。

露台上二十张桌子,全满。

开业第一天,排队排到了街上。

孙伟在后厨帮忙,忙得围裙都歪了,跑出来跟我说:"方远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能烤的男人!"

老纪带着他民宿的所有住客来捧场,一口气点了八只龙虾。

那个写小红书让我火起来的上海大哥,专程又飞来了一次,带了十个朋友。

黄总从国内寄来一个花篮,贺卡上写着:"早说你要开店,我第一个投资。方远你个臭小子,在巴厘岛发财了也不带我。"

钱总发来一条微信:"方远,听说你在巴厘岛开了海鲜餐厅?下次我去印尼出差,一定去尝尝。另外你教你爸的那些招,都管用。你们方家的公司,离了你是真不行啊。"

我回了一个笑脸。

开业那天晚上,收了摊,我一个人坐在露台上。

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天上全是星星。

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

方骏发来的。

我点开看了看。

是一张照片。

方骏站在一个工厂门口,穿着冲锋衣,戴着安全帽,满头大汗。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个人在握手。

配文只有五个字:

"哥,签了第一单。"

我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回去。

"干得不错。"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起来。

拿起一罐啤酒,拧开。

喝了一口。

巴厘岛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花香。

三个月前,我从那个客厅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个手机,一个钱包,一张身份证。

三个月后,我有了一家餐厅,一个合伙人,一群朋友,还有一段新的人生。

方家的公司,活过来了。

靠的是我教的办法,但做的是他们自己。

我不会回去了。

但那又怎样呢。

我端着啤酒,面朝大海。

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了一片。

嘴角往上翘了翘。

"喂,老纪——再来一箱啤酒!今天开业大吉!我请!"

身后传来老纪的嚎叫:"小方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哈哈哈哈哈。

我方远啊,这辈子总算活明白了。

什么全家最没用的?

你们慢慢品吧。

我先烤龙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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